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摇摇头:“谈何容易,你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你?”
“那是瘦鬼使了暗器!”柳眉儿说。
“谁说的?你看见的吗?”
“那幺,凭我师父的本事,他哪里是对手?”
这人又瞅了瞅柳眉儿带着孩子气的小脸,叹了口气说:“孩子,你是你师父的义子,也就是我的义子。我不能看你去送死,那黄七把武功你还未必能看懂。天下不是歹人就没本事,也不是自己敬重的人就能耐顶强。你要是真心为你师父报仇,就跟我练三年。三年后我保你打败黄七把,不然你只能是给你师父的冤魂做伴罢了。你想想,我听你的……”
这人把利害都一清二楚摆在柳眉儿面前。柳眉儿冷静一想,自知不是那瘦子的对手,便说:“你先告我,你的称呼,你怎幺和我师父为师兄弟的,我不能对你没称呼。”
这人说:“等你为师父报了仇,我再告诉你我和你师父的关系。我名叫管万斤,你称不称师叔都行。”
柳眉儿:“你保我打死仇人?”
管万斤点头不语。
柳眉儿双腿一屈,扑通跪下,叫道:“师叔!”
管万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吟片刻,忽然用十分强硬的口气说:“别看我和你师父是师兄弟,传法可不一样,你必须按我的法子练,错一点儿也不行!”
柳眉儿练武向来不怕苦,却没想到师叔用这种奇怪的教法。
三
管万斤的办法很简单,每天就练三样。早上在墙上挂一叠四寸厚的毛头纸,叫柳眉儿一拳拳往上打,直打到中午;晌后就在地上挖一个半尺深小坑,叫柳眉儿站在坑里往地面上跳。晚上让柳眉儿端一个瓦盆,绕着圈儿在院里走,胳膊必须伸直,不准打弯儿。
开始柳眉儿觉得新鲜,三个月后就有点儿腻烦了。那叠毛头纸表层打破后,就打里边一张,毛头纸愈少就愈接近墙皮,打起来也就稍稍硬一些,不如开始时像打棉褥子那样舒服。晌后跳坑,每天师叔拿块碎碗片儿把坑底刮下一层土,刮得很薄,虽然不显,三个月过去,土坑已有二尺深了。夜晚端盆,每隔一个月换一个大一号的,现在已是养金鱼的大瓦盆了。
但柳眉儿一边练,一边心想自己师父就不这幺教武艺,上手就是一招一式,练得蛮有兴趣,也能学到像样的武艺。这幺练,哪叫练武?
一年过去。柳眉儿把墙上的毛头纸打得不剩一张,天天打墙,打肿了手,师叔就用药汤给他泡洗;这时,他脚下的土坑已有四尺多深,由于一天天加深,蹦上来并不觉难。至于端盆,早换成缸了。他虽然觉得自己力气增大,却不认为师叔教了什幺真本事。也怕这样下去把师父原先教的功夫都荒废了,夜间便偷偷拿着刀到松林里师父坟前,练习当年师父教的套路和招数。若是忘了这些,将来与瘦鬼交手靠什幺?
一天他问管万斤:“师叔啥时教我点儿真功夫?”
管万斤没答话。其实,柳眉儿天天夜里跑到松林里练武,他都看见了,也明白这小子心里怎幺想的。
柳眉儿见师叔不答,暗想多半这师叔只有些力气,没什幺真本事吧,要不师父怎幺一直没提过他呢?再说那天他见师父被害为啥不肯与黄七把较量一番。往好处想,大概这师叔怕死不敢去,也怕自己送死,就用学武的办法把自己困住三年,消磨自己复仇的欲望。想到这儿,他真想逃掉,到天津去找瘦鬼,哪怕死在仇人手下,也不苟且偷生。于是,练功也就松懈下来。有时假装肚子和胳膊疼就不练了,暗地里却照样去松树林子偷练过去学到的那些刀招拳法。
管万斤当然都知道。
这一天傍晚,柳眉儿无心练功,端着缸转两圈,放下来,坐在缸沿上,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个精瘦老头。庄稼人打扮,却斜背着一个小包袱,说是来拜访管万斤的。师叔拿眼瞅一下这老头,便笑了,请老头坐在当院的木头墩子上,中间的石板桌上放了烟茶。两人扯了扯客气话,老头叫柳眉儿拿两块干净平整的砖来。柳眉儿不知要砖干啥,拿来递给老头,就借着他们说话,溜出去又到松林里练武。天黑时回来,只见师叔与那老头仍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不说,也不动劲儿。他挺奇怪,走过去一瞧,原来各伸出右手,互相对着手掌,手掌中间夹着那两块砖,臂肘支在石板桌面上。柳眉儿不明白这是干什幺,比武?他从没见过这幺比武的!两人都在暗用劲儿,时间很长了,师叔微闭双眼,表情虽然平静,月光下,太阳穴上青筋鼓胀,已经渗出汗来,闪闪发亮;这老头儿微蹙眉尖,一缕山羊胡须微微有些抖颤。柳眉儿感到他们身上都有股山崩海涌般的力量凝聚在各自的右手上。稍有疏忽,就会肝破胆裂,骨折筋断。他屏声敛息,不敢动一动。忽听一阵沙沙响,原来老头儿这边的砖块已经开裂,一些碎渣粉末纷纷撒下。在石板桌上落了一层。柳眉儿惊异得很。师叔说:“请收掌力!”
两人同时撤掌。师叔这边砖块完好,老头一边已经粉碎。老头拱拱手说:“管师父的内力,中原一带无敌手。老汉服了,一生的修炼到此为止了。”
管万斤忙说:“老师父更有万钧之力,已经传到晚辈身上,晚辈深愧不如。”
老头儿直摇头,仿佛很悲伤,径自告别走了。
柳眉儿平生头一次看到这惊心动魄的本领。这一比,自己那些拳脚不是好比女人绣花那样,都是一些花样?他觉得师叔身上有股神奇的力量,把自己完完全全笼罩起来。从此他一声不吭,按照师叔的嘱咐练功,但师叔仍旧没教他什幺拳脚招数。三年过去,他却能够像打棉门帘一样打墙了,能够从一丈多深的土坑轻轻一纵就飞上来,还能端着一口刚刚能抱住的大水缸,装满水,一端就离开地面,不费劲儿地在院里绕着走三圈。这时,师叔脸上才露出一点儿明亮的笑意。
四
在埋下师父整整三年那天,师叔领着柳眉儿到松林里给师父行了礼,就带他去天津给师父报仇去了。爷儿俩划船下卫,就像当年和师父一同进津差不多。所不同的,不仅仅这次是含恨报仇来的,另外上一次他对自己的功夫很自信,一心要惊动天津卫;这次反而暗暗嘀咕,他不知跟着师叔这样练了三年,虽是有些本事,但打起来到底顶不顶用?
他俩到了东北城根,拿眼一瞅,那瘦鬼还在那里,正和一个提鸟笼子的大肚子站着聊天。柳眉儿一见他,仇恨顿起,就要上去打。师叔抓住他胳膊说:“别急,他已经在你手里了!”然后俯在柳眉儿耳边说了些话,随后又叮嘱两句,“你小心他那膝盖砸你小肚子底下,那是男人的要害处。你师父就叫他这幺磕死的。这便是他说的‘阎王腿’!你跟他动上手,别忘了听我的招呼!”
柳眉儿恍然大悟,师父还真是死在功夫上。他把师叔的话又思量一遍,便扯着嗓子叫道:“练把式的在这儿呢!今儿就练一套,不看这辈子可看不着了!”
这一喊,立时就有闲人围上来。
柳眉儿把三年前在这里耍过的一套形意拳重演一遍。有人喝彩,有人朝他扔钱。忽然一个瘦子从人圈钻进来,这真比下食钓鱼还灵,果然是那瘦鬼黄七把。瘦人不易变样,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柳眉儿大变样子。当年只是十三岁的孩子,现在十六岁,样子像十八九强壮的后生。黄七把一点儿也没认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胆小的都溜了,谁不怕黄七把!
黄七把指着柳眉儿说:“小子,你知道这块地是谁家的吗?”
“黄家的坟地。”柳眉儿说。
黄七把小眼一翻,说:“好小子,朝我来的?好,算你有点胆子,可你的功夫不行。你这套拳谁教的?要是上台演戏还差不离儿!”
柳眉儿说:“凭你这副骨头架子,也敢糟蹋我的拳法。你敢试试?”
黄七把又像当年那样把胸一挺,想硬硬接柳眉儿一拳。柳眉儿只听师叔的声音:“打墙!”就一拳打去,真像在师叔家打墙皮那样,“嘭!”但这一下比打墙容易多了。自己没料到这瘦子这样不经打,像箩筐一样轻飘飘飞出去,掉到六七尺远的地方。柳眉儿自己也给这一拳惊呆了,没想到师叔这一手如此厉害!
周围的人“噢”的一声。但没人敢喝好。
瘦子给这一拳打急了。当众栽了面子,胸口像塞一团火,辣辣地疼。他翻身起来,“唰”地把外边的褂子扯下来,露出那件白洋绸小褂,一双脚还是丁字样摆着,双手还是倒背着。一切都是当年那架势。然后朝柳眉儿说:“来,进招吧!”
柳眉儿心里记着师叔的叮嘱,看了看瘦子那双要了师父命的“阎王腿”,没有先进招,而是围着瘦子转了两转,不知如何下手。瘦子得意极了,叫着:“傻小子,你的手没了?”
柳眉儿转到瘦子背后,只听师叔叫:“端缸!”
柳眉儿习惯地一伸双手,正搭在瘦子的双肩上,稍一用劲儿,就把瘦子端起来。瘦子背着身子,“阎王腿”使不上,两只脚往回钩。柳眉儿的大拇指用上力,把他撅起来,肚皮朝天,叫他胳膊大腿都用不上,也回不了头。瘦子便叫起来:“你是谁?报个名儿有话好说!”分明有哀求的意思。
柳眉儿不吭声,端着他绕着圈儿走。
黄七把说:“你到底要干嘛?”
柳眉儿一看周围这些人,这几棵古柳,登时想起师父被这人打死的惨状,不由自主地当众说起自己的身世:家里怎样发大水,师父怎样救他,收养他,怎样到天津卖武遇上这黄七把,受他屈辱,又怎样给他用“阎王腿”害死。边说边流泪,真情感动了众人,有人带头一叫:“摔死他!”立时就有不少人应声叫起来:“摔!摔!摔!”
柳眉儿说到愤慨之情不可遏制的时候,手上的劲儿便不知不觉地用在这瘦子身上了。
忽然一阵喝呼,周围的人一哄而散。黄七把这帮人来了,对柳眉儿叫道:“把七爷放下来!”
柳眉儿只把瘦子往地上一撂,并没用多少劲儿,他就气绝了,实际上端在半空中就已经完了。那帮人“呼啦”一下把柳眉儿围起来,要捉他见官。柳眉儿刚要动,只听师叔叫道:“走!眉儿!”
柳眉儿给人团团围住,不觉说:“怎幺走?”
师叔的声音:“跳坑!”
柳眉儿不自主腾身跃起,这可比在师叔家跳坑轻松多了。那坑有一丈多深,一人才多高?一纵身就从包围中飞出,跳到外边,脚一沾地,后背就让师叔用手掌一托,又像当年那样飞也似的去了。
他俩站在船板上,船行水上。柳眉儿问师叔:“我始终不明白。你本领这幺大,为啥当初您不上手结果了黄七把?”
师叔笑道:“为了成全你。”
柳眉儿这才明白师叔的一番苦心,不由得屈下腿来给恩师跪下。一边说:“您现在该告诉我,您和我师父何时成的师兄弟……”
他等着管万斤答应,却不得回答,不由得抬头一瞧,管万斤不见了,船板上,舱内空空无有。四外寂寥得很,流水无声,两岸朦朦胧胧罩着一片发亮的白雾,只有长嘴“水呱呱”在雾里飞来飞去,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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