第三部 第三章 头号绯闻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页,共2页

“您以为她就猜不到这些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斯塔夫罗金有点异样地眯起眼睛。

“当然猜不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像个大傻瓜似的接口道,“因为,要知道,在法律上……唉,您呀!即使猜到了又怎么样!这一切在女人手里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您还不懂得女人。此外,嫁给您现在对她非常有利,因为毕竟是她自己在出乖露丑,此外,我还对她说了不少关于‘大船’的事:正因为我看到用‘大船’可以影响她,由此可见她是什么样的姑娘。您放心,她肯定会若无其事地跨过这些尸体的,真是好极了——何况您完全,完全没有错,不是吗?她只会把这些尸体储存在自己的脑海里,以便将来在婚后的第二年拿来刺儿您。任何一个女人在去举行婚礼时都会从丈夫的陈年旧事中找一点诸如此类的事留一手,但是那时候……谁知道一年后又会发生什么呢?哈哈哈!”

“如果您是坐赛马用的跑车来的,那就请您立刻把她送到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那儿去。她刚才说,她讨厌我,要离开我,当然,她是不会坐我的马车的。”

“是——吗!难道她当真要离开您?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来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傻不愣登地望了望他。

“这一夜,她多少明白了我根本不爱她……当然,关于这点,她也一向知道。”

“难道您不爱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带着一种无限惊讶的模样接口道,“既然您不爱她,那昨天她进来后,您干吗把她留在您身边呢?您是一个高尚的人,干吗不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您不爱她呢?您这样做也太卑鄙了嘛,何况您这样做让我在她面前不也显得太卑鄙了吗?”

斯塔夫罗金忽地大笑起来。

“我是在笑我那装腔作势的猢狲。”他立刻解释道。

“啊!您猜到我在装腔作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十分快活地大笑起来,“我是为了逗您一乐!试想,您刚出来见我,我就立刻从您脸上看出您遭到了‘不幸’。甚至,说不定,遭到了完全的失败,是不是?哼,我敢打赌,”他开心得似乎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你们一定肩挨肩地并排坐在椅子上,坐了一通宵,在争论什么极其高尚的情操,把宝贵的光阴统统浪费掉了……啊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什么:直到昨天转才弄清楚,你们定将以愚蠢而告终。我之所以把她给您送来,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您开开心,同时也为了证明,跟我在一起是不会感到无聊的;做诸如此类的事我还是可以派上点用场的,我可以为您效劳三百次;我一向喜欢做一个让人喜欢的人。既然您现在不需要她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也就为此,那……”

“那么说,您送她来,就为了让我开心啰?”

“要不然送她来干吗?”

“该不是为了让我杀死自己的老婆吧?”

“您又来了,难道是您把她杀了?真是个悲剧人物!”

“反正一样,是您杀的。”

“难道是我杀的?老实对您说吧,这与我没一点关系。不过您倒使我担心起来了……”

“说下去,您刚才说,‘既然您现在不需要她了’,那……”

“那就交给我来办,还用说吗!我会把她很好地嫁给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顺便说说,根本不是我要他坐在花园里的,您不要又把这点装到脑子里去。要知道,我现在怕他。您刚才说:坐的是赛马用的跑车,可我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真的,要是他身上带着手枪呢……幸好,我也带了手枪。瞧,这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给斯塔夫罗金看了看,又立刻藏了起来)——我带上它是因为路远,路上恐遭不测……不过,这事我立马就能给您办好:她那颗芳心,正是现在,在痛苦地思念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起码应当在痛苦地思念……您知道吗——真的,我甚至有点可怜她了!我一旦让她跟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言归于好,她又会立刻想念您——对他夸奖您,而且还会当面骂他——女人的心哪!瞧,您又笑啦?您这么开心,我感到非常高兴。怎么样,咱们走吧。我干脆先从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着手,至于那些……至于那几个被杀的人……要知道,现在还不如不提他们好?反正她以后会知道的。”

“会知道什么?谁被杀了?关于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你们刚才说什么了?”丽莎突然推开门。

“啊!您在偷听?”

“你们刚才说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什么啦?他被杀了?”

“啊!那么说您没有听清!放心吧,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平安无事,对此,您马上就可以得到证实,因为他就在路边,在花园的篱笆旁……而且,好像,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全身都湿透了,穿着军大衣……我来的时候,他看见我了。”

“这不是真的,你们刚才说‘被杀了’……谁被杀了?”她带着一种痛苦的不信任坚持问道。

“被杀的只是我的妻子,她的哥哥列比亚德金和他们的女用人。”斯塔夫罗金坚定地说。

丽莎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煞白。

“一件凶残而又奇怪的事,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一件混账透顶的抢劫,”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像开机关枪似的讲道,“纯粹是趁火打劫;这都是那个强盗——苦役犯费季卡干的,也怪列比亚德金傻,他拿出自己的钱给所有的人看……我就为这事赶来的……就像脑门上挨了一块石头。当我告诉斯塔夫罗金的时候,他都差点站不稳了。我们正在这里商量,要不要立刻告诉您?”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他说的是真的?”丽莎好不容易才问道。

“不,不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了个哆嗦,“这又是怎么回事!”

“主啊,我要疯啦!”丽莎叫道。

“您至少要明白他现在是疯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拼命叫道,“要知道,他的妻子毕竟被杀了。您瞧,他的脸色多苍白……要知道,他一整夜都跟您待在一起,一分钟也没有离开您,怎么能怀疑他呢?”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请您面对上帝告诉我,您有没有罪,我可以发誓,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就像相信上帝的话一样;我可以跟着您到天涯海角,噢,我可以跟着您到天涯海角!像只小狗似的跟着您……”

“您干吗要折磨她呢,您这人也太离谱了嘛!”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怒。“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真的,您可以把我在石臼里捣个稀巴烂,他是无辜的,相反,他自己伤心欲绝,都说胡话了,您全看见了。他无论从哪方面说,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无辜的,甚至思想上也是清白的……这都是那些强盗干的,再过一星期,肯定会把他们搜捕出来,用鞭子狠狠地揍他们……这事肯定是那个苦役犯费季卡和什皮古林厂的工人干的,这事全城人都像开了锅似的在议论纷纷,因此,我也听说了。”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丽莎全身发抖地在等着对自己的最后判决。

“我没有杀人,也反对这样做,但是我知道他们会被杀而没有去制止杀人凶手。请您离开我吧,丽莎。”斯塔夫罗金说,说罢便向大厅走去。

丽莎用手捂住脸,从这座房子里走了出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本来想冲出去追她,但又立刻回到大厅。

“您怎么能这样?您怎么能这样?难道您一点也不怕?”他完全跟疯了似的向斯塔夫罗金叫道,絮絮叨叨,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口吐白沫。

斯塔夫罗金站在大厅中央,一句话也不说。他用左手轻轻抓住自己的一撮头发,神情惘然地微笑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您想破碗破摔了,是不是?因此您才这么干?您要去告密,出卖大家,然后自己去进修道院或者去见鬼……但是,要知道,我反正要把您干掉的,尽管您不怕我!”

“啊,这是您在叨叨?”斯塔夫罗金终于看清楚是他。“快跑,”他突然清醒过来,“快去追她,让他们套车,不要离开她……快追,快追呀!把她一直送到家,别让任何人知道,也别让她到那儿……去看尸体……看尸体……强迫她坐上马车……阿列克谢·叶戈雷奇!阿列克谢·叶戈雷奇!”

“且慢,别叫啦!现在她正被马夫里基搂在怀里呢……马夫里基是不会坐您的马车的……您别叫!这比马车更重要!”

他又拔出手枪,斯塔夫罗金严肃地看了看他。

“好吧,您打死我吧。”他几乎和解地低声道。

“哎呀,见鬼,一个人竟会假戏真做到这般地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气得浑身发抖。“真想打死您!她还真应该蔑视您……您算什么‘大船’,一只只配拆了当柴烧的破旧的驳船……哎呀,哪怕出于气愤,哪怕出于气愤,现在您也该清醒清醒啦!哎呀!要知道,您自己也想挨枪子儿,对您反正无所谓,是不是?”

斯塔夫罗金异样地发出一声冷笑。

“假如您不是这么一个小丑,也许,我现在会对您说:是的……假如您能稍许聪明点的话……”

“就算我是小丑吧,但是您是我主要的一半,我可不愿意您也是小丑!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斯塔夫罗金明白,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当斯塔夫罗金对沙托夫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身上有股热情的时候,沙托夫居然感到惊奇。

“现在离开我见您的鬼去吧,明天我一定能从自己心里挤出点什么东西来。您明天来吧。”

“是吗?是吗?”

“我怎么知道……见鬼,见您的鬼去吧!”

他说罢便离开了大厅。

“这样更好也说不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藏起手枪,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他急忙跑去找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她走得还不远,离宅院总共才几步路。她被阿列克谢·叶戈雷奇挡驾了,现在他还跟在她后面,相距一步,穿着燕尾服,毕恭毕敬地弯着腰,没戴礼帽。他苦苦恳求她等马车来了再走;这老头都吓坏了,差点没哭出来。

“你走吧,主人要喝茶,没人伺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他推开后直接挽起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胳臂。

她没有把胳臂抽出来,看来,她有点神思恍惚,还没清醒过来。

“首先,您走的路不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嘟嘟囔囔地说,“咱们应当走这儿,而不是从花园旁边穿过去;其次,要步行回去是无论如何不行的,到府上有三俄里路,您又没有合适的衣服。您稍等一会儿就成。要知道,我是坐赛马用的跑车到这里来的,马车就在院子里,我立马就可以把它赶过来,让您坐上马车后,我送您回家,这样谁也看不见。”

“您真好……”丽莎亲切地说。

“不,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道的人,处在我的地位,都会……”

丽莎看了看他,感到很诧异。

“啊呀,我的上帝,我以为还是那老头呢!”

“听我说,您能这么以为我非常高兴,因为这一切都是十分可怕的成见,既然要这样做,还不如我干脆吩咐那老头把马车立刻准备好,总共只要十分钟,我们先回去在台阶旁等着好吗?”

“我想先……那些被杀的人在哪儿?”

“啊,您又想入非非了!我怕的就是这个……不,咱们还不如先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说您也不必去看。”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认识这房子。”

“您认识又怎么样?得了吧,又下雨,又有雾(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我多事,揽了这么个神圣的义务!)……我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二者必居其一:要么您跟我一起坐车走,那就稍候,一步也别往前走,因为再往前走二十步,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一定会发现您的。”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在哪?在哪?”

“嗯,如果您想跟他在一起,那我就再带您往前走几步,就可以指给您看他坐哪儿了,但是在下恕难从命;我现在不想到他那儿去。”

“他在等我,上帝!”她突然停下来,满脸绯红。

“但是得了吧,假如他是个不抱成见的人。我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这事与我完全无关,我完全是局外人,这,您自己也知道;但是我毕竟还是希望您好……假如咱们这艘‘大船’出了问题,假如咱们发现这不过是一艘只配拆了当柴烧的、朽坏了的旧舢板……”

“啊,太妙啦!”丽莎叫道。

“太妙了,可您自己却在流泪。现在需要的是勇气。应当在各方面都不比男子汉差。在我们这时代,当一个女人……哎呀,见鬼(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差点没有啐口唾沫)!主要是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也许这样倒好。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是这样一个人……总之,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虽然他不爱说话,不过这也好,当然有个条件,如果他不抱成见的话……”

“太妙啦,太妙啦!”丽莎歇斯底里地大笑。

“啊,哼,见鬼……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挖苦道,“要知道,我完全是为了您……我完全无所谓……我昨天帮了您的忙,因为是您自己要这样的,而今天……好了,这里就可以看见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了,他就在那儿坐着,看不见我们。我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您读过《波琳卡·萨克思》吗?”

“什么?”

“有这么一部小说,叫《波琳卡·萨克思》。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读过……说的是,有一个官员,叫萨克思,十分富有,由于妻子不忠,他在别墅里逮住了她……啊,唉,见鬼,管他呢!您会看到,您还没有到家,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就会向您求婚的。他还看不见咱们。”

“啊呀,就让他看不见好啦!”丽莎像疯子似的突然叫道,“咱们快走,咱们快走!钻到树林里去,钻到地里去。”

她说罢便往回跑。

“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您怎么这样畏畏缩缩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跟在她后面追她。“您干吗不想让他看见您呢?相反,您应当骄傲地直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说您有什么关于那个……处女贞操什么的……要知道,这全是偏见,太落后啦……您上哪呀,您到底要上哪呀?哎呀,净跑!咱们还不如回到斯塔夫罗金那里去好,可以坐我的马车……您到底要上哪呀?那儿是庄稼地……哎呀,摔倒了!”

他站住了。丽莎像小鸟一样向前飞去,也不知道要飞到哪儿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落在她后面约摸五十步了。她绊在一个小草丘上摔倒了。就在这时候,从后面,在另一侧,传来了一声可怕的喊叫,这是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在喊,他看见她在跑,跑着跑着又摔倒了,于是他穿过田野向她奔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霎时便溜进了斯塔夫罗金家的大门,为的是赶快坐上自己的马车逃走。

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已经吓得半死地站在爬起来的丽莎身旁,向她弯下身子,伸出双手,抓住她的一只胳臂。这次相遇的整个不可思议的情况,使他的神智受到了极大震动,他泪流满面。他看到他如此热爱的姑娘在田野上狂奔,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天气,就穿着一件连衣裙,就穿着她昨天穿的那件华丽的连衣裙,但是裙子现在已经揉皱了,摔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用发抖的手披在她肩上。他突然叫了一声,感到她的嘴唇亲吻了一下他的手。

“丽莎!”他叫道,“我太无能了,但是求您不要赶我走!”

“噢,对了,咱们赶快离开这里,不要撇下我,不管我!”她说罢便主动抓住他的一只手,拉着他,让他跟自己走。“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她突然害怕地压低了声音,“我在那里一直装得很勇敢的样子,可在这里我怕死。我会死的,我会很快死的,但是我怕,我怕死……”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悄声道。

“噢,哪怕这里有个人呢!”他绝望地仓皇四顾,“哪怕有个过路的人呢!您会把脚弄湿的……您……会失去理智的!”

“不要紧,不要紧,”她鼓励他,“就这样,有您在身边我就不太怕了,您抓住我的手,领着我走……咱们现在上哪呢,回家?不,我想先看看那些被杀的人。听说,他们杀了他的妻子,可他说是他自己杀的;要知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是吗?我要亲眼看到这些被杀的人……为了我……因为他们,他今天夜里不爱我了……我看到他们以后就全明白了。快,快走。我认识这房子……那里发生了火灾……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的朋友,不要原谅我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干吗要原谅我呢?您为什么哭呀?给我一记耳光,就在这旷野打死我,像打死一条狗一样!”

“现在谁也不配对您说三道四,”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坚决地说道,“愿上帝饶恕您,而我更不配对您说三道四!”

但是要描写他们的谈话听起来就显得古怪了。这时,他俩手拉着手走着,走得很快,很匆忙,就像两个疯子。他们径直向火灾现场走去。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始终没有失去希望,他希望能遇到一辆马车,哪怕随便什么大车,但是一路上竟没碰到一个人。毛毛雨在下个不停,周围一片迷蒙,吞没着任何一道反光和任何一种色调,把一切都变成烟雾蒙蒙的、铅灰色的和了无区别的一大片。早已经是白天了,可是看上去好像还没有天亮似的。突然在这一片烟雾蒙蒙、冰冷的昏暗中冒出了一个人影,这人影既奇怪又荒诞,在向他们迎面走来。我想,即使现在来想象,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处在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地位;然而她却高兴地叫了起来,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走过来的人。这人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他是怎么跑出来的,他那疯狂的脑子里想出来的关于逃跑的想法,是如何得以实现的——对此留待下文再说。我只想提到一点,这天早晨他已经在忽冷忽热地发烧,但是生病也阻止不了他:他坚定地迈步在潮湿的泥地上;看得出来,尽管他一向坐在书斋里,没有经验,可是他却一个人尽可能周密地考虑了他所要做的事。他穿着“行装”,即穿上了长袖的军大衣,腰束带扣的宽皮带,此外还穿了一双高筒的新皮靴,把裤腿塞在靴筒里。大概他早就在想象一个出行的人应当如何,至于腰带和像骠骑兵般靴筒锃亮的高筒皮靴,那是他在几天前就准备好了的,而且他穿上这双皮靴后都不会走路了。他戴着一顶宽边礼帽,围着一条粗毛线织的围巾,紧紧地裹着脖子,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提着一只非常小的,但却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这就是他的全套行装。此外,他还在同一只右手里撑着一把雨伞。这三样东西——伞、拐杖和旅行袋——在走头一俄里的时候,拿起来就很别扭,而从第二俄里起就感到很重了。

“难道这当真是您吗?”丽莎叫道,她先是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但在这阵高兴过后便十分悲伤而又惊奇地打量着他。

“lise!”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叫了起来,也几乎在一阵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向她跑去,“chère,chère,难道您也……在这样的大雾里?您瞧:火光冲天!vousêtesmalheureuse,n'est-cepas?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您别告诉我,但是也别问我。noussommestousmalheureux,maisilfautlespardonnertous.pardorlnons,lise,我们要原谅,丽莎。我们从今以后就永远自由了。为了摆脱这世界,成为一个完全自由的人——ilfautpardonner,pardonneretpardonner!”

“但是您干吗要跪下来呢?”

“为了告别这世界,我想通过您也与我过去的一切告别!”他哭了,并把她的两只手贴在自己热泪盈眶的眼睛上。“我在向我一生中所有美好的东西下跪,我在亲吻它,感谢它!现在我把自己分成了两半:那里是一个幻想飞上天的疯子,vingtdeuxans!而这里是一个伤心欲绝、被冻僵了的老人,一个家庭教师……chezcemarchand,s'ilexistepourtantcemarchand……,但是您全湿透啦,lise!”他叫道,他感到他的膝盖跪在潮湿的泥地上也湿透了,便跳起来,“您穿着这样的衣服怎么行呢……而且是步行,在这样的野外……您在哭吗?vousêtesmalheureuse?哦,我也听说过一些……但是现在您从哪儿来呢?”他带着畏惧的样子加快了提问的速度,又十分疑惑地看了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maissavez-vousl'heurequ'ilest!”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在那里听说过有人被杀死的事吗……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这些人啊!我一整夜都看见他们放火后出现的一片火光。他们不可能用其他办法来收场……(他的眼睛又开始发光。)我从浑浑噩噩中跑出来,从发烧的睡梦中跑出来,我跑出来寻找俄罗斯,existe-t-ellelarussie?bah,c'estvous,chercapitaine!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我会在什么地方遇见您正在建立丰功伟绩……但是,您把我的雨伞拿去吧,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步行呢?看在上帝分上,您哪怕把雨伞拿去呢,我反正在什么地方要雇辆马车的。要知道我之所以步行,乃是因为如果stasie(即纳斯塔西娅)知道我要走,一定会大喊大叫,嚷嚷得全街都听见的;因此我尽可能incognito溜了出来。找不知道,听说在《呼声报》上常有遍地盗贼的报道,我想总不至于我一出来就立刻碰上强盗吧?chèrelise,您刚才好像说到什么人把什么人杀了?omondieu,您不舒服吧!”

“咱们走吧,走吧!”丽莎又拉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仿佛发作歇斯底里似的叫道。“等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她又突然回到他身边,“等等,可怜的人儿,让我给您画个十字吧。也许最好把您捆起来,可是我还是给您画个十字好。请您也为‘可怜的’丽莎祷告——顺便,稍微祷告一下就行,不要太费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把雨伞还给这孩子,一定要还给他。这就对了……咱们走吧!走吧!”

他们来到那座倒霉的房子跟前的时候,正当拥挤在那座房子前面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听到了许多有关斯塔夫罗金的议论,说什么杀死妻子对他多么有利。但是,我还要重复一遍。绝大多数人不过是默不做声地、一动不动地听着。在情绪激动地大叫大嚷的只是一些酒鬼,还有那些“冒冒失失”的人,诸如那个不断挥舞着双臂的小市民。大家都认为他是个甚至很文静的人,但是他却突然似乎冒失了起来,只要有什么事或多或少地使他感到吃惊,他就飞也似的跑去看热闹。我没有看到丽莎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是怎么来的。我先是看见丽莎,与我离得远远的,站在人群里,我都惊呆了,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起先我甚至都没有看清。似乎,有这么一刹那,可能由于拥挤,也可能是人家把他挤到一边去了,他落在她后面大约两步远。丽莎则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仿佛她刚从医院里逃出来,不用说,她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人开始大声地说三道四,又突然吼叫起来。这时有个人叫道:“这就是斯塔夫罗金的相好!”另一边又有人喊:“杀了人还不够,还要来看热闹!”我忽然看到,在她身后,头顶上,有个人举起手,给了她一拳;丽莎摔倒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拼命挤过去帮忙,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丽莎,他就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地揍了那人一下。但是就在这一刹那,那个小市民在他背后伸出了两只胳臂抱住了他。于是开始了一场混战,在混战中有若干时间简直什么也看不清。好像,丽莎站了起来,但是又有人给了她一拳,她又倒了下去。突然人群分开了,在摔倒的丽莎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空圆圈,而浑身血迹、疯了似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则站在她身旁,又哭又叫,绞着双手。以后发生的事,我就记得不完全准确了;只记得丽莎蓦地被人抬走了。我跑去追她;她还活着,或许还有知觉。从人群里抓走了那个小市民,此外还抓走了三个人。这三个人至今极口否认他们参加了这次暴行,坚持说把他们抓起来抓错了;或许,他们说得也对。那个小市民虽然罪证确凿,但这人是个糊涂虫,至今也说不清这事发生的详细经过。我是目击者,虽然站得很远,但也必须在侦查中提供证词:我声称,发生这一切纯属偶然,这都是那些醉鬼干的,虽然,也许,他们有抵触情绪,但是神志已不大清楚,已经喝糊涂了。直到现在我还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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