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我太高兴了,居然能听到你有……这样的感受……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的确在等你出现脸红,如果说我在给你火上加油,也许我正是想使你发展到极端……”
“可您当时只是欺骗了我,更加搅浑了我心中的那股清泉!是的,我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自己也往往不知道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如果您那时能给我稍微点拨一下,我也许就会明白过来,立刻走上正道。但是您当时只是使我更加恼火。”
“cherenfan,我一向都有这样的预感,咱们俩,不管怎样,都会走到一块儿的;你脸上的这‘脸红’,现在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并不需要我的指点,我敢起誓,这对于你更好……亲爱的,我要指出,最近以来,你学到了许多东西……难道是因为受了这小公爵的影响吗?”
“您别夸我了,我不喜欢这样。请不要在我心中留下令人烦恼的猜疑,疑心您夸我是出于伪善,有碍于实事求是,目的是为了博得我的好感。可是在最近……您知道吗,我常常去看望一些女人。我受到很好的接待,比如说,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您知道吗?”“这,我知道,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的朋友。是的,她是一个非常可爱、非常聪明的姑娘。maisbrisons-là,moncher。今天我心里烦得出奇——是不是害了抑郁症呢?我把这归咎于痔疮。家里怎么样?没事儿吧?不用说,你在那儿又言归于好,又互相拥抱了?celavasansdire。有时候回到她们身边,总觉得心里有点儿烦,即使在最恶劣的天气下散步之后,也是这样。说真的,有时宁可在雨里再绕个圈,只要能在外面多待些时间就好,别回到这窝里来。心里闷啊,闷极了,噢,上帝!”
“妈妈……”
“你母亲是个十分完美和十分可爱的人,mais……总之,我大概配不上她们。顺便说说,她们今天到底怎么了?最近几天以来,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似乎有点异样……你知道吗,我总装作视而不见,但是,今天她们肯定出了什么事……你什么也没有发觉吗?”
“我一无所知,甚至完全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跑来捣乱的话,她总是不能不跳出来咬人。您说得对:她们肯定有什么事。不久前,我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碰到了丽莎;她在那儿也有点异样……甚至使我很吃惊。她常常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去,您总知道吧?”
“知道,我的朋友。而你……你不久前是什么时候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的,也就是说具体在几点钟?我需要知道这点,为了确定一个事实。”
“两点到三点。您想,我出来时正好碰上公爵……”
这时,我就把我的整个拜访十分详尽地告诉了他。他默默地听我说完了;关于公爵可能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求婚的事,我未置一词;对我兴高采烈地夸奖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他只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她很可爱。”
“今天我赶在众人之前使她吃了一惊,我告诉了她一件新出炉的社交界新闻,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就要嫁给比奥林格男爵了。”我忽然说,好像我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似的。
“是吗?您不妨想想,她前不久,还在中午以前,也就是说,在你使她大吃一惊之前很久,她就把这条特大‘新闻’告诉了我。”
“您说什么?”我站在原地愣住了,“她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又怎么啦?她当然可以比我早知道嘛,但是您倒想想:她听我告诉她的时候,竟像听一个全新的新闻似的!不过……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又怎么啦?包容万岁!应当包容各种性格的人,不是吗?比如说,我会忍不住立刻说出去,而她则守口如瓶……由她去,且由她去,尽管如此,她还是个非常可爱的人,一个性格极好的人!”
“噢,毫无疑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然而最新奇的是这些性格极好的人有时却会以非常独特的方式令人不知所措;你想,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今天冷不防向我提了个问题,把我都问蒙了,她问我是不是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阿赫马科娃?”
“多么古怪而又荒唐的问题啊!”我叫起来,又被惊呆了。我甚至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我还从来不曾同他谈起过这个问题,可是——他却主动……
“这问题她是怎么提出来的?”
“就这样,我的朋友,直截了当;说完又立刻闭上了嘴,一言不发,主要是,你要注意,我从来不允许跟我进行这样的谈话,甚至不允许有进行这类谈话的可能,更不消说是她了……然而,你自己说你了解她,因此你可以想象一下,这问题她怎么问得出口……你该不是已经知道点什么了吧?”
“我也像您一样被弄得莫名其妙。可能是出于某种好奇,也许是开玩笑?”
“噢,相反,她是非常严肃地问的,而且不是一般地问,几乎是,可以说吧,质问,显然是事出有因,而且是出于一种非常紧急、非常要紧的原因。你会不会再去看她呢?你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来呢?我甚至想请求你,你知道吗……”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主要是她怎么可能设想您会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呢?对不起,我至今还惊魂未定。我是从来,从来不允许自己跟您谈这个或这一类的任何话题的……”
“你这样做很聪明,亲爱的。”
“你们俩过去的私情以及你们俩之间的猫腻——当然不是咱俩应该谈论的话题,我如果这样做,甚至是愚蠢的;但是我正是在最近,在最近这几天,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感叹:如果您从前曾经爱过这女人,哪怕就爱过一分钟,那会怎样呢?——噢,那您在对她的看法上就永远不会犯那么可怕的错误了,就像后来出现的那种错误一样!后来出现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你们俩互相敌对,你们俩(可以说吧)彼此厌恶,我都知道,我都听说过,听说得太多了,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就听说了;但是,正是在这里首先跃入眼帘,暴露无遗这样的事实:你们彼此极端厌恶、极端敌对,也就是彼此不爱,可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却忽然问您‘是不是爱’?难道她的消息就这么闭塞吗?真是奇怪!她在取笑您,我敢说,她在取笑我!”
“但是我要指出,亲爱的,”突然在他的声音里听到某种神经质的、出自肺腑和感人至深的音符,而在过去,他极少有这种情况,“我要指出,你自己谈到这事的时候似乎也过于热情,热情得过了头。你刚才说,你常常去看望一些女人……我当然,正如你所说,也想就这一话题……多多少少地问问你……但是‘这女人’是否也列入你不久前交往的朋友之列呢?”
“这女人……”我的声音突然哆嗦了一下,“我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您听我说,这女人也就是您不久前在这个公爵那儿所说的‘鲜活的生命’,——您记得吗?您曾说,这‘鲜活的生命’就是某种那么直率、那么纯正、那么率真地望着您的生命,而且正是由于这种率真和开朗,使您无法相信这就是您如此艰难地寻找了一辈子的人……就这样,您抱着这样的观点遇到了一个理想的女人,而且在这个尽善尽美和理想的女人身上,您又看到了她‘浑身是毛病’!还真有您的!”
读者可以想见,我当时是多么愤懑。
“‘浑身是毛病’!噢!这句话我知道!”韦尔西洛夫叫道。“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地步,连这句话都告诉了你,那我是不是应该祝贺你点什么呢?这说明你们已经亲密无间,也许,甚至还应当夸你几句,因为你为人稳重,因为你能保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少能做到这点吧……”
他的声音里闪耀着亲切、友好和使人感到亲热的笑意……在他的言谈中,在他欢畅的笑脸上,就我夜间所能看到的,自有一种挑战而又亲切的表情。他异常兴奋。我不由得喜气洋洋,容光焕发。
“稳重,保密!噢,不不不!”我红着脸叫道,同时又握着他的一只手,我也不知道是怎样把他抓住的,甚至都没察觉,我抓住他的手不放。“不,不敢当!……总之,我无喜可贺,在这件事上我永远,永远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我气喘吁吁,飘飘欲仙,而我多么想飞啊,我心里是那么欢畅,“您知道吗……哪怕就发生这么一次呢,渺小的一次!要知道,亲爱的,好爸爸,请您允许我叫您一声爸爸,——不仅父亲和儿子,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同第三者谈论他同某个女人的关系的,甚至最纯洁的关系!甚至愈纯洁,愈应该禁止!这恶心,这粗俗,一句话——最信得过的人也不行!但是,要知道,如果什么关系也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关系,那总可以谈谈吧,可以吗?”
“应该听从心的吩咐。”
“我冒昧请问,我有一个十分冒昧的问题:要知道,在你一生中,您认识过许多女人,您跟她们发生过关系吗?……我只是泛泛而论,泛泛而论,并不是特指某一个人!”我红着脸,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假定作过这孽吧。”
“有这么一回事,您作为一个较有经验的人,请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跟您告别的时候忽然说,仿佛无意似的,眼睛望着一边:‘明天三点我要到某某地方去’……唔,就假定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去吧。”我脱口而出,彻底飘飘然了。我的心猛地一跳便停止了跳动;我甚至一时语塞,都说不出话来了。他竖起耳朵,在听。
“就这样,我在第二天的三点来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进门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厨娘来开门,(您知道她家的厨娘吧?)我头一句话就问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家吗?如果厨娘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不在家,只有某一位女客在那坐等。’那时候,我又该得出什么结论呢,请问,假如您……总之,假如您……”
“很简单,这就是约会,约你来相会。但是,这么说,这事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就在今天?对吗?”
“噢,不不不,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这事是有的,但并非此事;见面是有的,但并非为了那事儿,这是我首先要申明的,否则我就是个卑鄙小人了,有过,但是……”
“我的朋友,这一切开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因此我提议……”
“过去,有人向我讨钱,我常常给他们十个或者二十五个戈比。买一小杯酒喝!只求赏给我几个戈比,就要几个,是一个中尉在求你们,乞讨的是一个过去的中尉!”突然有一个高个子的乞讨者,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也许他还真是位退伍的中尉。最有意思的是,就他所从事的职业而言,他甚至穿得非常讲究,可是他却伸手向人乞讨。
三
关于这个卑微的中尉的这一微不足道的插曲,我故意不想漏过,因为现在我回忆的是韦尔西洛夫的整个形象,这就必须包括当时环境中的所有详情细节,而当时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要命的时刻。生死攸关,而我却浑然不觉!
“先生,如果您再纠缠不休,那我就要立刻叫警察了。”韦尔西洛夫在那名中尉面前站住,突然有点不自然地提高了嗓门,叫道。
我从来无法想象,一个思想超脱的哲人,因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请注意,我们中断了谈话,当时我们正谈到他最感兴趣的地方,而且这话还是他自己引起的。
“难道您连五戈比钢镚都没有?”那中尉挥了一下手,粗鲁地叫道。“再说现在哪个骗子会有十五戈比钢镚呢!这些坏蛋!混账东西!自个儿穿着海狸皮大衣,却把十五戈比钢镚当成了国家大事!”
“警察!”韦尔西洛夫喊了一声。
但是根本不用喊:巡警恰好就站在街角,他也听到那中尉在骂人。
“他骂人,我请您做见证,而您,我请您去一趟派出所。”韦尔西洛夫说。
“喔……唷,没什么大不了,您什么也证明不了!主要是您证明不了您有头脑!”
“您别放过他,警察,请您领我们去。”韦尔西洛夫坚决要求。
“难道咱们也去派出所?见他的鬼吧!”我向他小声道。
“非去不可,亲爱的。在我们大街上,竟这么放肆无礼,太不像话了,讨厌透了,如果人人履行自己的职责,对人人都有好处。c'estcomique,ma'isc'estcequenousferons。”
走了大约百步左右,一路上,那中尉十分激动,精神抖擞,而且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他一再说“不能这样”,不就“为了十五戈比的事吗”,等等,等等。但到后来他终于跟那巡警说起了悄悄话。那巡警是位明白事理的人,显然反对在街上小题大作,似乎也站在他一边,不过也仅仅在一定的意义上。他嘟嘟囔囔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对他小声说着什么,诸如:“现在不行了”,“已经立案了”,然而,比如说,“假如您向这位先生道个歉,而这位先生又同意接受您的道歉的话,倒还好说……”
“好了,请——听——我说,仁慈的先生,好了,咱们上哪?我问您呢,咱们急急忙忙地上哪去?这有意思吗?”那中尉大声叫道。“如果一个不幸的人,在自己的穷途末路中同意向您道歉……如果,说到底,您需要他的低三下四……他妈的,再说,咱也不是在客厅里,而是在大街上!就大街来说,道个歉也就够了……”
韦尔西洛夫停了下来,蓦地哈哈大笑;我甚至以为,他制造这整个事端是为了逗乐,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可以完全原谅您,军官先生,我敢断言您很有能耐。以后您在客厅里也可以这么干嘛——很快,这在客厅里也会蔚然成风,骂了人,道个歉,也就够了,至于现在,先给您两个二十戈比的钢镚,喝点酒,叫个菜;警察,对不起,打扰了,您出了力,我本来要对您表示感谢的,可你们现在是如此廉洁奉公……亲爱的,”他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这里有个小饭馆,实际上是个藏垢纳污之地,但是那里可以喝茶,我想请你……就在这儿,说话就到,咱们走吧。”
我再重复一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兴奋;虽然他的脸显得很开心,而且容光焕发,可是我却发现,当他从小钱包里掏那两枚二十戈比钢镚,准备给那军官时,他却两手发抖,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因而最后只好请我帮忙,帮他掏了出来,递给那中尉;这事,我忘不了。
他把我领到运河旁,在下面的一家小饭馆里,顾客很少。有一架跑了调的、声音嗄哑的管风琴在演奏,屋里发出一股油腻腻的餐巾味儿:我们在一处墙角坐了下来。
“你也许不知道吧?有时候,我由于无聊……由于心里实在闷得慌……喜欢到各种各样的藏垢纳污之地来消遣。这个环境,这个《露契娅》的变了调的咏叹调,这些穿得不像样子的俄国服装的跑堂,这种强烈的烟草味,台球屋里传出来的这些嘈杂的叫嚷声——这一切是如此庸俗,如此乏味,庶几乎,近似幻境。唔,那又怎么样呢,我的亲爱的?这个战神之子,在咱们谈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把咱们的话打断了……瞧,茶来了;我喜欢这里的茶……您想,彼得·伊波利托维奇现在忽然想让另一个麻脸住户相信,说上世纪,在英国议会里,特意设置了一个法律专家委员会,以便研究基督在祭司长和彼拉多前受审的全过程,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现在按照我们的法律,这应该怎么办,他说,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隆重,有律师,有检察官,还有其他人……直到最后,陪审员不得不作出有罪判决……这人也真稀奇!那个傻瓜房客开始争辩,他大怒,吵翻了天,并且宣告他明天就搬走……女房东大哭,因为她减少了收入……maispassons。在这些小饭馆里,有时候,常常养着夜莺。你知道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式的古老的莫斯科笑话吗?在莫斯科的一家小饭馆里,有一只夜莺在歌唱,走进来一个‘我就是这脾气,别添乱’的商人,他问:‘夜莺咋卖?’‘一百卢布,’‘烤了,端上来!’烤熟了,端上来了。‘切十戈比的’。有一回,我把这故事讲给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听,他不信,甚至还大怒……”
他还说了许多。我零零碎碎地讲这些,只是为了举例说明。他不停地打断我的话,只要我一开口,想讲自己的故事,他就开始讲一些完全不相干和完全不搭界的废话;他讲得是既兴奋又快乐;还笑,但是天知道他笑什么,甚至还嘻嘻地笑,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模样。他一口气喝完了一杯茶,又重新斟上一杯。现在我明白了:他当时的情形就像一个刚收到一封盼望已久的既珍贵而又令他十分好奇的信,他把这信放在自己面前,故意不把它拆开,相反,却长久地拿在手里把玩。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信封和封印,又跑到另一间屋里去忙活什么事,故意拖延,总之,故意拖延令人心向神往那一刻的到来,因为他知道那一刻是跑不掉的,是不会离他而去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更充分的享受。
不用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原原本本,从头到尾都说了,也许,差不多说了一小时。再说,也不可能不这样;方才我就渴望能说个痛快。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那时候,在老公爵那儿,在她刚从莫斯科回来之后;然后我就说到这一切是怎么逐渐发生的。我什么事也没有漏掉,也不可能漏掉:他自己也在不停地启发我,他在猜度事情的发展,他在不停地提示。某些瞬间,我甚至觉得,似乎发生了某种奇怪的状况,似乎他就坐在或站在那里门背后的什么地方,而且每次,在这整整两个月里都这样:他预先就知道我的每一个姿势、我的每一种感受。在他的这种坦露心迹中,我感到无边的享受,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那种发自肺腑的柔情,那种深沉而又细腻的心理!那种仅凭只言片语就能猜到别人心思的惊人的本领。他像女人那样温柔地听着。主要是他善于做到让我毫不害羞,有时候,讲到某个细节的时候,他会突然叫我停住;他常常叫我停住,并且神经质地一再叮嘱:“别忘了细节,主要是别忘了细节,越细,有时候越重要。”就这样,他打断了我好几次。噢,不用说,我一开始很傲慢,对她很傲慢,但很快就表露了真情。我真诚地告诉他,我恨不得扑过去亲吻她的脚站过的地方。最妙,也最令人开心的是,他非常懂得,一个人“可以为那份文件而痛苦,为那份文件而提心吊胆”,可与此同时又能继续保持自己是个纯洁无瑕的人,就像今天她在我面前表露的那样。他也非常理解“大学生”一词。但是,在我已经快要讲完时,我发现,透过他那和善的笑容,还不时在他目光里闪过某种极其焦躁的表情,某种似乎心不在焉而又急躁的神态。当我讲到那“文件”的时候,我心里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事实真相呢?”——尽管我当时十分兴奋,我还是没说。这点,我要在这里记下来,留作终身的纪念。我对他就像对她一样作了这样的解释,就是这文件被克拉夫特销毁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前额掠过一道奇怪的皱纹,一道阴暗的皱纹。
“亲爱的,关于那封信你记得很清楚吗,克拉夫特的确在蜡烛上把它给烧了?你不会弄错?”
“不会弄错。”我肯定地说。
“问题是这封信对她太重要了,假如今天它在你手里,你今天兴许就能够……”但是“能够”什么呢,他没说。“怎么,它现在不在你手里吗?”
我整个人猛地一震,然而是在内心里,而不是在外表上。外表上我丝毫不动声色,眼睛也没眨一下;但是我还是不愿相信他竟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怎么在我手里?现在在我手里?我不是说过,当时,克拉夫特把它烧了吗?”
“是吗?”他用他那火一般的、凝视不动的目光注视着我,这目光我永远忘不了。话又说回来,他仍旧微笑着,但是他的整个善意,他至今表露出来的整个女性的温柔,却忽然不见了。出现了某种捉摸不定的、心灰意冷的神态;他变得越来越心不在焉了。如果当时他能更好地掌控自己,就像在此以前他一直掌控得很好那样,他就不会向我提出有关文件下落这个问题了,既然他提了,那肯定因为他自己也处在一种狂乱状态。不过,只是现在,我才这么说;可在当时,我却没有这么快地领会到他发生的这一变化:我仍旧继续感到飘飘然,而心里仍继续充斥着欢愉的乐曲。但是我的故事说完了,我望着他。
“怪事儿,”当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丝毫不落地说出来以后,他忽然说道,“太奇怪了,我的朋友:你方才说,你三点到四点在那儿,而且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一直不在家?”
“从三点到四点半,分毫不差。”
“唔,你不妨想象一下,我是三点半整去看望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一分不差,而她是在厨房里遇见我的:要知道,我几乎从来都是从后门进去,去找她的。”
“怎么,她遇见您是在厨房里?”我诧异得后退了一步,叫道。
“是的,她还向我说她有事,没法接待我,我在她那里只待了一两分钟,而我只是去叫她回家吃饭。”
“也可能是她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也说不定?”
“不知道,不过——当然不是。她穿着她那件对襟短上衣。这时正好是三点半。”
“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没告诉您我在那里吗?”
“没有,她没有告诉我你在那里……要不然,我就知道了,也就不会再问你这问题了。”
“听我说,这事很重要……”
“是的……这就要看从什么观点来看这问题了;你连脸都发白了,我的亲爱的;话又说回来,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们把我当孩子一样耍了!”
“不过是‘怕你一时感情冲动’而已,正如她亲口对你说的那样,好了,现在她又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做保证了。”
“但是,上帝啊,这花招也耍得太那个了嘛!您听我说,她居然让我把这一切当着第三者的面,当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说出来;由此可见,我方才说的话,她全听见了!这……这让人想起来都可怕!”
“c'estselon,moncher。再说,你自己不是方才也说对女人的看法要‘包容’吗,此外你还欢呼‘包容万岁!’”
“倘若我是奥赛罗,您是伊阿古,那,您也不可能高抬贵手……不过,我只能付诸一笑!不可能有任何奥赛罗,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一类关系。怎么能不哈哈大笑呢!就算她是这样吧!我还是相信她无比高尚,比我高尚得多,我并没有失去自己的理想!……如果她这是开玩笑,我可以原谅她。跟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开个玩笑——由它去!再说,我也没有任何伪装,至于大学生这种关系毕竟产生过,而且保存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吧,曾经存在于她的心坎上,存在于她的心灵里,现在存在,将来还将继续存在!够了!您听我说,您认为应该怎样:我现在就去找她以便了解全部真相呢,还是不必?”
我嘴上说“付诸一笑”,其实,我的眼睛噙满了眼泪。
“那有什么?如果你愿意,那你就去吧,我的朋友。”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您,似乎玷污了自己的灵魂。别生气,亲爱的,但是关于女人,我再重复一遍,——关于女人的事是不应该告诉第三者的;即使是信得过的人,他也不会懂得。那怕他是天使,也不会懂得。假如你尊重女人——就别告诉你的知心人,假如你尊重自己——也别告诉你的知心人!我现在是不尊重我自己。再见,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得了,我的亲爱的,你过甚其词了。你自己不是也说,‘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我们走上来,走到运河的堤岸上,开始告别。
“难道你就永远不能真心实意地亲吻我一次吗,像孩子似的,像儿子亲吻父亲似的?”他声音发颤地对我说。我热烈地亲吻了他。
“亲爱的……但愿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心地纯洁。”
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亲吻过他,也从来不曾想到他会自己提出这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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