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客

能人 冯骥才 第1页,共2页

一

出差在外,住那种简陋蹩脚的低等小旅店,再碰上一位打呼噜如牛吼的同屋伙伴,便是最倒霉不过的了。

我偏偏碰上一位。一看他皮松肉肥、肚大腰圆的模样,便知一准是个打呼噜的老手。虽然我常常失眠,又常常出差住店,对各种怪腔调的呼噜声都耳闻过。但听到这位伙伴的呼噜,仍不免大为惊异!他每晚躺上床,几乎没有完全入睡,鼾声即起,很快就如雷贯耳了。而且要打上整整一夜,中间很少停歇,还能变换出各种花样!我最怕他一种呼噜,就是一声声愈紧愈响,到达高潮,忽然停歇,然后“噗”的一声,好像把含了满满一口水喷出来,跟着重新再来。因此他每一停顿时,我都要用被子捂住耳朵,怕听他那不知什幺时候“噗”的一下。原来世界上不单有吵人的呼噜,还有吓人的呼噜。

偏偏不巧的是,我所办的事情碰上了棘手的环节,看来还要在这里住上半个月。如果照此下去,白天跑一天,夜里提心吊胆睡不着,可得累垮了。我真佩服同屋的另一伙伴——一个年轻人,爱说,爱热闹,事事好奇,喜欢打听盘问;他是打东北本溪市来的,为厂里搞一台真空镀铝机。这个世界更适合年轻人,他们的事好办得多,机器早就弄到手,但他并不急着回去,因为厂里很多同事托他代买的皮鞋、玩具、糖果、衣料还没购齐。他就整天上街去转,排队挨个儿,争买抢购,晚上回来讲讲白天碰到的趣闻,有说有笑,然后躺下就呼呼大睡,丝毫不觉得同屋那位呼噜大王对他有什幺妨碍。

一个人总会由于自己的某种缺陷或不足而羡慕别人。脸黑的羡慕脸白的;记性差的羡慕记性好的;牙齿糟烂的,羡慕别人的一口好牙;手笨的,羡慕人家心灵手巧;老年人羡慕青年人精力有余。我这个多年患有神经衰弱的人,自然对这个能玩能睡的东北小伙子羡慕万分。同时,也暗暗巴望这位呼噜大王尽快离去。我无可奈何,正要换一个旅店时,呼噜大王忽然收到家里打来的加急电报,催他回去。这真是谢天谢地了!

这人一走,屋里静得出奇,好像搬走了一个乐队。我对同屋的东北小伙子说:“你晚上别出去了,咱早点儿睡觉吧!我得把这半个月缺的觉补回来。”说到这儿,我心里忽有所动,有些顾虑地说:“但愿今晚咱屋空出这铺位,别再有人来睡了。”

晚饭后,天阴上来,又是风,又是雨。嘿!天助人愿,这种天气,这种时候,多半不会有人来住店了。我打了一盆热水烫脚,打算今晚舒舒服服睡一大觉。那东北小伙子正在床上整理他白天抢购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有人推门进来,用一种平稳的低音问我:“这屋里是有个空床位吗?”

呀,来新客人了。我的运气真糟!

对于我来说,任何一个同屋的新伙伴,没有经过睡一觉的考验,便都是一个令人担心的未知数。

这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手提一个耷拉着背带的黑色人造革皮包。一件旧蓝布上衣的肩头,给雨水打湿。一顶普普通通的蓝便帽,帽檐低低压在眉毛上边;帽檐下是一张发暗而陌生的脸。在我这常出差的人的眼里,一望而知,这也是个整年在外边奔波办事的人,而且准是刚下火车就赶来住店了。

他倒不像爱打呼噜那种人——这并非自我安慰。瞧他,干瘦、利索、沉稳,不是躺在床上就虎啸猿啼那副架势。他进来后,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就从提包里拿出水碗斟一杯热水,放在眼前的桌角上。也不和我们说话,只是打量一下我和那东北小伙子两眼,随后就掏出烟,坐在床头,左臂肘支在床架子上,一动不动地抽起烟来。不多时候,这人就像山顶上烟云缭绕的一块石头了。

这大概是那种孤僻、冷漠、落落寡欢的人。如果他不打呼噜,有这幺一个半哑的人做伴倒也省得说话应付,劳心费神。

可是那个事事好奇、没话找话的东北小伙子好像有事做了,他把嘴巴对准这位新来的陌客开了腔:

“您是出差来的?”

“嗯。”那人头也没抬,只出一声。

“采购吗?”

“不,到商业部办点儿事。”

“什幺时候来的?”

“今天。”

那人明显地是在应付问话。东北小伙子却偏偏听不出来,仍旧蛮有兴致地问:

“您什幺时候走呢?”

“明天一早。”

“您是打哪儿来的?”

“唐山。”那人依旧没有抬头。

“哎——”东北小伙子好似更来了兴致,目光都发亮了,“唐山?地震时您在唐山吗?”

“在。”

“怎幺样?厉害吧!听说八层的水泥大楼都塌成一摊,真的吗?”东北小伙子盘腿坐在床上。此刻他支棱着耳朵,把脑袋极力伸向唐山人,好像要钻进唐山人的嘴里去听。

唐山人对这话题却毫无兴趣,他依旧低着头,只是平静地回答一句:

“是真的。”

“呀!可真是呢!您给讲讲,还有什幺特别的事吗?您当时怎幺样,您家的房子也塌了吧?”东北小伙子真像遇到一种新奇的游戏。唐山人好像一块磁石,吸引他不停地挪动屁股,现在移到床尾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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