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难道不想干杯?”特鲁多柳博夫向我怒目而视,终于失去了耐心,吼道。
“我想发表演说,单独说几句……那时再干杯,特鲁多柳博夫先生。”
“讨厌的混蛋!”西蒙诺夫嘀咕道。
我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神情激动地拿起了酒杯,仿佛准备做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似的,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要说什么。
“silence!”费尔菲奇金叫道。“怪不得呢,该耍小聪明啦!”
兹韦尔科夫心里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在十分严肃地等待。
“兹韦尔科夫中尉先生,”我开口道,“要知道,我最讨厌说空话,说空话的人和装腔作势……这是第一点,这之后还有第二点。”
大家剧烈地骚动起来。
“第二点:我最讨厌拈花惹草和那些爱拈花惹草的人。尤其是那些爱拈花惹草的人!”
“第三点:我爱真理、真诚和正直,”我几乎机械地继续说道,因为我自己已经害怕得浑身冰凉,不明白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爱思想,兹韦尔科夫先生,我爱真正的友谊,而不爱……唔……我爱……不过,这又干吗呢?我要为您的健康干杯,兹韦尔科夫先生。去勾引那些切尔克斯女人吧,射杀那些祖国的敌人,还有……还有……为您的健康干杯,兹韦尔科夫先生!”
兹韦尔科夫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我一鞠躬,说道:
“不胜感激之至。”
他非常生气,甚至脸都气白了。
“他妈的。”特鲁多柳博夫一拳砸在桌上,大吼一声。
“不,您哪,说这话该给这混蛋一记耳光!”费尔菲奇金叫道。
“该把他轰出去!”西蒙诺夫狺狺然叫道。
“别说啦,诸位,也不要有任何动作!”兹韦尔科夫庄严地叫道,制止了普遍的激愤。“我感谢诸位,但是,我会向他证明我是多么重视他说的这番话的。”
“费尔菲奇金先生,明天您必须对您刚才说的话给予我满意的答复!”我傲慢地向费尔菲奇金大声道。
“您说决斗?行啊。”他回答道,但是我要求决斗的样子大概太可笑了,跟我的外貌太不相称,大家(而在大家之后则是费尔菲奇金)见状都笑趴下了。
“是的,当然,甭理他!可不是完全喝醉了吗!”特鲁多柳博夫厌恶的说。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居然让他也来参加聚餐!”西蒙诺夫又嘀咕道。
“现在就该把瓶子甩到大家身上。”我拿起酒瓶想道,接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不,最好坐到底!”我继续想道,“诸位,你们巴不得我走呢。我就不走。我要故意坐到底和喝到底,以示我根本不买你们的账。我就要坐下去和喝下去,因为这里是酒馆,我进门是付了钱的。我就要坐下去和喝下去,因为我认为你们是些无名小卒,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无名小卒。我要坐下去和喝下去……而且,如果我愿意,我还要喝,对了,您哪,我还要唱,因为我有权唱……哼。”
但是我并没有唱。我只努力做到不看他们当中的任何人;我摆出一副独立不羁的架势,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自己先开口同我说话。但是,呜呼,他们竟不开口。这时候我多么想,多么想同他们言归于好啊!敲了八点钟,最后敲了九点。他们离席坐到长沙发上。兹韦尔科夫则斜倚在沙发榻上,把一只脚搁在圆桌上。侍应生把酒端了过去。他果真给他们带来了自家的三瓶酒。不用说,他没有邀请我也坐过去。大家都围着他坐在长沙发上。他们几乎带着崇敬在听他说话。看得出来,他们都很爱他。“爱他什么?爱他什么呢?”我暗自琢磨。他们有时喝得醉醺醺的,一片欢天喜地的样子,互相亲吻。他们谈论高加索,谈论什么是真正的热情,谈论打牌赌博,谈论工作中的肥缺;谈论谁也不曾亲见的骠骑兵波德哈尔热夫斯基有多少收入,听说他有很多收入,大家都很高兴;他们又谈到他们中间谁也不曾见过的公爵夫人д的非凡的美貌和优雅的气质;最后又谈到莎士比亚是不朽的。
我轻蔑地微笑着,在包间的另一边,在沙发的正对面,沿着墙根,踱着方步,从餐桌走到火炉,又从火炉走到餐桌。我竭尽全力想要表示我没有他们也活得下去;同时又故意踏着脚后跟,把皮靴踩得山响。但是一切都属徒劳。他们根本不理我。我耐着性子径直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从八点走到十一点,一直在同一块地方,从餐桌走到火炉,再从火炉回到餐桌。“我就这样自管自地走着,谁也没法禁止我。”走进包间来的侍应生,好几次停下来看我;因为总是转圈,我的头都转晕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处在一种谵妄状态。在这三小时中,我三次出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有时候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剧痛,有一个想法刺进我的心:再过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哪怕再过四十年,我还是会厌恶地和感到屈辱地想起我一生中的这一最肮脏、最可笑和最可怕的时刻。简直是自取其辱,而且再也没有比这更不要脸和更自觉自愿的了,这道理我完全懂,我完全懂,但是我还是从餐桌到火炉,再从火炉到餐桌,继续来来回回地踱着方步。“噢,假如你们能够知道我的感情有多么丰富,思想有多么深刻,我的思想有多么发达就好啦!”有时候我想,心里在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我的仇敌们说。但是我的仇敌们竟旁若无人,好像我根本不在这屋子里似的。有一回,仅仅就这么一回,他们向我转过身来,也就是兹韦尔科夫谈到莎士比亚的时候,我突然轻蔑地哈哈大笑。我十分做作和十分恶劣地噗哧一笑,以致他们大家一下子中止了谈话,默默地观察了我两三分钟,严肃地,也不笑,看我怎样沿着墙根,从餐桌走到火炉,我又怎样对他们不理不睬,嗤之以鼻。但是一无所获:他们还是不开口,过了两分钟,他们又撇下我不管。钟敲了十一点。
“诸位,”兹韦尔科夫从沙发上站起来,叫道,“现在大家都上那儿去吧。”
“当然,当然!”其他人说道。
我向兹韦尔科夫猛地转过身来。我已经被他们折腾得筋疲力尽,失去了常态,哪怕一刀砍了我,但求早点结束!我浑身发寒热似的:被汗打湿的头发变干了,紧贴在我的前额和两鬓。
“兹韦尔科夫!我请求您原谅,”我断然而又坚决地说道,“费尔菲奇金,我也请求您原谅,请大家,请大家原谅,我得罪了大家。”
“啊哈!决斗可不讲交情!”费尔菲奇金恶狠狠地嘀咕道。
我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不,我不是怕决斗,费尔菲奇金!我准备明天跟您决斗,不过必须在和好之后。我甚至坚决要求决斗,您不能拒绝我。我要向你们证明:我不怕决斗。您可以先开枪,而我则朝天开枪。”
“自我安慰。”西蒙诺夫说。
“简直瞎掰!”特鲁多柳博夫评论道。
“请您让我过去,您挡了道!……您到底想干什么?”兹韦尔科夫轻蔑地回答道。他们的脸全都红了;两眼发直,因为喝多了酒。
“我请求您的友谊,兹韦尔科夫,我得罪了您,但是……”
“得罪了我?您—您!得罪我—我!要知道,先生,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您永远得罪不了我!”
“得了吧您,躲开!”特鲁多柳博夫附和道。“咱们走。”
“诸位,奥林皮娅是我的,说定了!”兹韦尔科夫叫道。
“我们不会抢的!不会抢的!”大家笑着回答道。
我遭人唾弃地站在那里。他们那帮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房间,特鲁多柳博夫唱起一支混账的歌。西蒙诺夫稍稍停留了片刻,以便给侍应生小费。我突然走到他身边:“西蒙诺夫!借给我六个卢布!”我坚决而又绝望地说。
他异常惊讶地,两眼发直地看了看我。他也喝醉了。
“难道您也要跟我们到那儿去?”
“是的!”
“我没钱!”他断然道,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走出了房间。
我抓住他的大衣。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西蒙诺夫!我看见您有钱,干吗不借给我呢?难道我是个卑鄙小人?不借给我,您可要小心了:您要是知道,您要是知道,我向您借钱干什么,您就不会拒绝我了!一切都取决于这个,我的整个未来,我的全部计划……”
西蒙诺夫掏出钱,差点没把钱甩给我。
“拿去,既然您这么无耻!”他无情地说,接着就跑出去追他们。
留下我一个人呆了片刻。杯盘狼藉,残羹剩饭,地上是打碎的酒杯,洒掉的残酒,吸剩的烟头,脑袋里是一片醉意和晕晕乎乎的感觉,心中是痛苦的烦恼,最后则是那个侍应生,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正好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上那儿!”我叫道。“要不他们全给我跪下,抱着我的双腿,乞求我的友谊,要不……要不我就给兹韦尔科夫一记耳光!”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