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游艺会的结局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页,共2页

一

他不肯见我。他把自己锁在屋里,在写什么东西。对我的一再敲门和呼叫,他隔着房门回答道:

“我的朋友,我把一切都了结了,谁还能要求我做更多的事呢?”

“您什么也没有了结,您只是促使一切都化成了泡影。看在上帝分上,别说俏皮话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倒是开开门呀。必须采取措施,还会有人来找您和侮辱您的……”

我认为我有权对他特别严厉,甚至吹毛求疵。我怕他会采取更疯狂的做法。但是使我惊奇的是,我发现他非常强硬:

“您不要头一个来侮辱我。为了过去种种,我感谢您,但是我要再说一遍,我已经断绝了与人们的一切关系,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在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写信,在此以前,我竟不可饶恕地把她给忘了。明天,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把这封信送去,现在则‘merci’。”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您相信,这事可比您想的要严重。您以为您在那里把什么人粉碎了吗?您什么人也没有粉碎,您自己倒像个空玻璃瓶似的摔得粉碎(噢,我既粗暴又不礼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受)。您根本就没有必要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写信……没有我,您现在能躲到哪里去呢?您对实际生活又懂得什么呢?您大概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吧?如果您还在打什么主意的话,只会再一次完蛋……”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您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久,但是您却传染上了他们的语言和口吻,dieuvouspardonne,monami,etdieuvousgarde.但是我始终认为您品行端正,后生可教,说不定您会回心转意的——不用说,aprèsletemps,,就像我们所有的俄国人一样至于您说的我没有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那我要提醒您我方才的一个想法:在我们俄国有不可胜数的人,成天价不干别的,而是像夏天的苍蝇一样,不厌其烦地拼命攻击别人,说他不会处理实际问题,说人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唯独他们是例外。cher,要想到,我很激动,请您不要再来折磨我了。为了一切,我要再次对您说声merci,然后彼此分手,就像卡尔马津诺夫同读者告别时那样,也就是说让我们尽可能彼此宽容地彼此相忘。他这是故作姿态,做得过火了,竟恳求他过去的读者忘掉他;quantànmoi,我的自尊心没有这么强,我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您那颗还不够老练、还很年轻的心上:您哪会长久地记住一个没用的老人呢?‘祝您长寿’,我的朋友,就像去年过命名日的时候纳斯塔西娅祝福我那样(cespauvresgensontquelquefoisdesmotscharmantsetpleinsdephilosophie)。我不想祝愿您幸福无边——太俗气了;我也不希望您遭殃;而是向平民百姓的人生哲学学习,只是简单地重复:‘祝您长寿’,并努力设法做到不要太烦恼;这个徒然的祝愿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好了,再见,真的再见。您也不要再站在我的门口了,我不会开门的。”

他走开了,此外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得到。尽管他很“激动”,可是他说起话来却十分从容,不慌不忙,很有分量,分明在努力给我留下印象。当然,他对我感到有点遗憾,并且在间接地报复我,唔,也许还为了昨天他说的那些“马车”和“活动地板”。他今天上午的当众落泪,尽管取得了某种胜利,毕竟使他处于某种滑稽可笑的境地(他也知道这个),没有一个人会像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样,这么关心与朋友交往中那种形式美与严谨的形式了。噢,我并不想责怪他!但是,尽管他受到很大震动,可是他身上却仍旧保持着那种吹毛求疵和冷嘲热讽,当时却使我安下心来:一个我行我素,看来很少改变一贯作风的人,这时候当然是不会去做什么具有悲剧性或者一反常态的事情的。我当时就这么认为,可是我的上帝,我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啊!我忽略了太多的情况……

在叙述随后发生的事情之前,让我先引用几行他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信的开头的话(她还果真在第二天收到了这封信)。

monenfant,我的手在发抖,但是我把一切都了结了。当我和人们进行最后一次搏斗的时候,您不在场;您没有来参加这次‘讲座’,您做得好。但是人家会讲给您听的,说在我们这个缺少有性格的人的俄罗斯,有一个精力旺盛的人站了出来,尽管从四面八方向他发出了致命的威胁,他还是向这些傻瓜说出了他们的真实情况,即他们都是傻瓜。噢,cesontdespauvrespetitsvauriensetriendeplus;despetits傻瓜——voilàlemot!吾意已决;我将永远离开这座城市,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我所爱的人都对我掉头不顾。但是您,您是个纯洁而天真的孩子,您是个温顺的姑娘,根据一个任性而专横的人的意志,您的命运差点同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当我在我们未能实现的婚姻的前夕,流下我胆怯的眼泪的时候,您也许很看不起我;不管您是怎样的人,您都不可能对我有其他看法,除非把我看成是一个滑稽可笑的角色,噢,我的心灵的最后的呼唤是对您,是对您的,我的最后的天职也是对您,对您一个人的!我不能让您永远留下一个想法,认为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蠢货,一个粗野的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正如一颗忘恩负义和残酷无情的心(唉,我忘不了这颗心)大概每天都在向您断言我就是这样的人那样……

如此这般,等等,一共写了四大张信纸。

在他说“我不会开门的”之后,作为回答,我用拳头在门上连敲三声,紧接着便向他叫道,哪怕他今天派纳斯塔西娅来叫我三次,我也绝不去见他,说完我就撇下他,跑去找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了。

我在这里亲眼目睹了一件令人愤慨的场面:这个可怜的女人被人当面骗了,而我却没有一点办法。说真格的,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呢?我已经略微清醒了一点,并得出结论:我不过有某些感觉,某些怀疑和预感罢了,除此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泪流满面,几乎要歇斯底里,头上敷了洒有花露水的手帕,面前放着一杯水。她面前站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说个没完,还有公爵,他一言不发,好像他的嘴上了锁似的。她在哭哭啼啼又叫又嚷地数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指责他“变节”。我立刻吃了一惊,这天讲演会的失败和蒙受的耻辱,总之一切的一切,她都一股脑儿推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今天没有来的头上了。

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身上我发现一个重大变化: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而且心事重重,几乎板着脸,平常他是从来不板脸总是笑嘻嘻的,甚至发脾气的时候也这样,而他是经常要发脾气的。噢,即使现在他也似乎在发脾气,说话很粗鲁,漫不经心,显得既恼火而又不耐烦。他说,他今天一大早偶尔跑去看望加甘诺夫,在他家突然感到头疼,而且还呕吐。唉,这个可怜的女人却很愿意再受一次骗!我发现他俩摆在桌面上讨论的一个主要问题是:舞会要不要举行,即游艺会的下半部分是否照旧?在“方才蒙受的种种侮辱”之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去参加舞会了,换句话说,她非常希望人家能逼她去参加舞会,而且逼她去的人一定要是他——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她把他看成是一位先知,似乎,如果他即刻就走,她非卧病躺倒在床上不可。但是他并不想走:他自己也非常希望今天的舞会能照常举行,而且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还一定要在舞会上露面……

“好啦,还哭什么呢!您非得大闹一场找个人出出气不可吗?那就拿我出气好啦,不过要快,因为时不待人,必须赶紧拿定主意。讲演砸了锅,就拿舞会来补救。瞧,公爵也是这意见。可不是吗,您哪,要不是公爵,您这事怎么收场呢?”

起初,公爵是反对舞会的(即反对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出席舞会,舞会是无论如何应该举行的),但是别人两三次援引他的意见之后,他也就渐渐含糊其辞地表示同意了。

使我感到吃惊的还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太出格的、很没有礼貌的口气。噢,我要愤怒地驳斥卑鄙的流言蜚语(后来就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什么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有什么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根本没有,也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他之所以能够操纵她,仅仅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使出浑身解数附和她,支持她妄图影响上流社会和省府内阁的种种幻想,参与制订计划,用最拙劣的阿谀奉承影响她,把她骗得团团转,她已经变得像离不开空气那样离不开他了。

她一看见我就眼睛发亮,叫道:“瞧,您可以问他,他也跟公爵一样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请问,这一切难道不分明是阴谋,想方设法跟我和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过不去的卑鄙、狡猾的阴谋吗?噢,他们是有预谋的!他们有计划。这是一帮人,一大帮人!”

“跟往常一样,您又扯远啦。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不过我很高兴能见到先生您……(他装作忘了我的姓名),他会告诉我们他的高见的。”

“愚见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意见完全一致。”我急忙说道,“这阴谋太明显了。我把这些缎带给您拿来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举办不举办舞会——这事当然与我无关,因为我无权决定;但是我担任主持人这一角色却结束了。请原谅我性子急,但是我不能做违背常理和信念的事。”

“您听见了,您听见了!”她举起双手一拍。

“我听见了,您哪,我要对您说的是,”他向我转过身来,“我认为,你们一定吃错了什么东西,所以大家都在说胡话。据我看,什么也没有发生,根本没有发生过本城过去没有发生过,将来也绝不会发生的任何事。哪来的什么阴谋?发生了一件不体面的、愚蠢得可耻的事罢了,但是哪来的阴谋呢?这是反对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吗?反对宠他们,庇护他们,他们爱胡闹又常常没来由地原谅他们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吗?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整整一个月来,我不停地向您唠叨什么了?我警告您什么了?您跟这帮人瞎混个什么劲呢?干吗要跟这帮小人鬼混呢!干吗呢?何苦呢?想让他们团结起来吗?难道他们能够团结起来吗?您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

“您什么时候警告过我?相反,您是赞成的,您甚至要求我这样做。不瞒您说,我感到非常惊讶……您自己常常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带到我这里来。”

“恰恰相反,我还跟您争论过,我根本就没有赞成,至于带人来——这倒不假,但那也是因为他们自己成打成打地先来找过您了,我带他们来仅仅是最近的事,为了跳‘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而没有这些无赖这舞是绝对跳不成的。不过我敢打赌,今天就有一二十个这样的无赖没有票就被别人领进来了!”

“那是肯定的。”我证实道。

“您瞧,您同意了。您想想,近来,在这里,也就是在这整个小城里,形成了一种什么风气?要知道,这简直变成了一种卑鄙无耻的无赖行为;要知道,这简直成了人们钟声长鸣,议论纷纷的丑闻。可是这是谁挑起来的呢?又是谁利用自己的权威把它掩盖起来的呢?又是谁把这帮小人激怒了的呢?要知道,这里所有的家庭秘闻不都记载在您那纪念册里吗?难道不是您常常抚摩着您那些诗人和画画的人的脑袋吗?难道不是您常常让利亚姆申吻您的手吗?难道那个神学校学生不是当着您的面把一位四等文官臭骂了一顿,用他那涂了柏油的大皮靴把他女儿的衣服踩坏了吗?公众有反对您的情绪,您有什么可感到奇怪的呢?”

“要知道,这不都是您,不都是您自己让我干的吗?噢,我的上帝!”

“不,您哪,我预先警告过您,我们还发生了争论,您听见了吗,我们还发生了争论!”

“您简直是当面撒谎。”

“那自然啰,再没有比您这样说更容易的了。您现在需要一个牺牲品,需要找个什么人出出气;我早说过,拿我出气好啦。我还不如对您说,先生……(他还是想不起我的姓名。)我们可以扳着指头来算一下:我敢肯定,除了利普京以外,根本没有任何阴谋,根——本——没——有!我会证明给您看的,但是我们先分析一下利普京。他登台朗诵列比亚德金这混蛋的诗——依您看,这是什么呢,阴谋?但是,要知道,利普京很可能认为这不过是一桩俏皮逗乐的玩意儿罢了!真的,真的,又俏皮又逗乐。他登台朗诵不过想博得大家一笑,让大家开开心,而首先是想博得他的庇护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开心地一笑,如此而已。您不信?这岂不是跟这里整整一个月来的气氛很合拍吗?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把话全说出来:真的,如果换一种情况,说不定,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一个粗俗的玩笑,当然开得下流了点,但是这很可笑,不是很可笑吗?”

“什么!您认为利普京的行为是一种俏皮和逗乐?”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叫道,她气坏了,“这么混账,这么没前没后,这么卑鄙、下流,这是有预谋的,噢,您这是存心气我!由此可见,您自己就跟他们合谋来算计我!”

“没错,我坐在后头,躲在一边,操纵着整个机器!要知道,如果我当真参加了这一阴谋——您要明白这道理——那就不会便宜您,端出一个利普京就草草收场了!可见,照您看来,我跟我爸也商量好了,让他出来故意捣乱?行啦,您哪,让我爸登台演说,这该赖谁呢?谁昨天还阻止过您,还在昨天,昨天?”

“oh,hierilavaittantd'esprit,我满心指望,再说他又有风度:我想,他和卡尔马津诺夫……结果却闹成这样!”

“是啊,您哪,结果却闹成这样。但是,尽管他说话tantd'esprit,我爸还是闯了大祸,我要是早知道他会捅这么大娄子,那,我既然属于反对您那个游艺会的无疑的阴谋,不用说,我昨天就不会劝说您不要把这只山羊放进菜园里去了,不是吗,您哪?然而我昨天却一再劝您——我之所以要劝您,是因为我预感到了。要预见到一切当然是不可能的:在他放炮前一分钟,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神经质的老家伙,难道像人吗!不过还是可以挽救的:为了使公众满意,您明天就可以用行政手段,派两名大夫毕恭毕敬去问候他的健康,甚至今天就可以派他们去,然后把他直接送进医院,进行冷敷治疗。起码大家都会放声大笑,并发现没有什么可生气的。今天舞会上我就可以当众宣布这事,因为我是他儿子。至于卡尔马津诺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就像个少不更事的小毛驴登上了讲台,拖着他那篇文章,整整拖了一小时——至于这人嘛,跟我无疑早有预谋!他想,让我也来拆个烂污,恶心恶心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

“噢,卡尔马津诺夫,quellehonte!我都羞死了,为我们的观众都羞死啦!”

“哎呀,您哪,我可不会羞死,我会把他这个人给烤熟了,给吃了。要知道,观众是对的。让卡尔马津诺夫上台又是谁的错呢?是不是我把他强加给您了呢?是不是我参加了他的崇拜者的行列呢?好啦,让他见鬼去吧,至于那个躁狂症患者,那个政治狂人,又是另一回事啦。在这件事上所有的人都看走了眼,而不仅仅是我的阴谋。”

“啊呀,别说啦,这太可怕,太可怕啦!这事都赖我,都赖我一个人。”

“那当然,您哪,但是在这里我倒想给您开脱一下。唉,谁管得住他们,谁管得住这些口没遮拦的人呢!甚至彼得堡对他们也防不胜防。要知道,他也是人家介绍给您的呀,而且吹得神乎其神!因此您得承认,现在您甚至还非得去参加舞会不可。要知道,这事很重要,因为是您自己把他领上讲台的。现在您必须当众宣布您跟这人毫无瓜葛,这家伙已被警察抓起来了,您是莫名其妙地上了当。您应当愤怒地宣布,您是这个疯子的牺牲品。因为这家伙肯定是疯子,别无其他。关于这人,向上呈报时也应当这么说。我最讨厌这种到处咬人的家伙了,我说起来也许比他还厉害,但是我不会站到讲台上去说。而现在他们正好在吵吵嚷嚷地谈到一个枢密官。”

“什么枢密官?谁在吵吵嚷嚷?”

“要知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关于某个枢密官的事您什么也没有听说?”

“枢密官?”

“要知道,他们坚信有位枢密官被委派到这里来了,说什么彼得堡要撤换你们。我听到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也听说了。”我证实道。

“谁这么说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满脸涨得通红。

“您想问是谁头一个说的?我哪知道呢。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呗。说的人可多了。昨天说得尤其厉害。大家不知怎的都摆出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虽然他们大家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那些比较聪明、比较有权威的人并没有说,可是他们当中也有些人在竖着耳朵听。”

“多么卑鄙!而且……多么混账啊!”

“正因为如此,现在您必须去参加,也让那些混蛋瞧瞧。”

“不瞒您说,我自己也感觉到我甚至必须去,但是……如果等着我的是另外的耻辱,那怎么办呢?如果大家都不来,那怎么办呢?要知道,没有人会来的,没有人,没有一个人!”

“哎呀,您又火了!您说他们不会来?那,做好的新衣服,那,姑娘们的服装,那是干吗的呢?听了您这话,我都没法承认您是女人了。您太不了解女人的心理啦!”

“首席贵族夫人不会来,她不会来的!”

“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她们为什么不会来?”他终于气得忍无可忍地叫道。

“耻辱,丢人现眼——就出了这事。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反正出了这种事以后,我没脸进去。”

“为什么?说到底,您究竟有什么错呢?您干吗把错尽往自己身上揽呢?应当说是观众的错,您那些长者们的错,您那些家长们的错,不是吗?他们应当出面制止那些坏蛋和二流子——要知道,那里全是些坏蛋和二流子,什么正经事也干不了。无论在哪个社会团体,也无论在哪里,单靠警察是对付不了他们的。我们这里的每个人,进去的时候,都得派一名专门的警察保护他。他们不明白,一个社会得靠自己保护自己。可我们的这些家长们,高官显贵们,太太们和姑娘们,碰到这类情况又能干什么呢?他们只会一声不吭地生闷气。甚至无能到这样的地步,连管束这些捣蛋鬼的社会主动性都没有。”

“啊呀,真是金玉良言!他们只会一声不吭地生闷气,只会……仓皇四顾。”

“既然是金玉良言,您就要把它说出来,就要给他们看看您并没有被打倒。就要让这些老家伙们和母亲们看看。噢,当您头脑清楚的时候,您会的,您有这才能。您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大声地、公开地告诉他们。然后写篇通讯寄给《呼声报》和《交易所新闻》。等等,这事由我亲自来办,我会把一切都给您办妥的。不用说,要多加注意,要看好酒吧;得请公爵,得请这位先生多多帮忙……monsieur,正当一切要重新开始的时候,您可不能撇下我们不管。最后,您可以手挽着手跟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一齐出场。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身体怎么样?”

“噢,每当您提到这个天使般的人的时候,您对他的看法是多么不公道,多么不正确,多么叫人生气啊!”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突然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冲动,含着眼泪叫道,并掏出手帕擦眼睛。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最初一刹那甚至都愣住了。

“得了吧,我……我又怎么啦……我一向……”

“您从来,从来!您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女人家的事简直叫人弄不明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苦笑着嘟囔道。

“这是个最正直、最和蔼可亲、最具有天使般心肠的人!最好的好人!”

“得了吧,关于他是不是好人我又说什么啦……我从来有一说一,说他是好人……”

“您从来没有!但是我们先撇开这话不谈。我总觉得替他抱不平怪别扭似的。方才这个伪君子首席贵族夫人还冷嘲热讽地含沙射影,提到昨天的事。”

“噢,现在她才顾不上含沙射影地说昨天的事哩,她满脑子都是今天的事。她不来参加舞会,您又担心什么呢?她卷进了这样的丑事,当然不会来啰。说不定也不是她的错,可是毕竟影响了她的名誉;手是脏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手是脏的呢?”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

“就是说我也不敢肯定,但是城里已经在大轰大嗡地说就是她撮合的。”

“怎么回事?谁是她撮合的?”

“唉,难道您还不知道?”他假装惊讶地叫道,装得很像,“斯塔夫罗金和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呀?”

“怎么?什么?”我们大家都嚷嚷开了。

“难道连你们也不知道?哎呀!这里可出了一件悲剧式的风流韵事: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直接从首席贵族夫人的马车上下来,坐上了斯塔夫罗金的马车,在光天化日之下跟‘这位后者’溜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去啦。仅仅在一小时前,连一小时也不到。”

我们听了都呆若木鸡。不用说,向他纷纷提出各种问题,但是让我们感到惊奇的是,他虽然“无意中”亲眼目睹了这件事,可是个中详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事好像是这样发生的:当首席贵族夫人带丽莎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从“讲演会”出来,把他俩带到丽莎母亲的家(她一直足疾未愈),这时,离大门不远处,约有二十五步,有一辆不知谁的马车在等候。当丽莎在大门口跳下车后,竟直接向这辆马车跑去;车门开了,又砰的一声关上了;丽莎对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叫了一声:“请饶恕我!”她说罢,马车便一溜烟地向斯克沃列什尼基疾驰而去。我们急忙问:“这是约好了的吗?谁坐在那辆马车里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却回答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又说当然是约好了的,不过他并没有看清斯塔夫罗金是否坐在马车里;坐在里面的是老仆人阿列克谢·叶戈雷奇也说不定。我们又问:“您怎么会到那里去的呢?您怎么能肯定她是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去的呢?”他回答说,他在那里是因为正好路过,他看到丽莎后,甚至还跑到马车跟前(可还是没有看清马车里是谁,尽管他很好奇),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不仅没有拔脚去追,甚至都没有设法阻拦丽莎,当首席贵族夫人大叫“她去找斯塔夫罗金了,她去找斯塔夫罗金了”的时候,他甚至还伸出手来拦住她,不让她叫。这时我忽地再也忍不住了,向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疯狂地叫道:“一切都是您这坏蛋安排好了的!你一上午就去干这个了。是你帮助了斯塔夫罗金,是你坐马车去的,是你让她上的车……是你,是你,是你!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他是您的敌人,他会把您也给毁了的!您要留神啊!”

接着我就慌慌张张跑出了她家。

我至今都闹不清,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当时我怎么会向他大叫大嚷的。但是我完全猜对了:几乎毫厘不爽,一切正如我对他说的那样和后来终于查明的那样发生的。主要是他透露这消息时做假的手法太明显了。他进屋后不是立刻就讲这条头等重要的特别新闻,而是假装似乎他不说我们也早知道了,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知道了,当他开始谈这件事时,我们也不可能一言不发。再说他也不可能听到城里在“大轰大嗡”地谈论首席贵族夫人,其原因也是因为时间太短。此外,他在说这条新闻时曾有两三次有点无耻和轻佻地微微一笑,大概认为我们已经完全成了被他欺骗的傻瓜了。但是我已经顾不上管他;主要事实我是相信的,便情不自禁地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跑了出来。这件意外灾祸刺痛了我的心,我痛苦得几乎落下了眼泪;是的,也许,我还哭了。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急忙去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可是这个叫人恼火的老家伙又不肯开门。纳斯塔西娅十分恭敬地对我悄声道,他已经安息,但是我不相信。在丽莎家,我问了她家的用人;他们证实丽莎的确跑了,但是他们自己一无所知。家里出现了一片惊慌;有病的太太几次出现了昏厥;而守候在她身旁的是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觉得要把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叫出来是不可能的。关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我的询问下,下人们证实,最近这几天,他一直在他们家到处乱窜,有时一天来两次。仆人们很伤心,在谈到丽莎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敬意;大家都爱她。她毁了——对此我毫不怀疑,但这事的心理方面我却一点不明白,尤其在昨天她与斯塔夫罗金吵了一架以后。跑遍全城,到那些熟悉的、幸灾乐祸的人家去到处打听情况(这消息现在当然家喻户晓),我又感到厌恶,也有失丽莎的体面。但是奇怪,我跑去找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她竟不肯见我(从昨天起,斯塔夫罗金家对任何人都不接见);即使我见到她,我也不知道我能对她说些什么,以及我跑来找她干吗?从她那里出来后我又去找她哥哥。沙托夫愁眉不展和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我告诉他的事。我要指出,我去找他时,他正处在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郁闷的心情中;他心事重重,若有所思,仿佛勉为其难地听完了我的话。他几乎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开始在他那斗室里忽前忽后,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地走来走去,比平素更甚地踏着他那双皮靴,发出橐橐橐的声音。当我已经开始下楼,他又在背后喊我,让我去找利普京:“你问他就全知道了。”但是我并没有去找利普京,而是走了很长一段路以后半道上又折了回来,又回过头来找沙托夫,我把门推开一半,没有进去,简短地、也不作任何解释地问他:“你今天要去看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吗?”对此沙托夫骂了我一声,于是我就走了。现在我先记下这事,以免忘了:那天晚上他曾特意到城边去看望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因为他好久没有看见她了。他发现她身体尚好,情绪也佳,而列比亚德金则烂醉如泥,睡在第一个房间的长沙发上。这时是九时整。第二天我与他在大街上仓猝相遇,是他亲口这么告诉我的。已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才拿定主意去参加舞会,但已不是以“年轻的主持人”的身份去(再说,我那蝴蝶结也留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了),而是出于一种不可遏止的好奇心,我想去听听(不问长问短)敝城上下对今天所有这些事一般有何看法?同时我也很想去看看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哪怕远远地看她一眼也成。我方才那样匆忙地跑出她家,颇感内疚。

我至今还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整个这一夜及其发生的种种近乎荒唐的事,以及第二天凌晨发生的可怕“结局”,简直像做了一场岂有此理的噩梦,而且这构成了(起码对我是这样)我这部记事的最沉重的部分。我虽然去舞会时已经晚了,但还是赶上了它的末尾——它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真是命中注定。当我到达首席贵族夫人府邸的大门口时,已经十点多了;曾在这里进行讲演和朗诵的不久前的那座贵宾厅,尽管时间很短,却已经收拾好了,并像原来计划的那样,准备充当供全城人跳舞的主要舞厅。但是,尽管在这天上午我对舞会的状况不敢乐观——我还是未能预料到全部真相:上层圈子里的人居然没有一家前来参加舞会;甚至地位稍高的官员亦付阙如——这一点就非常惹人注目了。至于太太小姐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方才的估计(现在已经显而易见:十分阴险)竟大错而特错了;来的人非常少;四个男士也不见得能摊上一个女士,而且是怎样的女士啊!部队尉官们的“不入流”的太太,省邮政总局和市府衙门里形形色色小人物的女眷,三名郎中太太和她们的女儿,两三名穷光蛋的地主太太,我在上面有一回提到过的那名录事的七个女儿和一个侄女,一些商人老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想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些下三烂吗?甚至商人们也有一半没有来。至于男士,尽管敝城的显要全体缺席,仍旧密密麻麻地来了一大片,但却给人留下了一种举止轻浮、形迹可疑的印象。当然,这里也有一些举止极其文静、对人恭敬有加的军官们和他们的妻子,还有一些非常听话的家长,比如那个录事,那名有七个女儿的家长。所有这些老老实实、地位卑微的人的光临,正如这些中有一位先生所说,也可说是“出于无奈”吧。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大批爱凑热闹的人,此外,还有大批我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久前怀疑他们没有票混进来的那些人,较之今天上午,似乎也增加了。所有这些人暂时都坐在酒吧里,也有些人一进门就直接进了酒吧,仿佛这里是他们事先早就约好的地点似的。起码我是这么感觉的。酒吧就设在穿廊式房间的尽头,设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普罗霍雷奇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带着俱乐部厨房里全部令人馋涎欲滴的东西,以及陈列得颇富诱惑力的各种拼盘和佳酿。我发现这里有些人的外衣破破烂烂,穿的服装十分可疑,太不适合来参加舞会了,显然,有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他们清醒过来,而且也就短时间清醒,还有天知道从哪弄来的一些外地人。当然,我知道,照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设想,她打算举办一个非常民主的舞会,“即使是一些小市民,只要他们肯花钱买票,也不应拒之门外”。这些话她可以大胆地在自己的委员会说,因为她深信,敝城的小市民都是一些穷光蛋,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去买票。但是我还是怀疑,尽管委员会很有些民主精神,怎么可以放那些阴阳怪气、几乎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进来呢。但到底是谁放他们进来的,放他们进来又抱着什么目的呢?利普京和利亚姆申已经被拿掉了他们作为主持人的蝴蝶结(虽然他们参加了舞会);但是,我感到惊奇的是,利普京的职位居然由前不久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干架因而使白天的讲演会大出其丑的那个神学校学生所替代,利亚姆申的职位则由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所替代;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希望出现什么好事呢?我努力想听听大家到底在说什么。有些意见古怪得令人吃惊。比方说,有一小撮人肯定,斯塔夫罗金与丽莎的事,完全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精心策划,一手造成的,为此她还得到斯塔夫罗金的一笔酬金。甚至还点明了这笔酬金的数目。又有人断言,她甚至安排这游艺会也是抱着同一目的;因此,城里有半数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才没有来,而连布克则惊愕得“疯疯癫癫”,因此她现在都把他当疯子般“到处领着”他——说到这里便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这笑声嘶哑,古怪,而且别有所指,笑而不语。大家还批评舞会,说得很难听,还毫不客气地骂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总之,在这儿一片杂乱无章、时断时续、醉话连篇、很不安分的闲谈声中,很难听清楚什么和得出什么结论。这里的酒吧间还盘踞着一些普普通通的前来找乐子的人,甚至还有一些对任何事也不会感到惊奇,任何事也吓唬不了她们的女士,她们非常可爱,非常快活,大部分是军官太太,是跟着她们的丈夫一道来的。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张张小桌旁,在非常快乐地喝茶。对于半数前来参加舞会的公众,酒吧成了他们舒适的栖身地。但是,再过若干时候,这一大帮人就将蜂拥而出,拥向大厅;真是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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