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瓦瓦州和索诺拉州Chihuahua and Sonora

我们不能——至少没有——与齿鹑和鹿分享美味,却仍然感受到了它们的喜悦,在这流金淌蜜的荒野里,欢乐如此分明。它们的快乐变成了我们的欢乐,我们一同忘情在这共有的富饶与彼此的安康喜乐之中。在人居的乡野里我无法重温那感觉,那种对于大地的喜怒哀乐的敏锐共鸣。

在三角洲露营谈不上舒适。水是一大问题。潟湖里都是咸水,我们找得到的河流全都混杂了太多泥沙,没法喝。每到一处新的营地,我们都要挖一口新井。可就算如此,大部分的井里仍然只有来自海湾的盐水。我们好不容易才学会了分辨在什幺地方能掘出甜水。如果拿不准新井是否可靠,我们就拉着狗儿的后腿放它下去。如果它痛快地喝起来,就说明我们可以把独木舟拖上岸,燃起火堆,扎起帐篷。然后,等到太阳在晚霞中沉入圣佩德罗玛蒂尔山背后,鹑肉在荷兰锅里咕嘟作响时,我们就可以坐下来,与世界共享安宁了。再晚一些,待碗盘洗净,我们一边回顾这一天的经历,一边倾听黑夜的声响。

我们从不为第二天做计划,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在荒野里,每一顿早餐开始之前,总有新的诱惑出现,不容抗拒。就像河流一样,我们随意漫游。

在三角洲,按部就班地旅行并非明智之举——每当爬上三角叶杨放眼四望时,我们都会想起这一点。四野如此开阔,几乎让人失去了继续探索的勇气,西北方更是如此,在那里,一道白练横亘于山脉脚下,悬垂在永不消逝的海市蜃楼间。那是大盐漠。一八二九年,就在那里,亚历山大·帕蒂精疲力竭,饱受蚊虫叮咬,干渴而死。帕蒂有个计划,他要穿越三角洲前往加利福尼亚。

有一次,我们计划走陆路从一个绿色潟湖前往另一个更绿的湖泊。看着盘旋的水鸟,我们知道它就在不远处——相距不过三百码,只隔着一片箭草丛林。那是一种矛状的灌木,总是长得挤挤挨挨,密不透风。洪水冲倒长矛,排成马其顿方阵,拦阻了我们前进的道路。我们小心翼翼地退回来,说服自己相信,我们的潟湖无论如何都更漂亮。

陷入箭草方阵的迷宫是件真正危险的事,却从来没人提起过,相反,我们被警告过的危险却从未出现。泛舟越过边境时,我们曾听说过有关突来横祸的悲惨预言。他们说,远比我们小舟更坚固的船只都曾被暴涨的涌潮吞没,水浪高耸如墙,一浪追着一浪,从海湾直扑河道。我们讨论过涌潮,精心制订了绕开它的计划,甚至在梦中见到了它:海豚乘浪高起,海鸥鸣叫着在空中护航。到达河口后,我们把独木舟拴在一棵树上,等了两天,可涌潮让我们大失所望。它没有来。

三角洲里没有地名,我们不得不自己为走过的地方起名。有一个潟湖,我们称它为瑞里托,就在那里,我们看到了天空中的珍珠。那时我们正平躺在地上,享受十一月的阳光,懒洋洋地望着头顶上翱翔的红头美洲鹫。突然间,远在它之上的高空中出现了一圈白色珠点,旋转着,忽隐忽现。很快,一阵模糊的“号角”声告诉我们,那是鹤,正在巡视它们的三角洲,觉得一切都好。那时候我的鸟类学知识还很粗浅,高兴地认为那是美洲鹤,因为它们是那幺洁白。无疑,那是沙丘鹤,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难以接近的、活生生的飞鸟正与我们共享我们的荒野。在永不褪色的遥远时空里,我们和它们找到了共同的家园——我们都回归了更新世。若是可以的话,我们早就高声鸣叫,回应它们的问候了。如今,远隔数年之遥,我还能看见它们静静盘旋的身影。

所有这一切都相隔遥遥,早已远去。我听说,绿色潟湖里如今种上了甜瓜。若真是这样,那味道该是很好的。

人们总是将所爱扼杀,我们这些拓荒者也杀死了我们的荒野。有人说,这是迫不得已。就算是吧。可我还是庆幸自己永远不必在没有荒野的乡间长大。如果地图上连一个空白的点都不再存在,就算拥有四十大自由又有何益?

songofthegavilan加维兰之歌

河流的歌唱通常意味着水与岩石、树根嬉戏发出的声响,意味着急流的旋律。

加维兰河就拥有这样一首歌。那是宜人的乐曲,昭示着翩然起舞的急流和藏在悬铃木、栎树、松树那苔藓覆盖的树根下肥美的虹鳟鱼。它也是切实有用的,哗哗的水声充盈在狭窄的河谷每一处,就连下山来饮水的鹿和火鸡也听不到人的脚步或马蹄声。转弯前要小心观察,或许你会在这里射出一颗子弹,省下了爬上高山草甸的工夫,那是足以让心跳到嗓子眼里去的路途。

水之歌是每一只耳朵都能够听见的,但这些山里别的音乐却并非如此。哪怕只是想听到几个音符,你也必须在这里住上很长时间,还得明了山与河的语言。然后,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当营火黯淡,昴宿星攀过山顶的岩石,你静静坐着,等待一头灰狼发出嗥叫,同时艰难地思索你见到的一切,试图理解它们。再后来,你或许就能听到了,那是一种浩大浑然的搏动,它的乐谱刻在一千座山上,它的音符记录着植物与动物的生与死,它的节拍横跨秒与世纪。

每一条河流都有生命,吟唱着属于自己的歌,可大多都被胡乱混入的杂音破坏,变得拖沓冗长。过度放牧首先毁掉了植物,然后是土壤。来福枪、陷阱和毒药跟着扫荡了稍稍大些的鸟类和哺乳动物。下一步,公园和森林带着道路与游客到来了。公园本是为了将音乐带给更多人而建,可当更多人慕名前来聆听时,除了嘈杂,便所剩无几了。

也曾有人类能够生活在河流近旁却不扰乱它和谐的生命之音。那时候必定有数以千计的人生活在加维兰河上,因为到处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循着任何一条峡谷里的任何一道水流溯流而上,你都会发现自己正在石头围出的小片梯田或拦沙坝上攀爬,这一段的顶便是下一级的基底。每一座坝的背后都有一小片土地,曾经是田园或花园,仰赖毗邻的陡坡而得到灌溉——雨水沿坡流淌,渗入了地底。在山脊的峰尖上,你或许还能找到了望塔的础石地基;就在这山坡上,农夫或许曾守望着他那波点般散布的小块田地。他必定曾从那河里汲取一家人的生活用水。至于家畜,很显然,他一头也没有。他种的什幺庄稼?那是在多久以前?仅有的零星线索都只藏在那些活了足有三百年之久的松树、栎树或刺柏里,它们就扎根在他小小的农田中。当然,农田的存在远比最古老的树还要久远。

鹿喜欢躺在这些小小的梯田坝子上。它们提供了平坦的卧床,没有石子儿,铺着栎树叶床垫,挂着灌木床帘。只需一跃,鹿就能越过堤坝,消失在入侵者眼前。

一天,在呼呼风声的掩护下,我从上而下,爬到了一头安卧平坝的雄鹿上方。它躺在一棵巨大的栎树下,树根紧抱着古老的石墙。它的角与耳朵衬在金黄的格兰马牧草上,清晰可辨,草地里生长着一簇簇绿色的龙舌兰。整个场景就像桌上的完美摆设一般和谐。我瞄得太高了,箭在古老印第安人铺砌的岩石上撞得四分五裂。当雄鹿跳跃着冲下山,挥舞着雪白的尾巴对我说“再见”时,我意识到,它和我都是寓言中的角色。从尘土到尘土,从石器时代到石器时代,时空轮回,但追逐永不停止!我射偏是对的,因为,若是现下我的花园有一棵巨大的栎树,我也希望有雄鹿安卧在树荫里的落叶上,猎人们潜行靠近,打偏了,心下好奇,究竟是谁筑起了花园的石墙。

总有一天,我的雄鹿会被一枚.30-.30温彻斯特子弹射入它光滑亮泽的腹部。一头笨拙的犍牛将占领它那栎树下的卧榻,大口咀嚼金色的格兰马草,直到整片土地被野草占据。然后,洪水冲破古老的堤坝,将坝石推到山下游客往来的河岸公路上。而卡车将在古老的小道上搅动尘土,就在那条小道上,我昨天还看到了狼的足迹。

在肤浅的眼睛里,加维兰是一片贫瘠嶙峋的土地,到处都是峻峭的山坡和悬崖,树木都生了太多的节疤没法用来做电线杆或木材,山脉都太过陡峭无法植草放牧。可是古老的梯田开垦者没有被表象蒙蔽,凭借经验,他们知道这是一块将产出乳汁和蜜糖的土地。这些扭结的栎树和刺柏每年都会挂上无数的橡果,让野生动物攫扒寻觅。就像玉米地里的犍牛,鹿、火鸡和西貒耗费时日,将这橡果化作肥美多汁的肉。金黄色的格兰马草摇曳着羽穗,掩藏了一个秘密的地下球茎花园,里面还长着野生马铃薯。剖开一只肥彩鹑的嗉囊,你会发现一个植物标本库,藏品都采摘自你认为“贫瘠”的多岩土地。就是这些植物,为那被称作“动物界”的庞大“器官”提供了初始的动力。

每片区域都有一种人类美食来宣示它的肥沃。加维兰的群山就这样总结出了它们的烹饪要诀:杀死一头橡果喂养的雄鹿,不早于十一月,不晚于一月。将它悬挂在一棵美洲栎上,经过七夜霜冻和七日曝晒。然后,从它的脊背脂肪层下割下一溜半冻的“里脊”,横切成肉排。用盐、胡椒和面粉搽抹每一块肉排。扔进一口荷兰锅里,锅里的熊脂要已经热到冒烟,锅下要有美洲栎的柴炭。肉排刚刚开始变成棕色就该立刻出锅。再往油脂里撒上一点儿面粉,然后是冰冷的水,最后倒入牛奶。至此,将一块肉排放在热气腾腾的比司吉面包上,就着肉汤吃下肚去。

这样一套构造是有象征性的。雄鹿躺在它的高山上,金色的格兰马草就是阳光,流淌过它生命中的每一天,直到最后。

在加维兰之歌中,食物是一个闭合的链圈。当然,我说的并非只是你的食物,而是更广义的:栎树喂养了雄鹿,雄鹿喂养了美洲狮,当美洲狮死去,倒在栎树下,便将生前所获还给栎树,供它结出橡子。源于栎树又复归栎树的食物圈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个。栎树还喂养了松鸦,松鸦喂养了为你的河流命名的苍鹰;此外还有用肉脂让你体胖身壮的熊,为你上过一堂植物学课的彩鹑和整天忙着跟你捉迷藏的火鸡。所有这一切的最终归宿,常常都是为了帮忙汇就加维兰上游的涓涓细流,让它们从阔大高耸的马德拉山脉上再多剥下一粒土壤,去栽培又一棵栎树。

植物、动物和土壤都是宏大交响乐团中的乐器,有人专门负责研究它们的构造。这些人被称为专家。每人选择一样乐器,耗费毕生时间将它拆开,描述它的琴弦和响板。这个肢解的过程被称为研究。肢解的场所被称为大学。

一位专家或许能拨动自己乐器的弦,但绝不会碰别的一下。即便他愿意去聆听音乐,也绝不会允许他的追随者和学生知道这一点。因为一切都受缚于一项铁则,这铁则规定了,乐器的构造属于科学领域,而音律的和谐属于诗的领域。

专家服务于科学,科学服务于发展。它将发展服务得如此好,以至于更多乐器步其后尘,遭到肢解,急急忙忙地将发展散播到所有落后的土地上。一个又一个部件就这样从一首又一首歌里拆解出来。如果有专家能够在乐器彻底分崩离析之前归类好自己那一门乐器,他便心满意足了。

科学向世界贡献道德,一如贡献物质的祝福。它最大的道德贡献就是客观性,或者说,科学的视角。这意味着质疑除了事实之外的一切;意味着坚守事实,让所有碎片各归各位。在科学所恪守的诸多事实中,有一项是认定了的,即每一条河流都需要更多的人,每一个人都需要更多的发明,也就是需要更多的科学;好的生活正是依赖于这条逻辑主链的无限延展。河流上的好生活在于聆听到它的音乐并且留存一些音乐的观点,恐怕就是不为科学所喜的可疑存在了。

科学尚未到达加维兰,所以水獭还在它的水塘里和浅滩里玩耍木头,从它生满青苔的水坝下追赶虹鳟鱼,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洪水将冲垮河堤奔向太平洋,或是有户外游憩爱好者前来,质疑它对于鳟鱼的权利。和科学家一样,它从不怀疑自己对于生命的规划。它坚信,加维兰将永远为它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