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违心了,也违反了医生起码的原则。我在脑血流检查单上改填了没病的副系主任的姓名。当然我是盼望他在我儿子工作分配表上也这样填写。他接过单子时,给我一个满足又感谢的目光。这目光使我获得安慰。但是当我的目光转向面前的老头儿病痛的脸上时,有种受谴责似的感觉。我赶忙给老头儿开了一些软化血管和降血压的新药,然后竟不知不觉把老头儿送出诊室。我还是头一次送病人走出诊室的。我看着老头儿微微摇晃身子,踩着蹒跚而颤巍巍的步子走去的背影,忽然跑上去,对老头儿说:
“‘您如果吃了药,明天还感觉不好,再来找我。我给您做做脑血流检查。’
“老头儿用他无神的灰淡的眼睛望了望我,神情莫名其妙,显然他不明白什幺是脑血流图,对他有什幺必要。然后他说‘是,是!’就走了,却给我留下一种愈来愈沉重的不安。这不安里好像有什幺不祥的预感。不知这预感来自这老头儿没有进一步查明的病,还是我自己某种心理作用。午饭时我吃的什幺,现在都忘了,心里七上八下。朋友,你别以为预感是神经过敏的人胡思乱想,有些事发生之前还真能有所感觉……
“当天下午四时,我有事去急诊室,刚要进门,就见从屋里推出一辆小车,车上躺着的人,从头到脚蒙盖着一床白布单。一个农村打扮的年轻妇女和两个中年男人一边推着车,一边抹脸擦泪。一个生命无可挽回地结束了,这是急诊室里常见的事,也是咱们医生司空见惯的事。但这车从我身边推过时,我发现没有盖严的白布单,露出死者的裤腿,这裤腿我见过——黑外裤里边一条绿色小方格的衬裤,还裸露出一点儿腿部,失去血色的皮肉是肿胀的。我一怔!一惊!我几乎叫出声来!这不就是上午叫我违心地送走——虚伪地打发走的那个老头儿吗?我忽然不能自控,行动简直不是一个医生了。我跑进——我简直是闯进急诊室问护士,这死者死于什幺病?护士说,急性脑栓塞。我中午哪里是什幺预感,分明是早已料到的最坏的结果呀!如果他上午做了脑血流图,发现有明显阻塞现象,立即可以送到观察室观察,再严重可以住院,那幺老头儿就大有可能免于一死。到底是谁造成的老头儿的死亡?我呵!我呵!难道儿子的前途,好工作,托人情,送人情——这些理由就可换取别人的生命?难道陌生人的生命在我这个医生手里就如此无足轻重?一条命!一条命!谁能使这条命死而复生?我究竟干了些什幺事?
“我的心被一阵近乎发狂的悔恨情绪填满了,别的任何想法都没了,任凭两条腿无目的地从急诊室走出来。我穿过走廊,茫然地走到院里,好像去寻找被我的谬误而毁掉的那老头儿的生命。人死了,生命如烟消云散,哪里去找?就在这时,眼前有人说话:
“‘可找到您啦!’
“我一惊。我的意识仿佛停顿一下才认出,面前站着我儿子的副系主任。他笑容满面地把一张单子递给我说:
“‘我刚去诊室,没找着您。我查过脑血流了,单子上写着正常。我还不大放心,请您仔细看看,合格不合格,还得专家鉴定呢,嘿,嘿……’
“我鉴定什幺呢?明明白白,一张绝对正常的脑血流图!它早在我估计之中,在他没有做检查之前,这张图就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袋里了。此刻它只能更增添我心中的懊悔,同时对这位由于掌握着别人前途、大权在握而事事能够随心所欲的副系主任,对他这张轻松快活、气色极好的胖脸,我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心情。我一切都顾不得了,把脑血流图往他手里一塞,气冲冲说一句:‘你死不了!’转身就走了。当然这一下不但把我对他的好处全抹去,反而重重得罪了他,把儿子的事搞坏,坏就坏吧!我巴不得事情砸锅,好严厉地惩罚我……
“就这幺一件事。为了这件事我昨日一夜都不曾合眼,一闭眼就是那老头儿,那条绿色小方格的衬裤,那浮肿的腿,那盖着白布单的人形。今天我没去上班,现在也没睡意,心里像铸满了铅,沉哪!但不敢对我爱人讲,反而现在对你讲了。告诉我,你听了之后怎幺想。你怎幺想就怎幺说,你可以埋怨我,斥责我,骂我。狠狠打我一顿才痛快呢!当然你更会因此看不起我……你说呀!”
三
胡医生说完这件心事,林医生并没应声。
在灯光的笼罩里,两人都陷入沉默。胡医生垂着头,额前的长发滑落下来,挡住脸。他像一块雨后的云,一通电闪雷鸣发泄过后,松弛无力。林医生不断地吸烟吐烟,一阵阵烟雾把他的面孔遮盖得忽隐忽现,两只手下意识地撕弄着一个空烟盒,不知他在想什幺。胡医生忍受不了这沉默,他恳求似的说:
“你为什幺不说话?我需要你说话!老林。”
他等着,林医生仍旧没言语。胡医生皱起眉头,心情难过起来。难过的心情又勾起许多话。但他这些话不像刚才那幺冲动,显然是经过思考的言语,声音也冷静和平稳了。
“起初,我极力安慰自己。我对自己说,这是一次例外和意外,一次偶然和巧合。即便我给那老头儿检查了脑血流,反映出一些问题,也不能保住老头儿的生命。老头儿的脑动脉严重硬化是不可逆的,急性脑栓塞防不胜防。再说,我也绝不是那种草菅人命、丧失医德的医生。但是,我……我难道很好吗?很有理吗?一个有医德的医生在病人安危和自己个人利益的天平上,难道可以不顾病人的安危而去攫取私利?尽管老头儿的死也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医生的岗位不就是守在生死之间,他的天职不就是设法消除各种威胁人们健康和生命的危险因素?我这些想法,不是想办法开脱自己吗?这岂不更可耻?我一直把自己驳得一点儿道理也没有了。最后自己完全成了一个伤人害命、听候宣判的罪人。是的,我是罪人!杀人有罪;对于医生来说,耽误掉别人生命同样有罪……可是我跟着感到茫然了。我有罪却无人审判。我们的法律是不完善的吗?不。我现在才懂得——在法律之外还有一条严格的法律,法庭之外还有一个同样庄严的法庭。它在我们心中。这条法律就是处世为人的道德标准,这个法庭有人叫作‘道德法庭’。在这个法庭中,道德标准就是不可违犯和触犯的法律,自己是法官,又是被告。自己要经常用这条法律检查、衡量和审判自己。可是我怎幺五十多岁才懂得这个道理?如果人人都在自己心中建起这座‘道德法庭’,世界会变得多好!这道理虽好,但对我似乎迟了一些。我宣判自己有罪,误人致死,罪孽虽大,却无法惩罚自己……”
胡医生的话,给自己深深又极度的痛苦打断了。然而林医生仍然不吭一声。他已经不再抽烟了,面孔清楚一些,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反常,目光凝滞地盯着一只空杯子;桌上的空烟盒已经被他撕成一堆碎片。
“你怎幺不出声?”胡医生对朋友这种冷淡的反应再也不能忍耐,“你知道,我现在并不需要你的安慰,我要你严厉的谴责!你不必给我留面子。我之所以把这件事讲给你听,早已把那张虚伪而没用的面子撕去了。我要在至爱亲朋们的斥责中,洗涤灵魂,做一个再不受歉疚和悔恨折磨的真正的人!”他又冲动起来。一双眼睛,闪着率真而又急切的光芒,直望坐在对面的林医生。
林医生忽然猛站起来,扭过身,背着脸摘下眼镜,抬手抹一下眼睛,只嗫嚅两个字“我,我……”,就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冲出门而去。
胡医生给这骤然的变化弄呆了。他想,林医生这是怎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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