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愿买愿卖是你们的事,可是要我办过户手续,就得价钱公平。一百二十块?哼,再添二三十块钱就买辆新车骑了。看样子虽然我比你多活一二十年,可你也不小了,做事得规矩实在。凭良心说,你看这老掉牙的车值多少钱?”
孟大发给胖子这一番说得面皮火辣辣的。他又羞又恼,想要争辩。蓝大亮却在他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襟,暗示他不要争执,然后出面客客气气对那胖子说:
“您有事先忙去。我们商量好价钱再找您好吗?谢谢您了!”
胖子没说话,转过肥大的啤酒桶一般的身子去了。
蓝大亮便对孟大发说:
“你真傻,跟他争有什幺用。俗话说:‘货卖于识家。’他不识货,你跟他争得出什幺结果来?我的意思,就按八十块钱办过户手续,其余的钱我另给就是了。怎幺样?你要同意,就把自行车和户口册、工作证都交给我。我去办,你别出面了,省得跟他争执起来误事。”
孟大发看了蓝大亮一眼,觉得他的神情是诚实的,便说:“好!”他生怕失此良机,就叫蓝大亮去办。
蓝大亮自己去找那胖子,很快就办好了手续把过户发票和卖车钱交到孟大发手里。此时已到了中午,蓝大亮又把孟大发请到附近一家“苏闽饭店”里吃了一顿。这是个有名的高级馆,饭菜比前一顿自然讲究得多。这排场,加上两人的神情,都有种庆贺之意。在饭桌上,蓝大亮掏出钱包,又拿出四张十元的大票子给了孟大发。孟大发假意推让几下跟着就收下了。随后两人出了馆子。孟大发兜里揣着鼓鼓囊囊的钞票,肚子里填满酒肉,心里盈满喜悦,乐陶陶地朝蓝大亮摆手再见。蓝大亮腾身跨上那辆已归属于他的匈牙利车,面对孟大发依旧像先前那样温和地一笑,便飞也似的走了。他骑得又快又熟,好像这车原先就是他的。
孟大发当天下午就在旧车市场买了一辆“红旗”牌加重自行车,足有八成新,漆黑锃亮,比那辆匈牙利车像样得多了。他才花了九十块钱,手里还余下三十块钱。当晚他灯熄得很晚,坐在床头,抽着烟,看着以旧换新的车,再看看白白得来的几张大钞票,直到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他才熄灯入睡。这时,他真以为好运气从此跳到他脑顶上了。而这好运气正是那阔绰的蓝大亮给捎来的。他明白,一个人容易冲动正是他容易上当挨赚的时候,等利害在他心里渐渐苏醒过来,他就要权衡得失了。因此,孟大发要乘这蓝大亮正在结交新友义气昂昂的热火头里,不等他醒过味儿来,狠狠捞他几下子。孟大发想,明天在道上碰上大亮就要打听他的住址,主动找上他家的门去。
可是……可是为什幺从这天起,他在道上就再也遇不到蓝大亮了呢?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一月、两月……再不见蓝大亮的踪影。难道蓝大亮就像他这好运气一样,只是不期而遇,偶见偶散?像一只鸟儿从眼前飞过,他眼疾手快,最多不过抓它一把毛。等到他把那买车余下的三十块钱花得所剩无几时,一天夜里,他从梦里醒来再也睡不着,就想起这买车、卖车以及与蓝大亮的巧遇和突然断绝这段有点儿离奇的经历,吮嚼着其中的滋味,渐渐感到事情有些蹊跷;当他为这蹊跷的事设想种种答案时,就有一个猛然觉醒过来的不祥的结论来撞他的心扉。他突然不敢往下想了,只抑制不住地出了一声:
“看来,今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把这秘密藏在心里,没对别人说。但这秘密像个毛毛虫在他心里爬来爬去,又刺痒又难受。他终于忍不住了,就去找同车间的一个信得过又比较有脑筋的同事说了。那人以旁观者异常冷静的态度听完他的故事,忽然使劲儿一拍他肩膀:
“呀!你上当了。大发!”
“怎幺?”他问,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心中有了结论的事再经别人证实,更加确凿无疑。
“你那匈牙利车的大梁管里肯定藏着东西,要不那姓蓝的小子怎幺再不露面了?再说他又不是傻蛋,肯出那幺大价钱买你那辆旧车?你平常那些精气神儿都跑到哪儿去了?怎幺没想到呢?”
“我……唉,先不说这个!你说,那大梁管里可能有什幺东西。”他说。脸色都变了。
“那还用说,准是什幺首饰、金条、存折、钻石、现款,这些都可能有。我猜这小子准是有钱人家,‘文化大革命’初期抄他家时,他藏在这里边的。后来这辆车也被抄走,或是丢了,他就到处找这辆车,碰巧看见你骑着,就跟你缠上了,然后乘你小子财迷,就花了大价钱把车弄走。就这幺一回事,没错。完了!到嘴的鸭子飞了!你要长点儿心眼儿,说不定发大财呢!”
完了!一生中,可能唯一的一次发财的机会,竟从手边眼巴巴看着溜去了。“浑蛋!”他扬起光溜溜、什幺也没留下的手掌,“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后脖子。
三
孟大发懊悔中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渔人,终日垂钓河边,幻想着有条红尾金鳞的大鱼游来咬食。但他守在河边二十年,那露出水面的漂儿就像死树枝的枝头,一动不动。日子久了,钩儿锈了,也不曾等来一条寻食的鱼,甚至连只饿虾也没有。可是有一天,忽来了一条不可思议的、奇大无比的、五光十色的大鱼,一口就把鱼食吞进口中,连钩儿也给一同吞进去。渔人却睡着了,毫无感觉,等他醒来,那条大鱼已经叼着鱼食悠然游去,他只看见那大鱼游去时摆动的宽大得像船舵一般的尾巴,还有一个深深的、转动着的大漩涡。他再一提竿,什幺也没有了,只有一点鱼腥留在那光秃秃的鱼钩上……他感觉那渔人就是他。
他后悔、沮丧,他又不甘心啊!他便首先到土城南的医疗设备厂去打听蓝大亮,原来那厂并无此人。本来他可以到旧货商店找那办理过户手续的胖子,从过户发票的存根上查找蓝大亮的踪迹,但这事如何对人开口?他只有悄悄寻找,暗中留意。在上下班的道上,在电影院散场后的人群中间,在饭店、商店、杂货店里,在一切有人活动的地方去寻找那人、那车、那藏匿在车中的财宝。每逢公休日,他整整一天都在外边溜达,跑遍市区大大小小的公园,挤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带,左顾右盼,累得双眼发疼,一双小腿却练得像铁棒那样坚硬;他还是头一次这样关心和注意每个人的容貌,感到世人的面孔竟然如此千奇百怪、千模万样。这样,一年一年地坚持下来,他似乎比居里夫人寻找镭的信心更为坚定,抱定宗旨非要找到那个蓝大亮不可。
四年以后,他在人民商场附近的存车处突然发现了一辆匈牙利“钻石”牌自行车,很像他原先那辆。当时他的心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他走到车前细细一看,一时又不敢确认这辆车就是自己那辆。事隔四年了,不单旧物难辨,车子本身新旧也会发生变化。这只有等着看取车的车主是不是蓝大亮了。于是他就站在存车处对面的便道上,目光死盯着那辆车。可是他足足站了两个多小时,仍不见人取车。那天真热,四下没有一块阴凉,他觉得自己很像远处的一根旗杆,立在这儿死晒着;直晒得汗都没有了,头又晕,口又渴,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燃烧了。他便到不远一家冷食店去买一根冰棒,等他举着这根冰棒跑回来时,那车子已叫人取走了。
又失去一次可以挽回过失的机会。
这一下对他的打击可不小。失望是他的大敌,一次次消灭他的企盼与希冀。他想,即使找到蓝大亮,如果蓝大亮不承认车子里藏着什幺,他又有什幺办法?于是他的热劲儿也就陡然冷却下来。时光如水,可以把任何浓烈的事情渐渐冲淡。尽管如此,每逢他行车路上,迎面忽然驰过一个骑车的人,那人的身影与蓝大亮有些相像,他还是不免要掉过车头,穷追不舍地赶上去,瞅一瞅那是不是他要寻找的人。而每一次误认,只能加重那件往事带给他的懊悔与沮丧罢了。
四
如今孟大发已经三十五岁,还是光棍,不过他日子好过多了,升了两级工,外加奖金,每月都有七十多块钱收入,于是烟卷的牌子和盘中餐都升为中等以上了。不过照他自己的话讲,他长了一张“吃钱的嘴”,自然没有足够的积蓄可以容他考虑娶妻养子之类的事。至于那辆匈牙利车,他很少再去想了。因为那是件想也白想的事。
一天,他在大街上闲遛,忽然有人轻轻一拍他肩头。他扭头一看,这人有些面熟,他不由得怔了一会儿。那人笑吟吟地说:
“不认得了?我是蓝大亮啊!”
“啊!蓝大亮,对,对,没错!”大发一看他那特有的爽快又温和的笑容就认准是他了。但他与十年前却大不一样,有一种人到中年而微微发胖的样子;原先瘦削苍白的脸,如今红光满面,皮肤发亮,鼓起来的嘴巴使脸盘的轮廓也不大清晰了;不过由他那深眼窝里闪出的目光仍旧幽深沉静。他的装束也依然如故,干净、整齐,并不讲究。孟大发“哎呀”一声,双手禁不住紧紧抓住对方伸过来的一双手。十年来踏破铁鞋无处找寻的人忽地站在面前,已成死灰的欲望重又熊熊燃起,他的手不觉很使力,好像要抓住那笔巨财,生怕它重新丢失似的。
“你、你、你……”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蓝大亮含笑着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我?”他跟着加重语气说,“你肯定到处找我,没有找到,对吧!”
“我,我确实找过你,但那红卫医疗设备厂并没有你这个人哪!”
蓝大亮笑起来。他告诉孟大发的话,越发使孟大发不解了——
“是的,你不会找到我的。我不叫蓝大亮,也不在红卫医疗设备厂工作。至于我的家,就在这附近。现在你如果没有什幺事就请到我家来,我有话对你说。”
孟大发茫然地随着那人走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胡同,进了一扇透孔的镂花铁门,里边是一个小小的整洁的黄土小院,几株小杂树横斜穿插,都长满绿油油叶子,中间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通向一幢日本式、小巧精致、红色尖顶的小房。蓝大亮把孟大发让进一间屋子。这屋顶虽矮,间量却很宽敞,临院一面是弧形的玻璃窗,光线直入,满室通明,宽大的窗台上摆满清馨袭人的花草。一盆高高挂起的吊兰,长长的绿枝纷纷垂落,有的将及地面。临窗横放一台旧式的双人对坐的大书桌,上面一堆堆书报、杂志、稿纸、邮件;还有墨水瓶、糨糊罐、笔和笔筒……四周是许多整整齐齐放满书籍的大书柜和几把客坐的椅子,倒没有一般人家时兴的摆设:沙发、茶几和地灯之类。对于孟大发来说,屋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在这重重叠叠的书籍所造成的一种沉静又神秘氛围中间,他反而感到莫名的拘束感,感到这间房屋的主人与自己全然是两种人、两码事。那人请他坐下,用香茶好烟款待他,然后那人坐在书桌后一把圈形扶手的大椅子上,问他:
“你是不是怀疑我骗走了你的自行车?”
这句话问得直爽,使孟大发猝不及防:
“我?”
“你是不是怀疑那辆车里藏过什幺东西?”
这一句比前一句问得更为直露,孟大发无以应答,连连摇着一只手说:
“我?不!不!我没有!”
“不对,你怀疑了。你肯定认为这车原来是我的,‘文化大革命’初期抄家时,我曾在车里藏了什幺财宝,后来车被抄走,我就到处找这辆车。见你骑这辆车,就设法从你手里把车弄走了。对不对?”这个托名“蓝大亮”的人说到这里,竟然朗朗笑出声来,然后神情变得严肃又郑重地说,“你想得并不错,‘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家的确被抄,我也确实在车里放了东西……”
“真的?”孟大发眉梢一扬轻叫起来。
“真的。但后来我的车也被抄走,我以为一切都完了,谁料到幸巧碰到了你。我在路上与你相遇之前,已经跟踪你半个多月了。认识你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也不敢确认那辆车就是我原先那辆。后来,我去你家找你,在你屋里仔细辨认一番,才确信无疑是我的车,便从你手里买来。那当天,我拔车鞍子一看,东西都在里边,一点儿也没少……”
“啊……”
那人的神情变得喜笑颜开,他说:“如今我所藏的那些宝贝都公开了。这几天,我正打算去找你,谁想竟碰到了你。我……”他停了一下,随后喜气洋洋地说:“我打算把这宝贝分出一部分赠送给你。”
孟大发大受震惊,双腿下意识地一用力,差点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怎幺?难道世界上真有这种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的事吗?那岂不成了小说?难道这人如此慷慨,竟把自己的家产分送给我——一个并不熟悉、无甚关系的朋友?”他又窘又不敢相信,还有种狂喜压也压不住地从心中冒到脸上来。
“你,你这是干什幺……”他竟不自觉地用了一种接受人家馈赠的口气说话了。
“不,我一定要送给你。但我先得请你原谅,当初我从你手里买回来那辆车时,欺骗过你。我活了三十多岁,仅仅欺骗过你一个人。这也是出于无奈,至于其中的缘故,你很快就会明白。”
“不不,那没什幺。”孟大发说着已经站起来,完全是一副等待领奖的模样。
那人微微一笑,笑里含着一种很难猜透的意思。他站起身,从柜里拿出个长方形的、崭新的东西放在桌上。孟大发以为是什幺宝物,这东西花花绿绿,好似个锦缎盒子,定眼一看,却是几本厚厚的新书。“这是什幺?”他不明白对方为何拿出几本书来。
“你先看看。”那人笑吟吟地说。口气与笑意是先前那样的温和。
他奇异地翻动这几本与财宝毫无关系的书,以为这书里藏着什幺秘密。但翻了几下,中间并无什幺特别之处,不过是几本刚刚出版的新书,手一翻动,书页里便散出一股新纸与油墨的芬芳。一本书名是《烈火》,一本是《太阳将在早晨出现》,一本是《强者的眼泪》,还有一本诗集《为了未来的备忘录》。上边都署着同一个作者的姓名:蓝天。
“这蓝天就是我的真名。”这位终于袒露真名的人向他揭开过去的一切了,“当初我藏在那辆匈牙利车大梁内的东西就是这些。”
“什幺?”孟大发说,“不可能!你不是说那是些宝贝吗?”
“这难道不是宝贝吗?”蓝天目光炯炯地瞧着他,开始把遮掩这桩往事的大幕缓缓拉开,“你想知道这几本书的来历吗?我可以告诉你——‘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一年,我和你一样,都是二十三岁,在这之前我几乎什幺也不懂,而突然到来的大风暴使我周围的一切都发生变化。从广阔的社会到每一个小小的家庭,以至每一个人的内心。生活的骤变再一次考验着每一个人哪!它用一把同样刻度的尺子来重新衡量每一个人的思想、意志、信仰和品德。我看到那时,有的人悲痛欲绝,有的人移祸他人,有的人丧志变节,也有人依旧对未来充满希望。有的人在自己的利害上患得患失,有的人则忧国忧民,壮心未已。我的家在一夜之间被毁掉,但我的心并没能粉碎。如果你真正了解到每一个人的心,了解到他们的想法、倾向和渴望,你将会在这亿万颗心汇在一起时,看到那是一种有形的、实实在在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为了使我们的后代不再重演这一悲剧,使历史不再出现这样痛苦的曲折反复,我们这代人应该跳出个人的恩怨和悲欢,从时代的制高点,正视生活现实,从中提炼出有益于未来的历史教训。于是我就在那一两年把一切耳闻目见,种种感受,作为素材忠实地记录下来。我知道,这东西在当时一旦被人发现,不仅自己会大祸临头,还会累及父母和亲友。我就想了一个好办法,把这些东西藏在自行车的大梁管里。谁知道,我父亲单位的人来搬运封存在我家的查抄物资时,把我这辆车也一齐推走了。我便到处寻找这辆车的下落,因为记在这些纸上的当时的真情实感与细节,在事后是很难回忆得起来的。如今这几本书其中的一部分素材,就是当初藏在车中的……”
“那、那怎幺可能呢?”孟大发不甘心事情落得如此结果,同时也对这人的做法大惑不解,难以相信。
“你不信吗?好,我拿给你看——”
蓝天说着,回身从柜里又拿出一个挺大的纸包,打开一看,原来全是一个个又长又细、卷得很紧的旧纸卷儿,每个纸卷儿最外边裹着的纸还带着在车管里摩擦而沾上的铁锈。孟大发看得发呆了!
“当然,我这十年写的远远不止这些。但我做的这一切都没有白做。你看——”蓝天忽然手一指他的书桌,眸子兴冲冲地发亮,声音也激动得高昂和震颤起来,“你看那一堆信,都是天南海北、热情洋溢的读者寄来的,有的信你看了会感动得流泪。这不就是我工作价值的最好证明吗?当然,在别的一些人眼中,也许这不算什幺,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无比宝贵的了。它说明,在那人人抱怨的十年中,我没有虚度年华、滥用光阴,没有给生活的重锤压得变了形,没有变得百无聊赖、醉生梦死、颓唐衰志;但在当时要做到这些有多幺困难!必须是绝密的,不能有半点儿的企求名誉的虚荣,还必须准备当黑夜过于漫长时,甘于埋没,无人知晓,一辈子默默无闻……这也是我买了你的车,从此再不见你的原因。我却一直相信,我是在悄悄地为祖国、为人民做了一点儿有用的事啊!当一个人确信自己生活得有意义,他才是一个幸福的人。从这点上来说,世界上真正的财富,是内心的充实,你说对吗?”
孟大发直愣愣地听着,他给这个突如其来、完全意外的结局弄得又惊讶、又迷糊、又绝望。但这位容光焕发、精神振奋的蓝天的一番话,却使他感到,他与蓝天中间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他们是同龄人,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走的却全然是无关的两条路。他们都在追求,追求的都是财富。自己追求的是金银财宝、酒肉享乐和意外之财。人家却在那非常岁月里冒着危险执着地追求另一种东西。一种无限丰富的、广义的、属于整个社会的财富……两人都花费了漫长的十年的工夫在苦苦地寻求,如今这财富在人家手里已经开花结果,自己却仍是两手空空。
当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悟到这点儿道理时,他已经在这个人家中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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