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向他求了婚’?应该是他向她求婚吧?”
“他哪会想到这点呀!是她,是她主动。正是这样,他兴高采烈。听说,他现在一直坐在那里,诧异不止,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他甚至还微感不适,想必,也是因为开心。”
“听我说,您说这话面带嘲笑……我几乎没法相信。她怎么会向他求婚呢?她是怎么说的呢?”
“请你相信,我的朋友,我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他回答道,突然摆出一副惊人的严肃腔调,“当然,他老了,但结婚还是可以的,完全合法,也完全符合习俗,而她——这又是一个别人的良心问题,这话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我的朋友。话又说回来,她完全有资格拥有自己的观点和作出自己的决定。至于具体细节以及她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我就没法向你传达了,我的朋友。但是,当然喽,她知道应该怎么做,而且她的做法也许是你我想不出来的。最值得称道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乱子,而且在上流社会看来,一切都trèscommeilfaut。当然,非常清楚,她想在上流社会站稳脚跟,但是,要知道,她也配得到这样的地位。我的朋友,这一切——在上流社会是司空见惯的。至于她提出求婚,想必做得既十分出色,又做得十分优雅。她这人循规蹈矩,我的朋友,正如你有一回形容她的那样,是个修女型的姑娘;我也早把她称之为‘一个娴静的女人’。要知道,她几乎就是他的养女,你知道,她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对她的好意。她早就对我一再声称,她‘十分尊敬他,十分重视,十分可怜他,也十分同情他’,以及诸如此类,等等,因此我多多少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关于这一切,都是今天上午,由我的儿子,她的哥哥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你似乎跟他还不认识,我也只是跟他分毫不差地半年才见一次面)出面,代表她,并且应她之请告诉我的。他尊重有加地赞同她的这一做法。”
“那么,这已经公开了?上帝,我多么惊奇啊!”
“不,还没有完全公开,到某一时间为止……我并不知道那儿的情况,一般说,我还完全是个旁观者。但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现在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以为怎样,这道小菜不会不合比奥林格的胃口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实在的,这有什么不合他的胃口的;但是,请相信,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即便在这层意义上,也是一个极其正派的人。然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怎么样!昨天上午,而且就在这事以前,她还特意问我:‘我爱不爱现在寡居的阿赫马科娃太太?’你记得吗,我昨天就曾惊奇地告诉过你:要是我娶了女儿,她就不能嫁给父亲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啊,可不是吗!”我叫起来。“但是,难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会当真认为您……可能希望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结婚吗?”
“看来,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不过,你好像该走了,到你想去的那个地方去吧。你知道吧,我总是头疼。我想让他们弹一曲《露契娅》。我喜欢在烦闷中寻找欢乐,然而,我已经跟你说过这话了。重复是不可饶恕的……不过,我还是离开这里的好。我爱你,亲爱的,但是再见;每当我头疼或者牙疼的时候,我就渴望孤独。”
他脸上出现了一道痛苦的皱纹;我现在相信,他当时是真的头疼,尤其是头……
“明天见。”我说。
“什么叫明天见?明天会有什么事儿?”他苦笑道。
“我来看您,或者您来看我。”
“不,我不去看你,而你会跑来看我的……”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令人非常不快的神色,但是我已经顾不上他了:这事非同小可!
三
公爵的确身体不好,因此一个人坐在家里,头上包着湿毛巾。他在十分焦急地等候我;他不止是头疼,毋宁说,他整个人都感到精神不佳。我又要交待一下:最近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到发生那场惨祸,我不知怎么总是遇到一些特别爱激动的人,他们所有的人几乎都像疯子,以致连我也身不由己地仿佛受到了感染似的。我得承认,我来这里的时候心情很坏,再说我感到很羞耻,昨天我居然在他面前号啕大哭,而且他们俩(他和丽莎)又这么骗我,把我骗得好苦啊,以致我不得不认为我是个大笨蛋。总之,当我进去看他时,我心里觉得很不自然。但是这一切做作和不自然很快就不翼而飞了。我得替他说句公道话:他的疑心病一旦很快消失和被粉碎之后,他就彻底变软了;他身上出现了一种近乎孩子般的特点,对你充满了亲热、信任和爱。他眼泪汪汪地亲吻了我,亲罢又立刻开始谈正事……是的,他的确很需要我:在他的言谈和思路中,有许多混乱不堪的地方。
他十分坚定地向我宣称,他非娶丽莎不可,而且越快越好。“至于她不是贵族,请相信,这一分钟也没使我感到过为难,”他对我说,“我祖父娶的就是一位家奴出身的姑娘,她是邻村某地主私人农奴剧团里的一名歌剧演员。当然,我的家族对于我抱有另一种希望,但是现在他们不得不让步,决不会有任何争执了。我想同现在的一切决裂,彻底决裂。至于其他,一切都按新法办!我不明白,您妹妹究竟爱上了我什么,但是,不用说,如果没有她,我现在也许就不会活在这世上了。我敢从心灵深处向您发誓,现在我把我与她在卢加的相遇看作是天意。我想,她之所以看上我,是因为我‘太堕落,太没出息’了……不过,您能听懂这话的意思吗,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我完全懂!”我语气十分坚定地说。我坐在书桌旁的一把圈椅里,他则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应该把我们相遇的整个事实毫不隐瞒地告诉您。开始于我的一个内心秘密,但是只有她一人知道这秘密,因为我当时信得过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且迄今为止也不曾有任何人知道。我当时是满怀绝望地到卢加去的,住在斯托尔别耶娃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寻找彻底的孤独吧。当时,我刚刚辞去我在某团的职务。我参加这个团,是在从国外回来之后,也就是在国外与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那次相遇之后。那时我有钱,我在团里大肆挥霍,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但是同我一起共事的军官们都不喜欢我,尽管我竭力不去得罪他们。不瞒您说,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喜欢过我。那里有个骑兵少尉,好像姓斯捷潘诺夫,不瞒您说,这是个异常浅薄和渺小的人,甚至好像还很窝囊,总之,没一点出息。不过,无可争论,他的为人却很诚实。他常来看我,我也对他十分随便,他常常一连好几天一声不响地坐在我屋子的角落里,但是神态庄重,不过对我也毫无妨碍。有一回,我给他讲了一个时下流行的趣闻,其中,我添油加醋地加了许多无稽之谈,说什么上校的女儿对我并非无意,上校也属意我,因此,当然,他一定会如我所愿地做到一切……总之,我且撇开细节不说,但是,后来这一切却演变成了一则极其复杂和极其下流的造谣。这造谣并非出自斯捷潘诺夫之口,而是由我的勤务兵传出去的,这勤务兵偷听到了一切,并且记住了,因为这无非是一则败坏年轻姑娘名声的可笑故事。谣言传开之后,这勤务兵在军官们审问他的时候,供出了斯捷潘诺夫,也就是说,这故事是由我讲给这个斯捷潘诺夫听的。斯捷潘诺夫被置于这样的进退两难中,怎么也无法否认他曾经听说过,因为这是个诚信问题。又因为这故事中有三分之二是我任意编造的,因此军官们都义愤填膺,于是团长就把我们集合到他的办公室,不得不要求我们作出说明。也就是在这时候,向斯捷潘诺夫提了个问题:他有没有听说过?于是他就供出了全部真相。怎么办呢,您哪,我当时做了些什么啊,我这么一个传承千年世袭的公爵?我矢口否认,并且当着斯捷潘诺夫的面说他撒谎,不过我的说法很委婉,就是说,似乎他‘听错了’,等等……我又不得不略去一些细节,但是,我的地位使我有利的一面是,因为斯捷潘诺夫常到我这里来,因此我可以把这问题说成这样,似乎他出于某种利害考虑有可能与我的勤务兵暗中勾结,——这说法也不是没有某些道理的。斯捷潘诺夫只是一言不发地看了看我,耸了耸肩膀。我记得他的这一目光,永远忘不了。紧接着他就打了退伍报告,但是,您猜怎么着,发生了什么情况?军官们,无一例外,都去拜访他,劝他不要打这报告。过了两周,我也离开了团队:谁也没有赶我走,谁也没有请我离开,我以家庭做借口,提出退伍。事情就这么了结了,起先我完全无所谓,甚至还在生他们的气,我住在卢加,认识了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但是后来,又过了一个月,我已经有了自杀的念头,想到了死。我对每件事的看法都很阴暗,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准备了一封信,是写给团队的长官和战友们的,我完全意识到我撒了谎,要求恢复斯捷潘诺夫的名誉。信写好后,我给自己出了个难题:‘寄出去后活下去,还是寄出去后死?’我很可能解决不了这问题。一个机会,一个瞎碰瞎撞的机会,在我同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进行了一次迅速而又奇怪的谈话之后,突然使我跟她亲近起来。而在此以前她常常去看望斯托尔别耶娃;我们常常遇见,彼此点个头,问个好,甚至都很少说话。我突然向她公开了一切。就在那时候,她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那她是怎么解决这问题的呢?”
“我没有把信寄出去。她决定不寄。她的理由是:如果我把信寄出去了,固然做了件光明磊落的事,足以洗清我的全部污垢,甚至还远远超过这些,但是我这样做自己受得了吗?她的意见是谁也受不了,因为那时候这个人的前程就会完蛋,也不可能获得什么新生。再说,斯捷潘诺夫受了点伤害,也没什么;要知道,即便没有人出面替他洗刷,他也被军官们的群体宣告无罪了。总之——似是而非,但是她劝阻了我,我也完全听从了她。”
“她的决定是狡猾的,但却充满了女人味!”我叫起来,“她在那时候就已经爱您了!”
“正是这点使我获得了新生。我向自己保证一定要改过自新,一定要改变生活,一定要对得起自己,也一定要对得起她,可是——我们俩却弄成了这样!结果是我们俩在这里天天跑赌场,玩轮盘赌,玩纸牌;在遗产面前,我也太得意忘形了,满以为前程似锦,喜欢同所有这些人为伍,喜欢宝马香车……我害苦了丽莎——可耻啊!”
他伸手擦了擦脑门,在屋里走了个圈。
“俄国人的命运是一把双刃剑,我们俩都遭到了俄国命运的袭击,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一个俄国人只要稍稍一跳出由习俗给他规定的、公众认可的轨道,他就立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常轨范围内,一切都清楚:收入、官衔、在上流社会的地位、马车、拜客、职务、妻子——可是稍一出圈,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是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两个月来,我一直竭力使自己遵守常规,爱常规,挤进常规。您还不知道我在这里堕落得有多深,多么没出息:我爱丽莎,真心爱她,可同时我又在打阿赫马科娃的主意!”
“是吗?”我痛苦地叫起来。“顺便问问,公爵,您昨天跟我说到韦尔西洛夫的时候不是说,他曾经怂恿您去做一件不利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卑鄙勾当吗?”
“我也许夸大了,我太多疑了,因此我对不起他,就像我对不起您一样。先不说这事了。怎么,难道您以为,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也许从卢加起,我就不曾有过人生的崇高理想吗?我可以向您发誓,这理想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经常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在我心中丝毫没有失去它的美。我记得我对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发的誓,我一定要获得新生。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昨天在我这里讲到贵族的时候,请相信,他对我没有说出任何新意。我的理想很坚定:几十俄亩土地(只有几十俄亩了,因为我从遗产中剩下的,已经几乎什么也没有了);然后是与上流社会,与升官发财彻底决裂,彻彻底底地决裂;在乡下有座房子,有个家,而我则亲自种地,或者类似这样吧。噢,在我们这个家族,这已经不是新闻了:我伯父曾亲自耕种,我祖父也一样。我们虽说是一支传承千年的世袭公爵,与罗昂家族一样高贵,但是我们很穷。正是这一点我要教给我的子女们‘要一辈子永远牢记你是个贵族,在你的血管里流淌着俄国公爵的神圣血脉,但是你不要耻于承认你父亲曾亲自种过地:他是以公爵的铮铮铁骨做的。’除了这一小块土地以外,我不会留给他们任何财产,但是我让他们受到了高等教育,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噢,这方面丽莎将会帮助我。丽莎、孩子们、工作,噢,我们俩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幻想,在这里幻想,就在这里,在这些屋子里,可是怎么样呢?我与此同时却在打阿赫马科娃的主意,虽然我根本不爱这女人,在幻想这个上流社会富贵婚姻的可能性!直到昨天听到纳晓金带来的关于那个比奥林格的消息之后,我才决定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但是,要知道,您是去拒绝这桩婚姻的呀,不是吗?要知道。我想,这已经是高尚行为了,不是吗?”
“您这么认为吗?”他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不,您还不知道我这人的天性!或者……或者我在这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事想必并不能仅仅归结为天性。我是真心爱您,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此外,在这两个月中,我又实在对不住您,因此,我希望你作为丽莎的哥哥能知道这一切:我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目的是为了向她求婚,而不是去拒绝。”
“这可能吗?但是丽莎说……”
“我骗了丽莎。”
“对不起。您正式提出了求婚,可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却拒绝了您?是吗?是这样吗?细节对于我非常重要,公爵。”
“不,我根本就没提出求婚,但仅仅是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提;她自己比我抢先了一步,——当然,不是直言相告,但是,话又说回来,话说得太清楚也太明白了,她‘委婉’地让我懂得,这想法以后也行不通。”
“这么说,反正您没有向她提出求婚,而且您的自尊心也没有受到伤害。”
“难道您能这么看问题吗!那,自己的良心审判呢?那,被我欺骗,而且……可见,我曾想抛弃的丽莎呢?我对自己,对我整个家族的列祖列宗许下的誓言呢?我可是发誓要重新做人,将功折罪,赎还我过去做的种种卑鄙的事的呀!我求您了,求您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她。也许,只有这事她不能原谅我!我从昨天起就病了。而主要是,好像现在已经一切都完了,索科尔斯基公爵家族中的最后一位公爵肯定要去服苦役了。可怜的丽莎呀!我一直在等您,一整天都在等您,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因为您是丽莎的哥哥,我要向您公开她还不知道的事。我是一名刑事犯,我参与了伪造某铁路股票的事。”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要去服苦役?”我跳起来,恐怖地看着他。他脸上表现出了深深的、阴暗的、极度的忧伤。
“您坐,”他说,自己先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首先,您应当先知道一个事实:一年多以前,在埃姆斯的那个夏天,有丽季娅,有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后来是巴黎,正是在那时候,我到巴黎去了两个月,我在巴黎,不用说,正缺钱花。这时候碰巧出现了斯捷别尔科夫,不过,这人我以前就认识他。他借给了我一笔钱,还答应再给,不过他也请我帮他一个忙,他需要一名能工巧匠,能画画,能雕版,能石印,等等,还应该同时是一名化学家和技师——他有用,他有一定目的。至于是什么目的,他头一回就说得甚至相当露骨。究竟是什么呢?他摸透了我的性格——这一切我听了就想笑。问题在于我还从小学时代起就认识一个人,现在他是俄国侨民,不过并非俄罗斯血统,正住在汉堡的某个地方。在俄国,他已经有一回被卷进了一件伪造证券案。斯捷别尔科夫属意的正是这个人,但是要找他必须有人介绍,于是他就来找我。我给他写了两行字。写过也就立刻把这事给忘了。后来他又几次三番地遇见我,当时我从他那里拿了总计约三千卢布。关于整个这件事,我真的全忘了。我在这里借他的钱一直都是出借据和有抵押品的,而他则一直在我面前像个奴才似的曲意奉承,可是蓦地,在昨天,我从他那里第一次得知,我是一名刑事犯。”
“什么时候,昨天?”
“就是昨天,咱俩上午,在纳晓金到来之前,在书房里跟他嚷嚷的时候。他头一次,而且已经是一清二楚地、斗胆地向我提到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举起手来,本来想打他,可是他却忽然站起来,向我宣布,说我跟他是一伙的,他让我记住,我是他的参与者,我同他一样是个骗子,——总之,这虽然不是他的原话,但却是这个意思。”
“简直胡说八道,但是,这不是凭空捏造吗?”
“不,这不是凭空捏造。今天他到我那去了,向我作了详细的说明。这些股票早就在流通,而且还在继续发行,但是,似乎不知哪出了纰漏。当然,我是局外人,但是,‘要知道,您那时候不是惠予协助,帮忙写了一封信吗,您哪,’——这就是斯捷别尔科夫对我说的话。”
“但是,您并不知道这要干什么呀,或者您知道?”
“知道,”公爵低声回答,低下了眼睛。“就是说,您要晓得,既知道也不知道。我感到好笑,我感到开心。当时,我什么也没有想,更何况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假股票,而且也不是我要做这些假股票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当时给我的这三千卢布,后来他甚至都没把它算在我欠他的账上,而我也就由他去了。话又说回来,您怎么会知道呢,也许我就是个假币制造者呢?我不可能不知道,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但是我觉得很开心,于是就帮了一把那些卑鄙的苦役犯们的忙……而且这忙也不是白帮的,拿了人家的钱!可见,我就是一名假币制造者!”
“噢,您就别夸大啦;您有错,但是您夸大其词了!”
“这里,主要是有一个名叫日别尔斯基的人,还是个年轻人,在司法部门工作,是一个类似帮办这样的角色。在这场股票案中——他也是参与者,后来他从那位在汉堡的先生那来找我,不用说都是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压根儿就没提到股票的事……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手里保存着两份我亲笔写的凭证,都是两行字的短信,当然,这也就足以证明了;这是我今天才完全弄明白的。斯捷别尔科夫说,这个日别尔斯基惹了大麻烦:他在那里偷了什么东西,偷了谁的钱,好像是盗用公款什么的,但是他还打算再偷一些,然后携款潜逃,移居国外;因此他还需要八千卢布(不能小于此数),作为资助他移居国外的费用。我从遗产里继承的那部分,可以满足斯捷别尔科夫的要求,可是斯捷别尔科夫说,还必需满足日别尔斯基的要求……总之,除了放弃我在遗产中得到的那部分以外,还差一万卢布——这是他们撂下的最后的话,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把我的那两封短信还给我。他们俩沆瀣一气,这是明明白白的。”
“明显的无稽之谈!要知道,他们倘若告发您,也就出卖了他们自己!他们决不会去告发的。”
“这我明白。他们根本就没有威胁要告发我呀,他们只是说,‘我们当然不会去告发,但是一旦事情败露,那……’这是他们说的原话,就这些。但是我想,这也够了!问题不在于将来会惹出什么灾祸,哪怕这两封信现在就揣在我兜里,但是我却跟这些骗子手沆瀣一气,我是他们的同伙,永远,永远!骗了俄国,骗了孩子们,骗了丽莎,骗了自己的良心!……”
“丽莎知道吗?”
“不,她不全知道。在她目前的情况下,她会受不了的。我现在穿着我们团的军服,在遇到我们团的每一个士兵时,我每秒钟都在自己心里意识到,我不配穿这身军衣。”
“听我说,”我忽然叫道,“这没什么可谈的;您要获救只有一条路:快去找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向他借一万卢布,您求他,但是不要说任何内情,然后把这两个骗子叫来,把所欠的钱作一个彻底了断,把您的那两封信收回来……事情就结了!整个事情就都结了,然后您再种地去!丢掉幻想,相信现实!”
“这事我想过,”他坚定地说,“我一整天都拿不定主意,最后才下定决心。我只在等你,然后我再去。您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向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借过一文钱。他对我们家族一直很好,甚至……还很关切,但是我本人,我自己从来没有向他借过钱。但是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请您注意,我们索科尔斯基家族,比起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那一族来更古老。他们属于较年轻的一支,甚至属于旁系,几乎是有争议的……我们的祖先曾经互相敌对。在彼得改革初期,我的曾曾祖父,也叫彼得,曾经并且始终是一名分裂派教徒,一直在科斯特罗马森林里流浪。这位彼得公爵在续弦时娶的也是一位非贵族……也就是那时候,这另一支索科尔斯基家族才蹿了上来,但是我……我这是在说什么呀?”
他显得很疲惫,几乎像信口开河。
“您先平静下来,”我拿起礼帽,站了起来,“先躺下睡觉,这是第一。而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是决不会回绝您的,尤其是现在正在办喜事的时候。您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难道您不知道?我听到了一件怪事,说他要结婚了;这是秘密,不过,自然,不是对您。”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不过已经是站着,而且手拿礼帽。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迅速追问我与此有关的种种细节,主要是时间、地点和可信度。我当然并不瞒他,说这事,据大家说,就紧接着发生在他昨天拜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之后。我无法形容这一消息对他产生了何等痛苦的印象;他的脸扭曲了,仿佛都变歪了,一缕苦笑痉挛地掠过他的嘴角;到最后,他满脸变得煞白,低下了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忽然异常清晰地看到,他的自尊心被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昨天的拒绝,可怕地、深深地伤害了。也许,在他痛苦的心情下,他在这一刻十分鲜明地想象到,他昨天在这位姑娘面前扮演了一个多么可笑和低下的角色呀,现在看来,本来他对她一定会欣然同意,一直很有把握,很有信心。最后,也许,他还会想到,他对丽莎做了这么一件卑鄙的事,结果却枉费心机,一场空!有意思的是,这些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彼此之间都把对方看成什么人了,他们又凭什么能够互相尊重呢;要知道,这位公爵是能够想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已经知道了他和丽莎的关系,而丽莎实际上是她的妹妹,即便她现在不知道,将来她总有一天也会知道的;可是他竟“毫不怀疑她会欣然允诺!”
“难道您能设想,”他突然骄傲而又自负地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还能去找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并且向他借钱吗!他已经成了刚才拒绝我的那个姑娘的未婚夫,我去向他借钱又有多么穷酸相,多么奴才相啊!不,现在一切都完了,如果说这老头的帮助是我最后的希望的话,那就让这希望破灭吧!”
我私下里,在心中,是同意他的观点的;但是对现实的看法毕竟应当放宽些:这个小老头公爵,难道能算是正常的人和正常的未婚夫吗?我脑海里像开锅似的冒出了几个想法。不过,即便没有发生上面说的那事,方才我也决定,明天一定要去拜访一下我那老头。现在我竭力先冲淡一下小公爵的感受,让这位可怜的公爵先去睡觉:“睡足了觉,思想就会开朗些,您自己会看到的!”他热烈地握了握我的手,但是他没有跟我吻别。我向他保证,明天晚上我一定来看他,“咱们再谈谈,再谈谈:咱们要谈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对我的这些话,他有点听天由命地凄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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