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页,共2页

“从那以后,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便对这事沉思起来。人都变了样,变得认不得了。当时,他悲痛欲绝。他开始喝酒,喝得很多,戒了酒——也无济于事。他也不再去工厂,谁的话也不听。有人跟他说什么——他也不理,或者挥挥手。他就这样过了大约两个月,后来就开始自言自语。走来走去,自己跟自己说话。城郊有个叫瓦西卡的小村子着了火,烧掉了九座房子;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坐车去看了看。遭到火灾的人围住他,呼天抢地地哭起来——他答应救济,连指令都下了,可后来他又把管家叫了去,变了卦。他说:‘不必了,什么也不给。’——也没说明为什么。他说:‘既然主把我看成是恶棍,把我交给大伙咒骂,那就让大家伙咒骂去吧。我的名声早就像风一样四散开了。’修士大司祭亲自登门找他,这位长老在修道院里主持公务,很严厉。‘你怎么啦?’他说,十分严厉。‘我就这样。’说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给他翻开书指着一个地方:

“‘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

“‘是的,’修士大司祭说,‘虽然没有直接谈到此事,毕竟与此有关。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分寸,那就有祸了,——这人非完蛋不可。而你却自命不凡。’

“可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却坐着,木然不动。修士大司祭望了他好一阵。

“‘你听着,’他说,‘并且要记住。有道是:“绝望的人说的话将随风飘散。”还有件事你要记住,连上帝的天使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而十全十美和没有罪过的只有一个上帝,我们的耶稣基督,而天使就是为他服务的。再说,你也并非想要这个娃娃死,你只是做事冒失而已。不过有一点我感到纳闷:那些更悲惨的胡作非为的事你干的还少吗?你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到处乞讨的事做得还少吗?你奸污幼女。坑人害人的事做得还少吗?——这不就跟杀人一样?他的几个妹妹不也是在这以前接二连三地死了吗?所有四个女娃子,几乎就在你眼皮底下一个个死了,不是吗?怎么就这一个使你心神不定,精神恍惚呢?要知道,对过去所有那些人,我认为,你不仅没感到惋惜,而且连想都忘了想吧?为什么您就那么害怕这孩子呢?其实,你对他的投河自尽即使有错,错也不大。’

“‘我老梦见他。’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说。

“‘那又怎么样呢?’

“但是他也没有再坦露什么,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修士大司祭觉得奇怪,但也只好走了:对这人毫无办法。

“于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就派人去请老师,请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他们还没见过。

“‘你记得他的样子吗?’他问。

“‘记得。’他说。

“‘你给这里的小饭馆画过几幅画,还临摹过一幅主教的画像。你能不能替我画一幅带色的油画呢?’

“‘我什么都能。我是个多面手,什么都能。’

“‘你给我画一幅最大的画,有整个一面墙那么大,先在上面画一条河,然后是斜坡、渡口,必须把当时在那里的人统统画上去。必须把上校夫人和那小女孩也画上,还有那只小刺猬。还有对岸,也统统给我画上去,必须看上去同真的一样:教堂呀,广场呀,店铺呀,还有出租马车停靠的地方呀,——都要同真的一样统统画上去。就在这渡口,再画上那小男孩,站在河边,站在原来的地方,而且一定要把他两只小拳头贴紧胸前,贴紧两个小乳头的神态画出来。一定要有这个。你一定要从另一面把教堂上方的天空向他敞开,使他面对教堂,面对天空,务必使所有的天使在天国之光的照耀下飞过来迎接他。你能不能按照我的要求统统画出来呢?’

“‘我什么都能。’

“‘我本来是不会请你这样一个二把刀的,我可以写信到莫斯科甚至到伦敦去聘请头等的画师,可是只有你记得他的脸。如果画得不像,或者不很像,那我只能总共付给你五十卢布,如果你画得非常像,我就付给你二百卢布。你记住,眼睛是蓝色的……必须是一幅非常大的画。’

“作好了准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开始画画,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来了。

“‘不,’他说,‘不能这样画法。’

“‘又怎么啦?’

“‘因为这是罪过,自杀是所有罪过中最大的罪过。犯了这样的大罪,天使怎么会去迎接他呢?’

“‘他不是个娃娃吗,他是无罪的。’

“‘不,他不是娃娃,已经是大孩子了:发生这事的时候,已经八岁了。他毕竟应该担负某种罪责。’

“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闻言更加恐怖了。

“‘我可是这么想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我们不展示天空,也不必画天使;我只画出一道光从天而降,仿佛在迎接他;就这样一道光,反正有点那意思就得了。’

“就这样画了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后来,已经过了些时候,我曾亲眼见过这幅画,看到了这光,这河——有整面墙那么长,整条河都是蓝色的;那可爱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也画在上面,两只小手紧贴胸脯,还有那个不点大的小姐和小刺猬也统统画了上去。不过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当时不让任何人看这幅画,而是把它锁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全城的人都蜂涌而来,想一饱眼福:他吩咐把所有的人统统赶走。于是议论纷纷,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时高兴得就像丢了魂似的。说什么‘我现在已经无所不能了,我只应该在圣彼得堡的宫廷里效忠皇上’,他是一个非常和气的人,就是太狂妄,太自命不凡了。也是活该他倒霉:他那二百卢布一到手,就立刻开始喝酒,把钱拿给大家看,大吹大擂;他喝醉后,夜里,一个跟他一起喝酒的我们的小市民把他给杀了,钱也给抢走了;这一切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真相大白。

“这一切的结果,直到现在,那里都念念不忘。突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坐车来看望那位寡妇:她在城边一位小市民太太的茅屋里租了间房子。这一回他已经走进院子;先是站到她面前,一躬到地。而那位太太自从上几回发生的事情以后,一病不起,只能勉强动弹。他喊道:‘太太,老实本分的寡妇呀,嫁给我这个恶棍吧,让我在这世上活下去吧!’那位太太半死不活地望着他。他又说:‘我想,我们能再生个小男孩,如果他能生下来,说明那小男孩已经原谅了咱俩:原谅了你,也原谅了我。这是那小男孩托梦给我说的。’她发现这人脑子不正常,仿佛发了狂似的,但终究还是忍不住。

“‘这都是废话,’她回答他,‘全是因为我性格软弱。就是因为这性格软弱,我才失去了我所有的孩子。我连看见您站在我面前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受一辈子活罪了。’

“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走了,但是并没有善罢干休。因为这件怪事,全城上下一片哗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派人去说亲。又从外省请来了自己的两个姑姑,她俩过着小市民的生活。这姑姑倒不一定是真姑姑,好歹也算是门亲戚吧,也算看得起她们;她们俩开始劝她,说尽了好话,可她还是不肯走出茅屋。于是他又派城里的商人老婆,派大堂大司祭的老婆,派一个个官太太去说合:全城的人都围着她转,而她竟十分厌恶。她说:‘假如能叫我的孤儿们全活过来,而现在这有什么用?再说我怎么对得起我那些孤儿,会作多大的孽啊!’修士大司祭也来劝她,好话说尽。他说:‘你能唤醒他做个新人。’她闻言吃了一惊。其他人则对她感到诧异:‘送上门来的幸福不要,这不是犯傻吗!’最后他用这样的话说服了她:‘他终究是自杀的,他不是娃娃,而是半大的孩子,根据年龄,已经不能让他直接领临终圣餐了,因此,他毕竟应当承担某种罪责。如果你我结为夫妻,我将庄严地承诺:我一定兴建一座新教堂来追荐他的亡魂。’她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他们就这样成了亲。

“结果是大家都感到诧异。打从第一天起,他俩就过得和和美美,彼此真心实意,恪守夫妇之道,两个人就像一颗心似的。她在当年冬天就怀了孕,于是他们就开始不断地朝拜教堂,战战兢兢地生怕主发怒。他们去朝拜过三家修道院,聆听神的启示。他还建造了他许诺建造的教堂,在城里开办了一所医院和一所养老院。还拿出一部分钱来周济孤儿寡母。他又想起了被他欺侮过的人,对他们一一作了补偿;钱花得像流水似的,因此他老婆和修士大司祭都拉住他的手,劝他适可而止,因为‘这点也就够了’。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听从了他们的劝告,说道:‘有一回,我曾克扣过福马的工钱’。于是他又把克扣的钱还给了福马。而福马甚至感动得哭起来。他说:‘我,我就算了吧……即使不补给我钱,我们也心满意足了,我们要永远为他祷告上帝。’因此,这事深入到了所有人的心,这表明,大家说得对,一个人在世时就可以做出好榜样。而那里的老百姓都很善良。

“那家工厂由他太太亲自管理,而且管理得井井有条,人们至今犹念念不忘。他没有把酒戒掉,但是一到他酒瘾上来,她就悉心照料他,后来还给他治病。他说话也变得庄重了,甚至连声音也变了。他开始有了大慈大悲的恻隐之心,甚至对牲口也这样:有一回,他从窗户里看见,一名庄稼汉在穷凶极恶地抽打一匹马的脑袋,就立刻派人出去用双倍的价钱向那农人买下了这匹马。他变得会流泪了:不管是谁跟他说话,他都会泪流满面。当她终于要临盆时,主也终于听取了他们的祷告,赐给了他们一个儿子,于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从那时候起还是头一回容光焕发;他乐善好施,做了很多好事,把人家欠他的债也大都免了,他还邀请全城的人都来参加孩子的洗礼。他把全城的人都请了来,可是第二天,当他出来时,脸黑得像黑夜。他夫人看到他仿佛有什么心事,就把那新生的婴儿抱过来给他看。她说:‘那孩子已经原谅我们了,他接受了我们为他流的眼泪和祷告。’必须这么说,关于这事,他俩整整一年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过,他俩只是暗暗地藏在心里。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脸色像黑夜般阴沉地看了看她。他说:‘且慢,他大概有一年不来了,可是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他。’‘听到这句奇怪的话后,现在,我还是婚后头一回心里充满了恐怖。’她后来回忆道。

“梦见那个半大的小男孩并不是无缘无故的。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刚说到这事,几乎,可以说吧,就在同时,那新生儿就出事了:忽然生病了。这孩子病了八天,不住地祷告,请来了大夫,又写信到莫斯科去把一位首屈一指的头等医生请了来,是请他坐火车赶来的。医生来了,大发脾气。说:‘我是首屈一指的名医,整个莫斯科都等着我去看病。’他开了点药水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带走了八百卢布。可那小孩到傍晚就死了。

“此后又发生了什么呢?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把全部家产都留给了他的爱妻,还给了她所有的资财和文书单据,又正确无误地办妥了一应法律手续,然后站到她面前,向她一躬到地:‘你就让我走吧,我的无比珍贵的妻子,趁现在还来得及,救救我的灵魂吧。如果我在有生之年灵魂不能得救的话,我就不回来了。我曾经心如铁石,残酷无情,让别人吃了很多苦,但是我希望,主看到我悲痛欲绝,看到我即将去浪迹天涯,决不会撇下我不管,决不会不给予我报酬,因为撇下这一切,也就背上了不小的十字架,承受了不小的苦难。’他妻子泪流满面,百般劝他:‘我现在在这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留下来又能依靠谁呢?在这一年里,我已经在心里学会了宽恕。’全城人都来规劝他,劝了他整整一个月,又是恳求他,又是决定看住他,强迫他留下。但是,他们的话他一概不听,夜里,他秘密出走了。据说,他甚至直到今天还在到处流浪,吃苦受难,可他每年都要给他的爱妻捎封家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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