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页,共2页

“对不起,您哪,这不是您的。”他严厉而又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声音还相当温和。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前奏,后来,过了几天后,它注定会产生这样的后果。现在,我敢用人格担保,这三张一百卢布的大钞是我的,但是也合该我倒霉,当时我虽然坚信这几张钞票是我的,但是我终究还留有十分之一的怀疑,而对一个诚实的人来说,这就齐了;而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主要是我当时还没有把握认定阿菲尔道夫是个贼,当时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因此在那一刻我还当真可能认为我弄错了,那三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也许根本就不在刚才人家数给我的那沓钱之中。我一直都没有数过我那一大堆钱,而只是用手扒拉过来,而在阿菲尔道夫面前也一直放着一大摞钱,恰好,现在就放在我的钱旁边,可是却码放整齐,而且都清点过了,最后,这里的人都把阿菲尔道夫当作富豪,而且都很尊敬他:所有这些对我都发生了影响,于是这一次我又不曾提出抗议。真是大错特错!最糟糕的是我当时高兴得过了头。

“非常抱歉,我记不清了;但是我满心认为这是我的钱。”我说,气得嘴唇发抖。这些话立刻招来一片非议。

“说这种话,就该记清楚了再说,可您自己刚才还说,您记不清了。”阿菲尔道夫傲慢而又不耐烦地说道。

“这小子是干什么的?”“真是岂有此理!”传来了几声感叹。

“他们干这种事不是头一遭了;不久前,跟雷贝格为了十卢布的事,也发生过一次争执。”我身旁又传来不知谁的岂有此理的声音。

“好了,够了,够了!”我叫道,“我不跟您争,拿去吧!公爵……公爵和达尔赞呢?走了?诸位,你们没看见公爵和达尔赞上哪啦?”说罢,我终于抓起我所有的钱,还有一些五卢布的金币,但是我横塞竖塞也没有塞进口袋,只好一把抓在手里,拔脚去追公爵和达尔赞。读者大概已经看到,我并不顾惜自己的脸面,而是秉笔直书我当时的整个狼狈相,纤细毕露,以便大家明白以后可能发生什么事。

公爵和达尔赞已经下楼了,根本不理会我的呼唤和一再喊叫。我已经追上了他们,但是我在看门人面前停留了一小会儿,给他手上塞了三枚五卢布金币,鬼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瞅了瞅我,甚至都没说声谢谢。但是,我完全无所谓,如果我这时碰到马特维,我会慷慨地给他一大把金币也说不定,而且,似乎,我也的确想这么做,可是跑到台阶上,我忽然想起,我方才已经打发他回家了。这时给公爵赶来了他的大走马,他坐上了雪橇。

“我跟您一块儿,公爵,也到府上去!”我叫道,抓起车毯,撂开了一点,想爬上他的雪橇;但是忽然,达尔赞冲过我身边,跳上了雪橇,车夫也一把夺过我的车毯,盖上了两位老爷的腿。

“他妈的!”我怒不可遏地叫道。结果是我像个仆人似的替达尔赞掀开了车毯。

“回家!”公爵喝道。

“慢!”我吼道,抓住了雪橇,但是马使劲一拽,我一骨碌滚进了雪堆。我甚至觉得他俩笑了起来,我纵身爬起来,顷刻间就抓住辆驶近的出租马车,飞也似的向公爵追去,不停地驱赶着我那辆驽马加破车。

偏巧,我那匹驽马跑得异乎寻常地慢,虽然我答应车夫给他整整一个卢布。车夫只是有气无力地鞭打着马,当然,这也全看在那一卢布分上。我的心都抽紧了;于是我就开始跟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但是我实在没话可说,只是嘟嘟囔囔地说了些废话。瞧,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跑进去见公爵的。他刚回来;他送走了达尔赞,现在独自一人。他面容苍白,脾气很大,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踱着方步。我再说一遍,他输得很惨。他心不在焉而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

“您又来了!”他皱着眉头说。

“我是来跟您一刀两断的,先生!”我气喘吁吁地说。“您怎么敢这么对待我?”

他疑惑地望着我。

“您要跟达尔赞走,您尽可以说您要跟达尔赞走嘛,可是您一拽马,于是我……”

“啊,对了,您好像跌进了雪堆。”他瞧着我的眼睛笑了。

“对此的回答应当是决斗,现在咱俩先把账清了……”

于是我用发抖的手开始把我的钱掏出来,把它们放在长沙发上,放在大理石小桌上,甚至放到一本打开的书上,一堆堆,一把把,一沓沓;有几枚金币还滚到了地毯上。

“啊,对了,您好像赢了钱?……本来嘛,从您说话的腔调就听得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不客气地跟我说过话。我气得脸色发白。

“这里……我不知道有多少……应当数一数。我欠您接近三千了吧……或者是多少呢?……多了还是少了?”

“我好像没逼您还债呀。”

“没有,您哪,这是我自愿还给您的,而您应当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知道,这一沓花票子是一千卢布,给!”于是我开始用发抖的手数数,但是数了一半又撂下了。“无所谓,我知道,这是一千。嗯,这样吧,这一千卢布我自己拿着,所有其余的,这几堆金币归您,您拿着,算还债,算是还清一部分债:我想,这里,将近两千了吧,或者……也许,多了!”

“可是您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一千?”公爵龇牙咧嘴地说。

“您想要?既然这样……我本来想……我本来以为您不会要的……但是,既然您想要——那给您……”

“不,我不要。”他鄙视地对我别转了脸,又开始在屋里踱起了方步。

“鬼才知道您怎么想到要还钱?”他忽然又向我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可怕的挑衅神态。

“我还钱,是要您给我个说法!”我也吼道。

“您给我滚蛋,别嘀嘀咕咕,装腔作势地没个完!”他忽然向我跺起了脚,仿佛怒不可遏似的。“我早就想把你们俩轰出去了,您和您那个韦尔西洛夫。”

“您疯啦!”我喝道。他那样还真像是疯了。

“你们俩夸夸其谈,一个劲地夸夸其谈,夸夸其谈,夸夸其谈,把我折磨得够了!比如说,荣誉呀什么的!我早就想一刀两断……这时刻到了,我求之不得。我认为自己被你们捆住了手脚,一想到我被迫接待你们……俩,就脸红!而现在我不认为自己被捆住了手脚,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也捆不住我,您必须明白这点!您那个韦尔西洛夫怂恿我去攻击阿赫马科娃,让她丢人现眼……从此以后,不许你们在我这里谈论什么荣誉长荣誉短的。因为你们俩都是不诚实的人……你们俩,你们俩;您在我这里拿我的钱,难道您不害臊吗?”

我的两眼一阵发黑。

“我是作为朋友拿您的钱的,”我声音非常低地开口道,“是您自己提出来的,于是我就相信了您的好意……”

“我不是您的朋友!我给您钱不是因为那个,因为什么,您自己知道。”

“我拿钱是记在韦尔西洛夫账上的;当然,这很蠢,但是我……”

“您不能不得到韦尔西洛夫的许可就拿他账上的钱,我也不能不得到他的许可就给您钱……我给您的是自己的钱;这,您也知道;您自己知道,还拿;而我在自己家里居然容忍了这种可憎可恨的滑稽剧!”

“我知道什么?什么滑稽剧?您因为什么给我钱?”

“pourvosbeauxyeux,moncousin!”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哈哈大笑。

“滚你妈的蛋!”我吼道,“全拿去,这一千也给您!现在——咱两清了,而明天……”

我把这沓本来想留给自己作本钱的花票子向他身上扔去。这沓票子一直摔到他的背心上。啪哒一声落在地板上。他迅速地,大踏步地,迈出三步,紧紧地逼近我跟前。

“您敢说,”他凶猛而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您拿了我整整一个月的钱,居然不知道我让您妹妹怀了孕吗?”

“什么?怎么回事!”我叫道,两腿突然发软,我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后来他亲口告诉我,当时我满脸煞白,脸白得简直跟手帕一样。我神志错乱了。我记得,我们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的脸。他脸上仿佛掠过一阵惊恐;突然他弯下腰,抓住我的肩膀,扶着我。他那凝然不动的微笑,我记得太清楚了;在这笑容里,既有不信任,又有惊奇。是的,他怎么也没料到,他的几句话竟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效果,因为他坚信我是明知故问,以此要挟,索取钱财的。

后来我晕了过去,但只有短短的一分钟;我醒来后,用两腿站了起来,望着他,我在思考,——我的脑子一直在沉睡,现在才豁然开朗,看清了全部真相!如果人家早告诉我,并且问我:“当时我会拿他怎么办?”我一定会回答,我会将他碎尸万段。但是结果却完全不同,完全不是根据我的意愿:我忽然伸出两手,捂住脸,痛苦地号淘大哭。这事就这么发生了!一个年轻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小孩。这说明,当时在我心里还有整整一半是孩子。我趴在沙发上,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丽莎!丽莎呀!可怜的、不幸的人呀!”公爵忽然之间完全相信了。

“上帝啊,我真对不住您!”他十分伤心地叫起来。“噢,对于您,我想得太卑鄙了,我的疑心病太重……请原谅我,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我突然跳起来,想对他说什么,我站在他面前,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出了房间,跑出了公寓。我勉强记得回家的路,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家。我扑倒在我的床上,面向枕头,在黑暗中,想呀想呀。在这样的时刻,是绝对不可能想得有条有理和前后衔接的。我的脑子和想象力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我记得,我甚至开始幻想起来,居然会想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甚至天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伤心和不幸又会突然痛苦而又令人心碎地陡然生起,我又绞着双手不停地哀叹:“丽莎,丽莎呀!”——说罢又哭。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睡着的,但睡得很香,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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