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卡尔马津诺夫先生继续说道,他说起话来心平气和,抑扬顿挫,而且从这头到那头每次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都要精神抖擞地蹬一下右腿,不过动作轻微。“我的确有意,”他不无歹毒地微微一笑,“在这里尽可能多住一些时候。在各个方面,俄国贵族身上有某种非常快地衰老下去的迹象。但是我想衰老得尽可能晚些,现在我想彻底侨居国外;那里非但气候好,建筑也全是石头的,一切都比较结实。我想,在我这辈子欧洲还不至于垮台。足下高见?”
“我怎么知道呢。”
“唔。如果那里的巴比伦城的确要倾圮,而且它的倾倒将是大的倾倒(在这方面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虽然我以为在我这辈子它还不至于垮台),那,相比较而言,在我们俄国却没有东西可以坍塌,在我国坍塌的将不是石头建筑,而是一切都被冲进一片污泥浊水。神圣的俄罗斯是世界上最无反抗能力的,它对任何东西都反击不了。普通老百姓还可以靠俄罗斯的上帝勉强度日;但是从最新资料看,俄罗斯的上帝是非常靠不住的,甚至差点挡不住农民改革,起码他岌岌可危地摇晃了一下。而这是因为有铁路,还有你们这一帮人……因此我根本不相信俄罗斯的上帝。”
“那么您信不信欧洲的上帝呢?”
“任何上帝我都不信。有人在俄国青年面前诽谤我。我对每一次俄国青年运动都是同情的。曾有人把这里的一些传单拿给我看。大家对这些传单都莫名其妙,因为这种形式就使大家感到害怕,但是大家又都相信这些传单的威力,虽然尚未意识到这点。所有的人早在向下跌落,而且早知道将一落千丈,什么也抓不住。俄罗斯现在多半是在整个世界上这样的地方,在这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而不会遇到一丝一毫的反抗,因此我坚信这秘密宣传一定会取得胜利。我太清楚了,为什么有财产的俄国人纷纷出国,而且出国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这无非是一种本能。假如一艘轮船即将沉没,那么头一个逃离轮船的必定是那些老鼠。神圣的俄罗斯是一个既死板又贫穷的国家,而且……是一个危险的国家,这国家的上层都是些爱虚荣的乞丐,而大多数人却住在鸡腿小屋里。它对任何出路都会感到高兴,只要有人向它指明。只有政府还想抵抗,但是它在黑暗中挥舞大棒,结果打的却是自己人。在这里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和在劫难逃的。现在的俄国是没有前途的。我已经成了德国人,并引以为荣。”
“不,您开头谈到了传单:那就把话说完,您对它们是怎么看的?”
“大家都怕传单,可见它们有威力。它们公开揭露骗局,并证明在我国什么也抓不住和什么也靠不住。在万马齐喑的时候,它们大声疾呼。它们之所以能够所向披靡(不用管它们的形式),就因为它们有直面真理的空前勇气。这种直面真理的本领只有俄国这一代人才有。不,在欧洲还没有这么勇敢,那里的统治还很牢固,那里还有可以依傍的东西。依我之见,以及愚见所及,俄国革命思想的整个实质就在于否定人格。它能这样大胆,这样无所畏惧地说出来,我感到很高兴。不,在欧洲还没有人能懂得这点,可是在我国人们却对此十分赞赏。俄国人认为,人格云云,不过是多余的累赘。而且在他们的整个历史上它始终是一种累赘。使俄国人最为神往的是有权公开‘不要人格’。我是老一代的人了,不瞒您说,我还是赞成要人格的,但是这也不过是习惯使然。我还是喜欢老一套,就算因为我胆小吧;不管怎么说,还得凑合着了此余生。”
他说到这里,突然打住。
“话又说回来,老是我说呀说地说个不停,”他想,“可他一直默不做声,在窥测方向。他来看我的目的就是让我提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不过,我会提的。”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让我到您这里来想办法探听,为后天的舞会您到底准备了一件怎样的让她感到惊喜的礼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问道。
“是啊,这的确是一件会让她感到惊喜的礼品,我一定会使她又惊又喜……”卡尔马津诺夫端起了架子,“不过我不会告诉您这秘密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并没有坚持问下去。
“这里有个人叫沙托夫,”这位伟大作家打听道,“试想,我还没见过他哩。”
“很好的一个人。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在那里说一件什么事。不就是他打了斯塔夫罗金一记耳光吗?”
“是他。”
“您认为斯塔夫罗金这人怎么样?”
“不知道,情场老手吧。”
卡尔马津诺夫恨透了斯塔夫罗金,因为斯塔夫罗金习惯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把这个情场老手,”他嘻嘻笑道,“如果传单上宣传的那一套一旦实现,大概会头一个把他吊死在树杈上。”
“说不定还会更早些。”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说。
“就该这样。”卡尔马津诺夫已经不笑了,似乎有点过于严肃地附和道。
“有一回,您也说过这话,知道吗,我告诉他了。”
“怎么,难道您告诉他了?”卡尔马津诺夫又笑起来。
“他说,如果他该吊死在树杈上,那狠狠地抽您一顿也就够了,不过不是表示敬意,而是要狠狠地抽,抽到您疼,就像抽乡下佬那样。”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拿起礼帽,从座位上站起来。卡尔马津诺夫伸出双手跟他告别。
“我说,如果他们正在密谋的一切……”他突然用一种特别的声调,用一种甜蜜蜜的声音尖声说道,仍旧握住他的手不放,“注定要实现的话,那……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生呢?”
“我怎么知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粗声粗气地回答道。他俩都定睛注视着对方。
“大致呢?大致呢?”卡尔马津诺夫尖声问道,声音更甜了。
“您来得及出卖领地,也来得及走开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更加粗声粗气地喃喃道。两人更加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对方。
沉默少顷。
“明年五月初起事,到圣母节全部结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说道。
“衷心感谢您。”卡尔马津诺夫用深受感动的声音说道,握了握他的手。
“你这耗子,你来得及搬家,也来得及离开轮船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到街上的时候想。“哼,既然这个‘几乎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也那么深信不疑地来打听日期和时辰,而且还那么恭敬有加地对他得到的消息表示感谢,既然这样,我们就更不必怀疑我们自己了。(他微微一笑。)唔。他这人在他们当中还真不笨……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只想搬家的耗子而已。这样的耗子是不会去告密的!”
他向上帝显灵街,向菲利波夫公寓跑去。
六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先去找基里洛夫。基里洛夫照老规矩独自在家,而这次正站在屋子中央做早操,也就是说,撇开两腿,把两手用一种特别的姿势在头上转来转去。地上放着一只皮球,桌上放着还没收走的早茶,已经冷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门口站了约摸一分钟。
“您倒非常关心自己的健康啊,”他走进房间时大声而又快乐地说道,“不过,这皮球还挺棒,嗬,蹦得多高;它也是用来做操的吗?”
基里洛夫穿上了外衣。
“是的,也是用来锻炼身体的,”他冷冰冰地嘟囔道,“请坐。”
“我来一会儿就走。不过还是坐下说吧。锻炼身体归锻炼身体,但是我这次是来提醒您关于咱俩约定的事。咱们的日期‘在某种意义上说’渐渐临近了,您哪。”他别别扭扭地转动了一下身体,说道。
“什么约定?”
“怎么什么约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蓦地一惊,甚至都害怕起来。
“这不是约定,也不是义务,我没有用任何东西捆住自己的手脚,您错啦。”
“我说,您这是要干吗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噌地一下整个身子跳了起来。
“爱干吗干吗。”
“您爱干吗?”
“一如既往。”
“我说,这话到底应该怎么来理解呢?是不是说,您的想法一如既往?”
“没错。不过没有约定,现在没有,过去没有,什么也没有捆住我的手脚。反正我爱干吗干吗,现在也一样。”
基里洛夫不客气地、厌恶地解释道。
“我同意,同意,您爱干吗干吗,只要您不改变主意就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以一种心满意足的姿态坐了下来。“因为措词不当您就生气。最近,您好像脾气很坏似的,所以我都不敢来看您了。不过我深信:您是不会叛变的。”
“我非常不喜欢您,但是您可以完全放心。虽然我根本不承认叛变不叛变的问题。”
“不过您听我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忽然警觉起来,“咱俩应当坐下来再好好谈谈,以免弄错。这事要求一是一,二是二,可是您却总是弄得我手足无措,吓个半死。允许我谈谈吗?”
“您说吧。”基里洛夫望着一个角落,不客气地说道。
“您早就决定自杀了……就是说您从前就有这个想法。我说得对吗?没有什么错吧?”
“我现在的想法也一样。”
“好极了。既然这样,请注意,谁也没有强迫您这样做。”
“那还用说,您说得多蠢。”
“就算我蠢,就算我蠢,就算我说得很蠢。毫无疑问,强迫别人做这事的确很蠢;您听我接着说:您曾经是本会改组前的老会员,当时您曾向另一名会员坦白交代了这一点。”
“我不是坦白交代,而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了他。”
“就算吧。说‘坦白交代’也未免太可笑了,这算什么坦白呀?您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了他,这太好了。”
“不,不是太好了,因为您说话太有气无力了。我没有义务向您做任何汇报,我的想法您也不可能懂。我之所以想自杀,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对死亡的恐惧,还因为……因为您根本无须懂得这道理……您要干什么?想喝茶?只有冷茶。让我另外给您拿只杯子来。”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果真拿起了茶壶,在到处寻找空杯子。基里洛夫走过去把手伸进碗柜,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我刚才在卡尔马津诺夫那儿用过早点了,”客人说,“后来又听他说话,出了一身汗,跑到这里来又出了一身汗,渴极了。”
“喝吧。冷茶解渴。”
基里洛夫又坐到椅子上,又把眼睛盯住一个角落。
“当时会里出现这样一种想法,”他用同样的声音继续道,“如果我自杀,就会大有用处,当你们在这里干下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当局在到处搜捕罪犯,如果我突然开枪自杀,并且留下一封信,说这一切都是我干的,那么当局一整年就不会怀疑你们了。”
“哪怕就几天呢,一天也很宝贵嘛。”
“好。他们对我说的也是这意思,他们说,如果我愿意,不妨先等一下。我说我可以等,直到会里来人告诉我自杀的日期,因为对于我反正一样。”
“是的,但是,您总记得吧,您曾经答应,当您写遗书的时候,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您回到俄国后,必须……唔,一句话,您必须听我的吩咐,也就是说,当然,就这一件事,至于其他事,当然,您是自由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十分客气地又加了一句。
“我没有承担义务,只是同意,因为这对我反正一样。”
“这太好了,太好了,我丝毫无意束缚您的自尊心,但是……”
“这不是自尊心的问题。”
“但是您别忘了,大家曾为您凑齐一百二十泰勒作为盘缠,可见,您是拿过钱的。”
“根本没拿钱,”基里洛夫脸红了,“拿钱不是为了那事,干这种事是没人拿钱的。”
“有时也拿。”
“您胡说。我在彼得堡就写了一封信公开声明,而且在彼得堡还把这一百二十泰勒还给了您,亲自交到您手中……只要您不是私自扣留,这钱已经寄到国外去了。”
“好,好,我不跟您抬扛,钱寄出去了。要紧的是您的想法不变,跟过去一样。”
“跟过去完全一样。只要您跑来说一声‘到时候了’,我就照办不误。怎么,很快了?”
“不要很多天了……但是您要记住,遗书要咱俩一起写,就在当夜。”
“哪怕白天也行啊。您说过要我承担发传单的事?”
“还有别的事。”
“我不能大包大揽啊。”
“什么事您不能承担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警觉起来。
“我不愿意承担的事,够了。这问题我不想再谈了。”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改变了话题。
“我谈别的,”他抢先道,“今天晚上您去我们的人那里吗?维尔金斯基过命名日,利用这幌子开个会。”
“我不想去。”
“劳驾,去吧,应该去。应该用咱们的人数和您的脸给他们留下个深刻印象……您那张脸……怎么说呢,总之,您的脸一副苦相。”
“您这么认为?”基里洛夫笑了起来,“好吧,我去,不过不是为了脸。什么时候?”
“噢,早点来嘛,六点半。我说,您可以走进去,坐下,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管那里有多少人。不过,您听我说,不要忘记带纸和笔。”
“这干吗?”
“对您不反正一样吗,这是我的不情之请。您只管坐在那儿,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您就只管听,间或记点什么做做样子;哪怕随便画点什么也成啊。”
“真扯淡,干吗?”
“对您不反正一样吗,您不是总爱说对您反正都一样。”
“不,您要干吗?”
“因为这样,会里派来了个特派员,坐镇莫斯科,而我在那里曾对某些人宣布过,这个特派员可能来参加我们的会;他们会以为您就是那个特派员,还因为您在这里已经待了三星期,他们就更惊奇了。”“搞什么名堂!你们在莫斯科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派员。”
“就算没有吧,让鬼把他抓了去,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又有什么可为难的呢?您自己不就是这会的会员吗。”
“您就告诉他们我是特派员吧;我可以坐在那里不说话,但是我不想拿纸和笔。”
“这又为什么呢?”
“我不愿意。”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火了,甚至脸也变得铁青,但是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站起来,拿起了礼帽。
“那主儿在您这儿吗?”他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在我这儿。”
“这就好。我很快就把他带走,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他只是在这儿过夜。老太婆在医院里,儿媳妇死了;两天来我都是一个人。我给他看了围墙上有一块木板能够抽出来的地方;他可以钻进来,谁也看不见。”
“我很快就把他带走。”
“他说,他有许多可以过夜的地方。”
“他胡说,正在搜捕他,这里暂时还没有人发觉……难道您常常跟他聊天?”
“是的,一谈就是一通宵。他狠狠地骂您。夜里我曾经给他念过启示录,一起喝茶。他听得很用心;甚至非常用心,一整宿。”
“啊,见鬼,您会让他相信基督教的!”
“他本来就信基督教。您放心,他会去杀的。您想杀谁呢?”
“不,我不是要他干这个;他另有用处……沙托夫知道费季卡的事吗?”
“我跟沙托夫什么话也没说,也没见他。”
“他在闹别扭,是吗?”
“不,我们没有闹别扭,只是互相不理睬。我们在美国睡在一起,睡了很长时间。”
“我这就去找他。”
“随您便。”
“我和斯塔夫罗金说不定从那里还会来看您,约摸十点左右。”
“来吧。”
“我要跟他谈一件要紧事……我说,把您那皮球送给我吧;您现在要它有什么用?我也想做做操。行啊,我会给您钱的。”
“您拿走吧,不要钱。”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皮球塞进了里面的衣兜。
“我不会帮您任何忙让您去反对斯塔夫罗金的。”基里洛夫送客人走的时候在后面嘟囔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诧异地看了看他,但是没有回答。
基里洛夫最后那句话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非常不安;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上楼去看沙托夫的时候,还在楼梯上就竭力把自己不满的模样改换成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沙托夫在家,身体有点不舒服。他躺在床上,不过穿着衣服。
“真不凑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还在门口就叫道,“病得很重吗?”
他面部和蔼可亲的表情突然不见了,两眼露出了凶光。
“一点不重,”沙托夫神经质地坐起来,“我根本没病,头有点……”
他甚至有点张皇失措了——这么一位客人的突然出现简直把他吓了一跳。
“我来找您有件事,而这事偏偏不能生病,”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迅速地,而且仿佛很威风地开口道,“请允许我坐下(他坐了下来),您仍旧坐在您的床上,好,就这样。今天我们的人要利用给维尔金斯基过命名日的名义在他那里开个会;但是,其他色彩是根本没有的,已经采取了措施。我将和尼古拉·斯塔夫罗金一起去。当然,我本来是不想拉您去的,因为我知道您现在的思想方式……这就是说,不想让您在那里活受罪,倒不是因为我们怕您告密。但是到头来您还是得去。您在那里将会遇到一些人,我们将跟他们一起最后决定,您怎样才可以脱离本会,以及把您手里的东西移交给谁。我们将会做得决不让人察觉;我会把您带到那里的某个角落;人很多,大家也无须知道。不瞒您说,为了您,我费了不少唇舌;但是现在,好像,他们也同意了,不过有个条件,您必须交出印刷机和全部纸张。那时候您爱上哪上哪。”
沙托夫紧锁双眉,愤然听着。不久前他那种神经质的恐惧已完全冰释。
“我不承认我有任何义务向鬼才知道的谁谁谁汇报,”他断然道,“谁也不会让我脱离关系的。”
“不一定。有许多事都信任地交给您办了。您无权公开决裂。再说,您也没有明确地打过报告,因而他们觉得模棱两可,含意不清。”
“我一到这里就写了封信,把意思说清楚了。”
“不,没说清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争辩道,“比如说,我给您寄来了《革命志士》一文,让您在这里把它印出来,然后把印好的东西暂存您处,等人家来取;还有两份传单。您写了一封模棱两可的、毫无意义的信,又把这些东西退回来了。”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不能印。”
“对,但是并非直截了当。您写的是:‘我不能’,但是没有说明原因。‘不能’并不意味着‘不愿意’。也可以认为因为物质上的原因您不能。大家都是这么理解和这么认为的,认为您毕竟还是同意与本会继续保持联系,因此他们还可以继续信任您,让您办点事,是您自己毁了自己的名誉。这里的人说,您不过想欺骗大家,以便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然后向当局告密。我竭力为您辩护,而且把您仅有两行字的书面答复给大家看了,作为有利于您的物证。但是您自己也应当承认,现在再来读一读,这两行字的意思是不清楚的。是一个骗局。”
“这封信竟这么小心地保存在您手里?”
“它保存在我手里吧,这倒没什么;它现在还在我手里。”
“在您手里就在您手里,见鬼……”沙托夫愤然叫道,“让您的那些混蛋们认为我告密好了,这关我什么事!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会把您的名字打上叉,等革命初战告捷,就把您绞死。”
“当你们夺取了最高权力并征服俄国的时候?”
“您别笑。我再说一遍,我一直在帮您说话。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劝您今天去一趟。干吗要为一点虚假的自尊心说这些没用的话呢?和和气气地分手不更好吗?不管怎么样,您还是要把印刷机、铅字和旧存的纸张统统交出来,我们要谈的就是这事。”
“去就去。”沙托夫沉思地低下了头,悻悻然说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自己的座位上乜斜着眼,仔细打量着沙托夫。
“斯塔夫罗金去吗?”沙托夫抬起头突然问。
“一定去。”
“嘿嘿!”
两人又沉默了约摸一分钟。沙托夫厌恶而又愤怒地连声冷笑。
“那么您那首我不愿意在这里印的卑鄙的《革命志士》,印出来了没有呢?”
“印出来了。”
“为了让中学生相信赫尔岑曾亲自为您的纪念册题诗?”
“赫尔岑曾亲自为我题诗。”
又沉默了大约三分钟。沙托夫终于下了床。
“请您走开,离开我,我不愿意跟您坐在一起。”
“走就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起身,甚至有点开心地说道,“不过还有句话:基里洛夫好像是孤身一人,现在住在厢房里,也没有女用人?”
“孤身一人。走开,我没法跟您待在一间屋里。”
“哼,你现在这副模样就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到外面大街上的时候快乐地寻思,“晚上就这副模样好,现在我要的就是你这样,没法更好了,没法更好了!俄罗斯的上帝在亲自帮忙,天助我也!”
七
大概,这一天,他到处奔走,很是忙了一阵;而且想必事情办得很顺利——当他晚上六点整去找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时候,这从他那洋洋得意的面容上就反映了出来。但是下人并没有让他立刻进屋去见主人;因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刚才关在书房里。这情况霎时使他担心起来。他紧挨着书房门坐下,等候客人出来。谈话声倒听得见,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次客人来访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听到了吵闹声,传出了非常响和非常刺耳的声音,紧接着房门就打开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走了出来,面孔煞白。他没有发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一旁很快走了过去。于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跑进了书房。
我不能不详细交代一下这两位“情敌”的非常短促的会晤——在当前的情况下,这会晤从表面上看似乎不可能,但又的确进行了。
这事是这么发生的:当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进来通报有位不速之客前来求见的时候,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吃过午饭后正躺在自己书房的沙发上打盹。当他听到通报的姓名后,甚至从沙发榻上一跃而起,简直不敢相信。但是很快他嘴上便闪出一丝微笑——这是一种高傲的胜利的微笑,同时又流露出某种隐隐约约的、难以置信的惊愕。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进来后看到这个微笑的表情,似乎很吃惊,起码他突然在房间中央站住了,似乎拿不定主意:继续往前走呢,还是退出去。可是主人立刻改变了自己的面容,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迎着客人向前跨了一步。客人没有握向他伸出来的手,而是别别扭扭地拉过一把椅子,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等主人让座,就先坐了下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定睛注视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一言不发地等候着。
“如果您办得到,您就娶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吧。”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突然慷慨地说道,最有意思的是,从他说话的口气里怎么也听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请求、介绍、让步,还是命令。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继续保持沉默;但是客人显然已把他的来意全部说出来了,因此两眼紧盯着对方,等候回答。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不过这是千真万确,毫无疑问的),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已经同您订婚了。”斯塔夫罗金终于开口道。
“她定了亲而且订了婚。”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坚定而又明确地肯定道。
“你们……吵架了?……请原谅我瞎猜,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
“没有,她‘爱我而且敬重我’,这是她的原话。她的话比什么都宝贵。”
“这是没有疑问的。”
“但是,要知道,即使她站在读经台前已经要举行婚礼了,只要您叫她一声,她就会抛弃我和所有的人,立刻跑到您跟前来。”
“不结婚了?”
“结婚了也一样。”
“您不会弄错吧?”
“不会。从她对您表现出的不断的恨,这恨是真心的恨,恨之入骨的恨,可是每时每刻又从这恨里闪现出爱和……疯狂……最真心的爱和无限的爱,以及——疯狂!相反,她感到的对我的爱,虽然也是真心的,但是每时每刻又从其中闪现出恨——最大的恨!从前,对所有这些……变态,我是永远没法想象的。”
“但是我又觉得奇怪,话又说回来,您怎么能贸然前来,自作主张地替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婚姻做主呢?您有这权利吗?还是她把自己的婚事全权委托给您了呢?”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皱起眉头,低下了头,半晌不语。
“要知道,这不过是您说的一些报仇雪恨和满心得意的话罢了,”他突然说道,“但是我深信,我在字里行间要说而没说完的话,您是懂得的,难道这里还要讲什么渺小的虚荣心吗?您还不满足吗?难道非要我唠唠叨叨地把话都挑明了吗。好吧,如果您非要我丢脸的话,那我就把话挑明了吧:我没有权利,也不可能受到她的全权委托;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却完全丧失了理智,只配进疯人院,更糟糕的是,他还亲自来找您,向您报告这事。全世界现在只有您一个人能使她幸福,而且也只有我一个人能使她不幸。您在抢她,您在追她,但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肯娶她。如果这是因为你俩在国外因爱而发生争吵,而为了平息这次争吵,要拿我做牺牲的话——那就牺牲我好了。她太不幸了,她这样我受不了。我的这席话既不是许可,也不是命令,因此决不会伤害您的自尊心。如果您想取代我站到读经台前的位置上,您根本无须征得我的许可也可以做到这点,而且,当然,我也根本无须发疯似的前来找您。何况,在我采取我现在采取的这个行动之后,我们也根本不可能再举行什么婚礼了。我总不能既做卑鄙小人又把她领到祭坛前面去吧?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以及我把她出卖给也许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的您,依我看,这样做是十分卑鄙的,不用说,也是我永远受不了的。”
“如果我俩结婚,您会自杀吗?”
“不,要在晚得多的时候。干吗要用我的鲜血来玷污她的婚纱呢?也许我根本就不会自杀,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安慰您?多一个人血溅黄沙对您又算得了什么?”
“您这样说大概是想安慰我吧?”
他的脸变得煞白,两眼闪着光。接着沉默了片刻。
“请原谅我向您提了这么些问题,”斯塔夫罗金又开口道,“其中有些是我根本无权问您的,但对其中一个问题,我似乎有充分的权利:请问,您有什么根据断定我钟情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呢?我的意思是说,您坚信这感情已深到这样的程度,因而促使您前来找我,并且……冒险向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什么?”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甚至稍许打了个寒噤,“难道您不是在死乞白赖地追她吗?您没有拼命追她,也不想拼命追她?”
“一般说,我对某一个女人抱有怎样的感情,除了独自向这个女人表白以外,我是不会向第三者公开的,而且不管这人是谁。对不起,我就是这怪脾气。但是对您是例外,我可以把其余的真相统统告诉您:我结过婚了,而且我已不可能再结婚或者‘死乞白赖地追求’什么人了。”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惊讶得向后一靠,倒在沙发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斯塔夫罗金的脸,看了半晌。
“您想,这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他喃喃道,“当时,就在那天上午,您说您没有结过婚……我也就信似为真了,真以为您没有结过婚呢……”
他的脸变得煞白;霍地,他使劲捶了一下桌子。
“如果在您做了这样的表白之后,还缠住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不放,还要使她不幸,那我就抡起棍子打死您,就像打死围墙下的一条狗一样!”
他跳起来,迅速走出了房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跑进房间时正好碰到主人处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心情中。
“啊,是您呀!”斯塔夫罗金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他之所以哈哈大笑,仅仅是冲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面容来的,因为他跑进来时带着一种急切的好奇的神态。
“您在门外偷听了?等等,您来有何贵干?我好像答应过您一件什么事……啊,记起来了!去‘我们的人’那儿!走,我很高兴,您现在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巧的事了。”
他抓起礼帽,于是两人立刻走了出去,离开了公馆。
“您还没见到‘我们的人’先就笑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快乐地讨好道,一会儿竭力在狭窄的砖头人行道上与自己的同伴紧挨着前进,一会儿又甚至跑到街面的烂泥里,因为他那同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一个人正走在人行道的正中间,因此他一个人就把整个人行道给占了。
“我根本没有笑呀,”斯塔夫罗金大声而又快乐地回答道,“相反,我相信你们那里都是些极其严肃的人。”
“都是些‘阴阳怪气的蠢材’,正如有一回您形容的那样。”
“再没有比看到某个阴阳怪气的蠢材更让人开心的了。”
“啊,您这是说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相信,他刚才到这里来一定是把未婚妻拱手让给您了,啊?您想想,这是我间接地撺掇他这么干的。他要是不拱手相让,咱们就亲自动手从他手里抢过来——怎么样?”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然知道,采取这样的越轨行动很冒险,可是当他自己心痒难抓时,那,与其蒙在鼓里,还不如豁出去铤而走险。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只是哈哈大笑。
“那您仍旧打算帮我吗?”他问。
“只要您打声招呼。但是您知道吗,有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您那办法。”
“嗯不,这暂时还是秘密。不过要记住,秘密是要花钱的。”
“我知道要花多少钱。”斯塔夫罗金悻悻然自言自语道,但是他忍住了,闭上了嘴。
“多少?您说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陡地警觉起来。
“我说:您和您那秘密都见鬼去吧!您还不如告诉我,你们那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人?我知道我们是去祝贺命名日的,但是那里到底有些什么人呢?
“噢,上下三等,应有尽有。甚至基里洛夫也去。”
“都是各小组的成员?”
“活见鬼,您急什么呀!这里连一个小组也没有成立。”
“那么你们怎么能够散发那么多传单呢?”
“我们要去的那地方,小组成员一共才四个。其余的人只是待发展,他们都在争先恐后地互相监视,然后向我报告。这些人都很可靠。这一切不过是应该组织起来的材料,然后赶紧滚蛋。话又说回来,这章程是您自己订的,无须向您解释。”
“怎么样,有困难吗?出岔子了?”
“有困难?没法更轻松了。我想逗您一笑:头一件非常起作用的东西——就是封官许愿。再没有比封官许愿更厉害的手段了。我特意想出了好多官衔和职务:我想出了书记、秘密观察员、出纳、主席、机要员以及他们的副职——他们很喜欢这些名堂,而且欣然接受。接下去是另一种力量,不用说,那就是悲天悯人。要知道,社会主义在我国的传播,主要靠的是悲天悯人。但是这里糟糕的是那些爱咬人的少尉,弄不好就会碰上一个。接着就是纯粹的骗子;唉,这些人也许都是好人,有时候还可以大派用场,不过对这些人得花费很多时间,必须毫不松懈地监视他们,最后就是那个最主要的力量——把一切黏合在一起的水泥——这就是羞于有自己的见解。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究竟是谁想出这主意来的呢?这个绞尽脑汁想出这办法来的‘可爱的人’究竟是谁呢?居然没让任何人的脑子里留下一点自己的思想!他们认为有思想是可耻的。”
“既然这样,您干吗还要忙个不停呢?”
“如果总让他们躺着,张大了嘴,看着大家,那人家还不把他们给抢走了!您似乎真的不相信胜利是可能的?唉,信仰倒有,不过还得有愿望。是的,正是依靠这些人才能取得胜利。我跟您说吧,只要我对他们吆喝一声,说他们还不够自由主义,他们就会替我赴汤蹈火。一些傻瓜指责我,说我在这里用中央委员会和‘数不清的分支机构’欺骗大家。您自己有一次也这么指责过我,可是这哪是什么欺骗呢:中央委员会就是我和您,分支机构则要多少有多少。”
“难道都是这样的混蛋!”
“是材料。这些人也有用。”
“您仍旧在指望我?”
“您是头,您是力量;我不过在一旁摇旗呐喊,是您的秘书。要知道,我们将坐上一艘大帆船,船桨是槭木做的,船帆是丝绸做的,船尾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亲爱的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或者,他们在那首歌里怎么唱来着,见鬼……”
“说不下去了!”斯塔夫罗金哈哈大笑。“不,还不如我来给您说段引子吧。您不是在扳着手指头计算,这些小组到底应该由什么力量组成吗?所有这些封官许愿和悲天悯人——这一切都是好糨糊,但是还有一招更绝:您可以怂恿小组的四名成员去干掉第五个,借口是他会去告密,这样您就可以用这流出的血当作一个扣,把他们所有的人立刻拴住。他们就会变成您的奴隶,既不敢造反,也不敢要求您做出解释。哈哈哈!”
“不过你呀……不过你必须向我付出代价,并把这话收回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暗自寻思,“甚至就在今天晚上。你也太放肆了。”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想必这样或者近乎这样在暗自思忖。不过,这时他俩已经快走到维尔金斯基家了。
“当然,您已经在那里把我描绘了一番,说我是从国外回来的什么什么员,跟international有联系,是什么特派员,对不对?”斯塔夫罗金突然问道。
“不,不是特派员;特派员不是您;不过您是从国外回来的创始人之一,知道许多非常重要的秘密——这就是您要担任的角色。您当然要发表讲话啰?”
“您凭什么这么说呢?”
“现在您必须讲话。”
斯塔夫罗金很惊奇,甚至在街中心,离路灯不远处站住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放肆而又泰然自若地经受住了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斯塔夫罗金啐了口唾沫,又继续往前走。
“那您准备讲话吗?”他突然问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不,我听您讲。”
“他妈的!您倒真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跳了起来。
“在那里我说不定会讲点什么的,不过有个条件,以后我要揍您一顿,而且,狠狠地揍。”
“巧了,不久前我曾对卡尔马津诺夫说到您,似乎您曾经说过要用鞭子狠狠地抽他一顿,而且不仅是出于对他的敬意,而是要像抽一个庄稼汉那样抽他,狠狠地抽。”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话,哈哈!”
“senonèvero……那也没关系。”
“好,谢谢您,真心诚意地谢谢您。”
“您知道卡尔马津诺夫还说什么了吗,他说我们学说的实质就是否定人格,有权公然侮辱别人的人格最容易吸引俄罗斯人跟着自己走。”
“这话说得好极了!真乃金玉良言!”斯塔夫罗金叫道,“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有权侮辱别人的人格——这会使所有的人都来投奔我们,那里一个人也不会留下!我说韦尔霍文斯基,您该不是从警察总局派来的吧?”
“谁脑子里有这样的问题,他是不会公开说出来的。”
“我懂,我们不是在自己家里吗。”
“不,暂时还不是从警察总局派来的。得了,咱们到了。摆出您那副面孔来,斯塔夫罗金;我每次进去,总是装模作样。板着脸,越严肃越好,此外就什么不要了;事情很简单。”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说
《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涅朵奇卡》《白痴》《白夜》《少年》《死屋手记》《赌徒》《地下室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