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他叫道,脸上露出一副长长的、如梦初醒般的微笑(他还当真把我给忘了!),“啊!那么说,是你,你!”
他把我扶了起来,让我站好;我勉强站住,勉强能动,他用一只手扶住我,搀着我走。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在想,在回忆,在用心地听我说话,而我也含混不清地使劲儿说,不断地说,说个没完没了,我因为能说话,是那么高兴,那么高兴,我高兴的是这是兰伯特。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是我的“救星”,或者是因为这时候我把他当成了完全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了,因而大喜过望地扑向他,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已经不会想了,——但是我却不假思索地扑向他。当时我说了些什么,根本不记得了,同时,我也不见得能说出多少有点连贯的话来,甚至说话我也未必能说清楚;但是他却很用心地听着。他抓住第一辆碰到的出租马车,于是,几分钟后我已经坐在一片温暖中,坐在他的房间里。
三
任何人,不管他是谁,大概总会保留某种关于他发生过的事情的回忆,他认为或者倾向于认为这事十分离奇,非同寻常,超出常轨,几乎是奇迹,无论它是什么——一个梦,一次邂逅,一次占卜,一种预感,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我至今仍倾向于认为,我与兰伯特的这次邂逅,甚至是某种带有预言性的事……至少从邂逅时的种种情况以及产生的种种后果来看,理应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切,一方面发生得至少极其自然:他不过是做完自己夜间该做的事情回家(做什么事——以后不言自明),半醉半醒,在胡同里,在一扇大门旁站了一会儿,就看见了我。他到彼得堡来总共才几天。
我出现在其中的这个房间并不大,是彼得堡普通中等公寓里的一间极普通的带家具的房间。不过兰伯特本人却穿得十分讲究和阔气。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两只皮箱,只收拾了一半。房间的一角用屏风隔断,遮蔽着床。
“alphonsine!”兰伯特叫道。
“présente!”屏风后面有个颤悠悠的女人的声音,带着巴黎口音,回答道,不出两分钟就从里面跳出了一位mademoisellealphonsine,她刚下床,匆匆穿了件衣服,披着一件对开衫,——这人长得很怪气,高个儿,很瘦,瘦得像根劈柴棍,是个姑娘,黑发,腰很长,脸也很长,眼珠会滴溜溜地转,两腮塌陷,——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
“快!(这是我翻译的,而他对她说的是法语),他们那边大概生茶炊了;快拿开水、酒和砂糖来,先端一杯到这里,他冻坏了,他是我的朋友……在雪地里睡了一夜。”
“malheureux!”她像演戏似的两手一拍,叫道。
“欸——欸!”兰伯特向她叫了一声,就像呵斥小狗似的,并举起一只手指威吓她;她立刻不再做作,跑去执行命令。
他对我的身体作了检查,东摸摸西摸摸;还试了试我的脉搏,摸了摸我的脑门和太阳穴。“怪事,”他嘟囔道,“你怎么没冻坏……不过也难怪,你全身裹着皮大衣,头也钻了进去,就像钻进铺了兽皮的洞穴似的……”
端来了一杯热茶,我一口气把它喝完了,它使我立刻精神倍增;我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我半躺在长沙发的一角,一个劲地说呀说呀——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到底说什么和怎么说的,我几乎完全不记得了;有些瞬间,甚至整段整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我也全忘了。我再说一遍:我当时说的话,他听懂了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后来清楚地猜到了,即他对我说的话已经听懂得足以断定,他决不能小觑他同我的这次邂逅……他这时究竟有什么打算,以后,在适当的地方我会说明的。
我不仅精神倍增,而且有时候好像还很快活。我记得当有人拉开窗帘,阳光便忽然照亮了房间,我还记得噼啪作响的火炉,——有人生起了火炉,——谁生的和怎么生的——我不记得了。我记得的还有一只黑色的小哈巴狗,由mademoisellealphonsine抱在手里,嗲兮兮地贴在心口。那只小哈巴狗不知怎么很讨我喜欢,我甚至停止了讲话,有两三次向它伸出手去逗它,但是兰伯特挥了挥手,于是阿尔丰西娜和她的哈巴狗,眨眼间就跑到屏风后面,不见了。
他自己则一言不发,坐在我对面,向我低低地弯下了身子,一字不落地听我说话;有时还发出长长的、长久的微笑,龇着牙,眯着眼睛,似乎在竭力思索,想弄清什么。只有一点,我保持了清晰的记忆,即我讲到“文件”时的情景,我怎么也说不清楚,怎么也说不明白这事的前因后果,我从他的面部表情清楚地看出,他怎么也听不懂我要说的意思,但是他又很想弄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他甚至不惜冒险打断我,向我提了个问题,而这是危险的,因为只要稍许打断了我一些,我就会自己跑题,自己都忘了我在说什么。我们究竟坐了多久和这样说话究竟说了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甚至也想不明白。他忽然站起来,叫来了阿尔丰西娜:
“他需要安静;也许应当请个医生来。他要什么——统统照办,就是说……vouscomprenez,mafille?vousavezl'argent,没有?给!”——于是他掏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他开始与她窃窃私语:vouscomprenez!vouscomprenez!”他向她重复了两次,举起一根手指威吓她,又严厉地皱紧了眉头。我看见,她在他面前可怕地发抖。
“我一忽儿就回来,你最好睡一觉。”他向我微微一笑,拿起了礼帽。
“maisvousn'avezpasdormidutout,maurice!”阿尔丰西娜热情奔放地叫道。
“taisez-vous,jedormiraiaprès。”他说完就出去了。
“sauvée!”她用一只手向我指着他的背影,充满激情地说。“monsieur,monsieur!”她在房间中央摆好姿势,立刻朗诵道,“jamaishommenefutsicruel,sibismark,quecetètre,quiregardeunefemmecommeunesaletédehasard.unefemme,qu'est-cequeadansnotreépoque?《tue-la!》—voilàlederniermotdel'académiéfrançaise!……”
我瞪大了两眼看着她;我眼睛里出现了重影,我仿佛看到了两个阿尔丰西娜……我忽然发现她在哭,我哆嗦了一下,终于明白,她对我说话已经说了很久了,由此可见,在这段时间里,我睡着了,或者不省人事。
“……hélas!dequoim'auraitservideledécouvrirplutot,……”她感叹道,“etn'autrais-jepasautantgagnéàtenirmahontecachéetoutemavie?peut-ètre,n'est-ilpashonnèteàunedemoiselledes'expliquersilibrementdevantmonsieur,maisenfinjevousavoueques'ilm'étaitpermisdevouloirquelquechose,oh,ceseraitdeluiplongeraucoeurmoncouteau,maisendétournantlesyeux,depeurquesonregardexécrablenefittremblermonbrasetneglaàtmoncourage!ilaassassinécepoperussemonsieur,illuiarrachasabarderoussepourlavendreàunartisteencheveuxaupontdesmaréchaux,toutprèsdelamaisondemonsieurandrieux—hautesnouveautés,articlesdeparis,linge,chemises,voussavez,n'est-cepas?……oh,monsieur,quandl'amitiérassembleàtableépouse,enfants;soeurs,amis,quanduneviveallégresseenflammemoncoeur,jevousledemande,monsieur:est-ilbonheurpréférableàceluidonttoutjouit?maisilrit,monsieur,cemonstreexécrableetinconcevableetsicen'étaitpasparl'entremisedemonsieurandrieux,jamais,oh,jamaisjeneserais……maisquoi,monsieur,qu'avezvous,monsieur?”
她急忙向我奔来:我似乎浑身发冷,也许,出现了晕厥。我说不清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我身上产生了多么沉重、多么痛苦的印象。也许,她还以为她在奉命替我解闷:至少,她片刻也不离开我。也许,她从前曾经登过台,演过戏;她可怕地像在朗诵台词,把身子转来转去,一刻不停地说呀说呀,而我早已经一声不吭了。她说来说去的那个故事,我只听懂了一点,她跟某个“lamaisondemonsieuandrieux—hautesnouveautés,articlesdeparis,etc.”似乎曾经关系密切,甚至说不定还是从lamaisondemonsieuradrieux出来的,但是她不知怎么被parcemonstrefurieuxetiuconce-vable从monsieuraudrieux那里永远夺走了过去,因而发生了悲剧……她痛哭流涕,但是我觉得,这不过是做秀,其实根本不是真哭;有时候我似乎觉得,她整个人忽然像具骷髅似的即将散架;她吐字的声音就像某种被挤压的颤音;比如她把préférable说成是préfé-a-able,而把a这个音节说得像羊叫似的。有一回我清醒过来,看见她在房间中央做单脚点地的旋转动作,但是她并不在跳舞,这个旋转动作似乎也跟她讲的事情有关,她不过是在扮演角色而已。忽然,她又跑过去,打开那架原先就放在这屋里的又小又旧,音调又不准的钢琴,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下,便唱起来……似乎,有十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我完全昏迷了过去,睡着了,但是小哈巴狗一声尖叫,我又醒了过来:刹那间,我又忽然完全恢复了知觉,心里豁然开朗;我害怕地一跃而起。
“兰伯特,我在兰伯特家!”我想抓起皮帽,向我的皮大衣奔去。
“啊呀,allez-vous,monsieur?”目光尖锐的阿尔丰西娜叫道。
“我想走,我想出去!放我走,别拦住我……”
“oui,monsieur!”阿尔丰西娜竭力赞同道,并主动跑过去给我打开通往楼道的门。“maiscen'estpasloin,monsieur,c'estpasloindutout,anevautpaslapeinedemettrevotrechouba,c'esticiprès,monsieur!”
她向着整个楼道嚷嚷道。我跑出了房间,向右拐。
“parici,monsieur,c'estparici!”她使劲喊道,用她那又长又瘦的手指抓住我的皮大衣,另一只手则向我指着楼道左边的某个地方,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到那里去。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向通往楼梯的那扇出口的门跑去。
“ils'enva,ils'enva!”阿尔丰西娜一面用她那破锣嗓子大叫,一面追我,“maisilmetuera,monsieur,ilmetuera!”但是我已经一个箭步,蹿到楼梯上,尽管她也跟着我跑下楼,在追我,但是我已经先她一步打开了出口的门,蹿到了街上,并且快步跳上我遇到的第一辆出租马车。我告诉了他妈妈的地址……
四
但是,我的意识才点亮了一忽儿,又很快熄灭了。我还十分勉强地记得,马车怎么把我拉到了目的地,并且有人把我带进去见到了妈妈,但是在那里我又几乎立刻陷入完全的昏迷中。据她们后来告诉我(其实,我自己也记起来了),第二天,我的神志又清醒了一忽儿。我记得自己在韦尔西洛夫的房间里,躺在他那张长沙发上;我记得我周围有一张张脸:韦尔西洛夫的,妈妈的和丽莎的,我记得很清楚韦尔西洛夫跟我讲到泽尔希科夫,讲到公爵,还给我看了一封信,让我放心。他们后来告诉我,我满怀恐惧地老提到一个叫兰伯特的人,还总听到一只哈巴狗在汪汪叫,但是意识的这点微弱的光很快就熄灭了:到第二天傍晚,我发起了高烧。但是我想先说说后来发生的几件事,先作个交待。
当我在那天晚上跑出泽尔希科夫赌场,那里的一切稍许平静下来之后,泽尔希科夫又重新开赌,稍后,他忽然声音洪亮地宣布,发生了一件不幸的错误:丢掉的钱,即四百卢布,在其他钱的那一摞里找到了,庄家的钱数准确无误。于是留在赌场大厅里尚未走开的公爵,便走到泽尔希科夫跟前,坚决要求他公开宣布我是无辜的,此外,还应以书信的方式向我致歉。泽尔希科夫本人也认为这一要求应予尊重,并当众答应明天就发出一封解释和道歉的信。公爵告诉了他韦尔西洛夫的地址,果然,第二天,韦尔西洛夫就收到了泽尔希科夫的信,信是写给我的,并附有属于我,但被我遗忘在赌桌上的一千三百多卢布。这样一来,发生在泽尔希科夫赌场的事就算了结了;这个快乐的消息,在我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之后,极大地促进了我的康复。
公爵从赌场回来后,当天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另一封给他过去所在的团,即他跟骑兵少尉斯捷潘诺夫发生过不快的那个团。两封信他都于第二天上午发出了。接着他又给上司写了一份报告,并手持这份报告亲自求见他所在团的团长,向他申称,他是一个“刑事犯,曾参与伪造某某股票案,现向法院自首,请予法办”。就在此时,他递交了那份以书面形式陈述全部案情的报告。他被捕了。
以下就是他在那天夜里写给我的信,逐字逐句,分毫不差:
“最最亲爱的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我曾经试过奴才的‘出路’,因此我也就失去了从思想上多少安慰我的心灵的权利,须知,我本来是能够痛下决心,最终投身于正义的伟业的。我对祖国有罪,对我的家族有罪,为此,我作为这家族中的最后一员,我要自己惩罚自己。我不明白我怎会抓住这种卑鄙的念头不放的,只想保全自己,在某一时期还妄想用金钱来把那两个人打发走?然而面对自己的良心,我始终是个罪人。这两个人即便把有损于我的名声的那两封短信还给我,他们也将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剩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跟他们在一起,跟他们一辈子同流合污——这就是等候着我的命运!我无法接受这一命运,终于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足够的毅然决然的勇气,也许找到的只是绝望也说不定,我只能像我现在所做的那样去做。
“我给我过去所在团的老战友写了封信,证明斯捷潘诺夫是无辜的。在这行动中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赎罪的舍己为人的想法。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明天就要去死的人的临终遗言。对于这事就应当这么看。
“请原谅我,因为在赌场里我曾经拒绝为您作证,这是因为当时我不相信您。现在,我已经是死人了,我可以……在阴曹地府对您作甚至这样的坦白。
“可怜的丽莎!对于我的这一决定,她什么也不知道;但愿她不要诅咒我,而是自己来谴责我。我无法为自己辩护,甚至也找不到言辞来向她作任何解释。有件事您也应该知道,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昨天清晨,她最后一次来看我,我向她公开了我对她的欺骗,我承认我曾经拜访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企图向她求婚。我看到丽莎是那么爱我,在我准备实施我最后的已经深思熟虑的决定之前,我不能把这件事留在我的良心上,于是我向她坦白了。她原谅了我,一切都原谅了,但是我不相信她会原谅我;这不是原谅,换了是她,我就不会原谅。
“请记住我。
“您的不幸的最后一个索科尔斯基公爵。”
我不省人事地躺了整整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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