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页,共2页

“我记得您,但是那时候您好像穿的军服。”纳晓金亲切地回答道。

“是的,是军服,但是多亏了……啊,斯捷别尔科夫,他也在这儿?他怎么会在这儿呢?正是亏了这些大人先生我才没有穿军服。”他直接指了指斯捷别尔科夫,哈哈大笑起来。斯捷别尔科夫也快乐地笑了,大概把这话当成了恭维。公爵的脸红了一下,急忙转过身去向纳晓金问了个什么问题,而达尔赞则走到斯捷别尔科夫跟前,跟他热烈地谈起了什么事,但是已经压低了声音。

“您在国外好像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阿赫马科娃很熟吧?”客人问公爵。

“噢,对,我认识她……”

“好像,这里很快会出现一桩新闻。据说,她要嫁给比奥林格男爵了。”

“这话没错。”达尔赞叫道。

“您……能肯定吗?”公爵问纳晓金,明显很激动,对自己的问题还特别加重了语气。

“我也是听说的;关于这事似乎已经谈开了;不过,我也不敢肯定。”

“噢,我有把握!”达尔赞走到他身边,“是昨天杜巴索夫跟我说的,这类新闻他总是头一个知道。这事,恐怕公爵也应该知道吧……”

纳晓金等达尔赞说完,又转过头去对公爵说:

“她已经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了。”

“最近一个月来,她父亲病了。”公爵有点冷冷地指出。

“这位太太似乎颇有些风流韵事!”达尔赞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我抬起头,挺直了身子。

“我有幸认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本人,我认为我责无旁贷地应予澄清,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谣传——无非是些造谣和诽谤……而造谣的人……无非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非常愚蠢地打断了他的话后,就闭上了嘴,仍旧满脸通红地望着大家和挺直了身子。大家都向我转过了头,但是忽然斯捷别尔科夫却嘻嘻地笑了起来;连扫兴的达尔赞也咧开了嘴。

“这位是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多尔戈鲁基。”公爵向达尔赞指了指我。

“啊,请您相信,公爵,”达尔赞开朗而又和蔼地对我说道,“这话不是我说的,如果说这是流言,那也不是我散布的。”

“噢,我不是说您!”我迅速回答,但是斯捷别尔科夫却不可饶恕地大笑起来,后来才弄清他之所以哈哈大笑,正是因为达尔赞管我叫公爵。我这姓真糟糕,这一回又出了我的洋相。直到现在我想起来都脸红,由于羞愧,当然,当时我竟不敢接过这句蠢话,公开宣布我就是个普通人多尔戈鲁基。这还是我生平头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达尔赞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和大笑不止的斯捷别尔科夫。

“啊,对了!刚才我在楼梯上遇到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很性感,很靓丽,她是谁呀?”他突然问公爵。

“我还真不知道她是谁。”他的脸色红了红,很快回答。

“那谁知道呢?”达尔赞笑起来。

“不过,这……这可能是……”公爵有点忸怩地说道。

“这……这正是他的妹妹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斯捷别尔科夫忽地指了指我。“因为我方才也碰见了她……”

“啊,可不是吗!”公爵接口道。但是这回他脸上挂着异常庄重和严肃的表情,“这想必是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她跟我现在借住的安娜·费奥多罗芙娜·斯托尔别耶娃家很熟,她今天大概是来看望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的,她也跟安娜·费奥多罗芙娜很熟,安娜·费奥多罗芙娜临走时把这家交给她照应了……”

这一切都说得千真万确。这位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就是可怜的奥莉娅的母亲,关于奥莉娅自杀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后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让她住到斯托尔别耶娃家。我非常清楚,丽莎常常到斯托尔别耶娃这里来,后来也间或来看看可怜的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当时我们全家都喜欢上了她;但是那时候,在公爵非常有道理地宣布我的尊姓大名之后,尤其是在斯捷别尔科夫混账的多嘴多舌之后,也可能是因为刚才有人管我叫公爵,我忽然因为这一切而变得满脸通红。幸亏这时候纳晓金站了起来,他要走;他向达尔赞伸出了一只手。就在只剩下我和斯捷别尔科夫两人的那工夫,斯捷别尔科夫忽然向我摆了一下头,指着达尔赞,达尔赞正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我向斯捷别尔科夫挥了挥拳头。

过了不多一会儿,达尔赞也走了,跟公爵约定明天一定在早已约定的某个地点见面,这地点当然是指赌场。他出门时向斯捷别尔科夫嚷嚷了一句什么,又向我微微一鞠躬。他刚一出去,斯捷别尔科夫就从座位上跳将起来,站到房间中央,朝上举起一个手指。

“这位少爷上星期干了一件荒唐事:出了张期票,而期票的背书却签了个阿韦里扬诺夫的假姓名。于是这张期票就以这样的形式周转出去了,不过这是不许可的!触犯刑律。而且多达八千。”

“大概这张期票就在您手里吧?”我恶狠狠地向他瞪了一眼。

“我开了家钱庄,您哪,开了一家montdepiété,我不收期票。听说过巴黎的montdepiété是什么吗?那是一家向穷人布施面包和行善的机构;我开的就是这样的一家montdepiété……”

公爵粗暴而又恶狠狠地阻止他,不让他说下去:

“您怎么还在这里?您干吗坐着不走呢?”

“啊!”斯捷别尔科夫迅速地用眼睛向他示意,“那么,那件事呢?难道不行吗?”

“对对对,不行,”公爵叫道,跺了一下脚,“我说过!”

“好吧,如果是这样……那就这样吧。不过,这不对……”

他猛地转过身子,低了一下头,弓了一下背,忽地走了出去。公爵向他的背影吼道(已经是在房门口了):

“要知道,先生,我一点也不怕您!”

他很生气,想坐下来,但是瞅了我一眼,没坐。他那目光似乎也在对我说:“你干吗也杵这儿?”

“我,公爵,”我刚要开口……

“我真没工夫,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马上要出去。”

“就一忽儿,公爵,我有非常要紧的事;首先,请把您的三百卢布拿回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

他走来走去,但是又停下了片刻。

“是这么回事,在发生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以及您关于韦尔西洛夫所说的话,说他不清不白,等等,最后,还有您在所有其他时间的态度……总之,我无论如何不能拿。”

“话又说回来,您不是整整一个月都拿了吗?”

他突然坐到椅子上。我站在桌旁,一只手翻着别林斯基的书,另一只手则拿着礼帽。

“感觉不一样,公爵……最后,我永远也赢不到一定的数目……这赌博……总之,我不能拿!”

“您只是因为没能标新立异,所以您才光火;我想请您别动那本书好不好。”

“什么叫‘未能标新立异’?最后还有一点,您当着您的客人的面把我跟斯捷别尔科夫看成一样的货色。”

“啊,这才是谜底!”他挖苦地咧开了嘴。“再说,达尔赞管您叫公爵,您不好意思了。”

他恶狠狠地笑了起来。我一下子火了:

“我甚至不明白……您那公爵的头衔白给我也不要……”

“我知道您的脾气。您大叫大嚷地替阿赫马科娃辩护,多可笑啊……别动书!”

“这是什么意思?”我也叫起来。

“别——动书!”他突然吼道,一副凶相,在沙发上挺直了身子,好像准备向我扑过来似的。

“这就太过分了。”我说,说罢就匆匆走出了屋子。但是我还没走到客厅尽头,他就从书房门口向我喊道:

“安德烈·马卡罗维奇,您回来,您——回——来!马上回——来!”

我不听,只管向前走去。他快步追上我,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拖进了书房。我没有反抗!

“您收下!”他说,激动得脸色发白,一面把我扔下的那三百卢布递给我。“您一定要收下……否则我们……您非收下不可!”

“公爵,我怎么能收呢?”

“好了,我请求您原谅还不行吗?好了,饶恕我!……”

“公爵,我一向很爱您,如果您也一样……”

“我也一样,请您收下吧……”

我收下了。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明白,公爵,您是被这混账东西气昏了……但是,公爵,除非咱俩像过去怄气时那样互相亲吻,我决不收下……”

我说这话时也在发抖。

“真是千般温柔,万般恩爱,”公爵喃喃道,不好意思地微笑着,但是他弯下腰来,吻了吻我。我哆嗦了一下:在他吻我的那一刹那,我在他脸上分明看到了厌恶。

“他至少把钱给您拿来了吧?”

“唉,无所谓。”

“我是为您……”

“拿来了,拿来了。”

“公爵,我们曾经是朋友,再加上,韦尔西洛夫……”

“唔,是的,是的,好!”

“最后,说真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三百卢布……”

我把钱拿在手里。

“收下吧,收——下——吧!”他又微笑了一下,但是在他的微笑中有某种不怀好意的神态。

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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