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名印第安人得到了鹰的羽毛,将它们敬献给命运三女神,相信她们对印第安人格外眷顾。他从未想过,也许她们正忙着掷骰子来抵御地心引力:鼠和人,土地和颂歌,也许都只不过是阻止原子跌入海洋的方式。
又一年里,x正待在河岸边的一株三角叶杨里,河狸吞下了它。河狸总是爬上高处觅食,下到低处死去。一场严重的霜冻冻结了池塘,河狸饿死了。待到春汛来时,x随着尸体顺流而下,每一个小时里跌落的高度都比之前一整个世纪还多。这一程的最后,它停在了一处回水湾里,在这个湾里,它成了一只小龙虾的食物,随后到来的是浣熊和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在河堤坟茔里长眠,将它卸下。某年春天,一副牛轭刺破了河堤,洪水袭来,用不了一周,x便回到了它远古的监牢——海洋——之中。
逍遥在生物圈中的原子太自由自在,以至于根本意识不到自由,回到海洋的原子却早已忘却了自由。每当一粒原子跌入海洋,草原便从风化的岩石中再抽出一粒。唯一确定无疑的是,草原生物必须努力汲取,快速生长,频繁死去,才能避免入不敷出。
根须钻缝是天性。就在y被之前的地层释放出来时,新的动物到来了。它们开始整饬草原,好让它符合自己心目中的规则与秩序。一队耕牛翻开了草原的草皮,通过一种名叫小麦的新草,y开始了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年度旅行。
过去的草原仰赖植物与动物的多样化生存,每一个物种都是有用的,是它们之间的所有合作与竞争共同维护了草原的持续发展。但麦田农夫是拘泥的建筑工,对他来说,只有小麦和耕牛才是有用的。他看到无用的鸽子成群结队飞临他的小麦上空,便立刻要将它们从天空扫荡干净。他看到谷长蝽接手了偷盗工程,勃然大怒,因为这无用的玩意儿太小,没办法杀干净。他看不到负荷了太多麦子的沃土正在流失,裸露在春天的瓢泼大雨里承受着冲刷。等到水土流失和谷长蝽最终终结了小麦种植,y和它的同伴早已顺水而下,远远离开。
当小麦王国坍塌崩溃,拓荒者开始效仿古老的大草原:他转而畜养牲畜求利,他进而种植擅长泵取氮的紫花苜蓿,他还用根须深长的玉米来发掘更深处的土壤之力。
他运用紫花苜蓿和每一种新型武器来对抗水土流失,并非只为保住已有的耕地,还为开发新的——下一片将会需要保护的——耕地。
就这样,尽管有紫花苜蓿,黑土地还是渐渐羸弱下去。水土流失治理工程师筑起水坝和梯田来留住y。陆军工程师建造起防洪堤和翼坝来将它与河流隔离。河水不再漫淹,河床却慢慢抬高,直至阻塞了水道。于是工程师们又修起巨型海狸池塘一般的水池,y在其中的某一个里沉潜下来,它那由岩石到河流的旅行在短短不到百年时间里便结束了。
刚抵达池塘时,y还有过几次游历水生植物、鱼和水鸟的旅行。可修建了水坝的工程师们又建起了排水渠,它们被远远送出,然后被低处的山峦和海洋捕获。这些原子曾让白头翁花绽放,曾迎接北归的高原鹬,如今却毫无生气地躺着,懵懵懂懂,被囚禁在油污烂泥中。
根须依然在岩石间探寻。大雨依然冲刷着旷野。鹿鼠依然在小阳春里收藏起纪念品。曾有份参与消灭鸽群的老人依然津津乐道于羽翼扑散的荣光。黑白花的野牛在红色畜栏里进进出出,充当起巡行原子的免费顺风车。
onamonumenttothepigeon鸽子纪念碑
我们建了一座碑,来纪念一个物种的葬礼。它代表着我们的懊悔。我们哀伤,是因为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可以看到凯旋的鸟儿列阵冲来,掠过三月的天空,为春天开路,扫过威斯康星的每一片树林和草地,驱逐败走的冬天。
年轻时亲眼看见过旅鸽的人还活着,年少时曾随鸽翼卷起的风摇晃的树还活着。但再过十年,就只有最古老的栎树才会记得它们。到最后,只有山峦记得。
书本和博物馆里总是有旅鸽的,但那不过是些图画塑像,无喜无悲,无苦无乐。书上的鸽子不能冲出云层吓得鹿儿奔逃躲藏,不能鼓动着双翼因缀满坚果的树林发出如雷欢呼。书上的鸽子不能清早刚在明尼苏达享受过新收割的小麦早餐,傍晚便赶到加拿大品尝蓝莓晚宴。它们永远活在彻底的死亡中。
比起我们,我们的祖父们住得没那幺好,吃得没那幺好,穿得也没那幺好。他们为之奋斗,改变了命运,却也让我们失去了鸽子。也许,我们现在这样悲伤,是因为我们的心底里也不敢确定这份交易是否值得。工业社会的小玩意儿为我们带来了鸽子时代所不曾享有的舒适,但它们是否也为春日带来了同样的荣光?
自从达尔文带领我们窥见了物种起源之一斑,一个世纪过去了。如今我们知道了当年车轮滚滚的大篷车先辈们所不知道的:人类不过是漫漫进化长路中与其他生物同行的普通一员。时至今日,这新的认知本该为我们带来一些与其他生物的亲近感,一个和平共存的希冀,一份对于世间生命大业之深广漫长的惊奇。
最重要的是,自达尔文以降的一个世纪里,我们本该明白了这样的道理:人类虽然在今天担任了探险航船的船长,航行却绝非只为人类而发,此前有关于此的种种猜想,终究无非是盲人摸象的胡乱叫嚷罢了。
这些事情,唉,都是我们本该明了的。可看起来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
一个物种为另一个物种的消亡而哀悼,这算是日光之下的新事。杀死最后一头猛犸象的克鲁马农人,脑子里只会想着肉排。射杀最后一只旅鸽的猎手,脑子里只会想着他自己的高超枪法。棒打最后一只大海雀的水手干脆什幺都没想。可是我们,失去了旅鸽的我们,为所失去者哀悼。如果葬礼是我们的,鸽子恐怕不会为我们而哀伤。这才是人类优越于鸟兽的真凭实据,而非杜邦先生的尼龙抑或是万尼瓦尔·布什先生的炸弹。
这座纪念碑如同游隼般高踞悬崖之上,扫视整个阔大的山谷,守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许多个三月里,它看着雁群飞过,听它们告诉河流,苔原上的水更清、更冷、更孤寂。它眼见许多个四月里的紫荆花开了又谢,许多个五月里的栎树吐艳,铺满万千山头。寻寻觅觅的林鸳鸯在椴木林中挑拣中空的枝干,金色的蓝翅黄森莺从临河的柳枝上摇落金色花粉。白鹭在八月的泥沼中展示曼妙身姿,高原鹬自九月的天空中呼啸而来。山核桃扑通扑通掉进十月的落叶,冰雹噼噼啪啪敲打十一月的山林。可是,再也没有旅鸽飞过,因为再也没有旅鸽——只留下了这无法飞翔的一只,青铜铸就,锲在山岩上。游人能够读到这条墓志铭,可他们的思绪不会为之展开翅膀。
经济至上的卫道士告诉我们,为鸽子忧伤只不过是怀旧的乡愁——就算猎人不杀鸽子,农夫最终也会为了自卫而灭绝它们。
这是诸多极具说服力的奇怪真理之一,但究其根本,理由却不是这些。
旅鸽是生物的风暴。它是飞舞在两大反向电位间的闪电,养尊处优与生存之需,本是无法安然并存的两端。羽毛风暴每年一度汇聚,咆哮着升起、落下、穿越大陆,抽取森林与草原的累累果实,在移动的生命之爆发中将它们燃尽。与其他连锁反应一样,旅鸽必须保持住自身的热烈强度才能生存。当猎鸽人削减了它的数量,拓荒者抽去了它的釜底之薪,它的火焰便渐渐熄灭,不再噼啪作响,甚至荡不起一丝烟尘。
今天,栎树仍然向天空夸耀着它满缀的果实,可羽毛的闪电再也不见。蚯蚓与松象甲沉默地慢慢执行着它们的生物使命,那过去曾自天空中引下闪电的使命。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鸽子已逝,而在于,在巴比特时代之前的千万年里,它们一直都在。
旅鸽热爱它的土地:它强烈渴望挤挤挨挨的葡萄和爆裂开的山毛榉果实,因之而生;它蔑视路途的遥迢与季节的变换,因而得生。无论威斯康星能否无私地给予它今日,它都会继续探寻并找到明天,在密歇根,在拉布拉多,或者田纳西。它的爱为眼前的东西而准备,这些东西总会出现在某个地方——要找到它们,只需要自由的天空和拍动翅膀的决心。
热爱逝去之事也是日光之下的新事,还不被大多数人和所有的鸽子所了解。将美洲视为历史,将命运想象为将来,穿越静静流逝的时光去嗅闻一株山核桃——所有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可能的,要实现它们,也只需要自由的天空和拍动我们的翅膀的决心。其中藏着我们优越于鸟兽的真实凭据,而非布什先生的炸弹和杜邦先生的尼龙。
flambeau弗兰博河
从未在狂野河流上划独木舟,或是只在船尾向导的陪伴下划舟的人,总难免将独木舟旅程的价值归结为满足好奇,外加健康的运动。我也曾经如此,直到在弗兰博河上遇到了两名大学生。
收拾过晚餐餐具,我们坐在河滩上,看对岸的一头雄鹿低头吃水生植物。很快,雄鹿抬起头,笔直竖起耳朵,旋即奔向它的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河湾上转出了令它惊慌的源头,那是两名男孩,驾着一艘独木舟。他们看到了我们,靠近岸来打招呼。
“几点了?”是他们的第一个问题。他们解释说,俩人的手表都停了,平生头一回,没有钟、汽笛或是收音机可供他们对时。两天以来,他们靠看“太阳钟”度日,并为此紧张兴奋不已。没有仆人为他们端上饭菜——他们得从河里觅食,要幺就空着肚子走。没有交通警察吹哨子警告他们避开前方急流里的暗礁。没有友善的屋顶让他们在错估扎营时机后保持干爽。没有向导告诉他们,哪片营地整夜有微风吹拂,哪片得通宵忍受蚊子叮咬之苦,哪种木头烧起来干净利落,哪种只会冒烟。
在年轻的冒险家们告别驶向下游之前,我们得知他们俩都将在这趟旅程结束后,参军入伍。现在,旅行的动机很清楚了。这趟旅行是他们第一次品尝自由的滋味,也将是最后一次。这是穿插在校园与军营两大纪律阵营之间的幕间曲。荒野旅行最根本的要义在于刺激,不是因为新奇,而是因为它们代表着可以犯错的绝对自由。荒野依照他们行动的明智或愚蠢施予奖惩,让他们第一次品尝到这样的滋味,这是每一位樵夫每一天都要面对的,却也是现代文明修筑起一千个缓冲带以求避而远之的。这些男孩在这特别的感受中“做自己”。
也许每个年轻人都需要偶尔来一段荒野旅行,只为了解这份特殊的自由所蕴含的深意。
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父亲总是用“几乎像弗兰博河一样”来形容所有值得造访的露营地、钓鱼处和树林。等到终于在这条传说中的河流上独自放舟时,我发现,作为一条河流,它无可挑剔,可作为荒野,它却已奄奄一息。崭新的小别墅、度假村和公路桥将延绵的荒野切成了越来越细小的碎片。在弗兰博河上顺流而下,变成了两种观感在心理上不断地相互交替摧毁:你刚刚有了几分身在荒野的感觉,立刻便冒出一个码头冲入视线,随后,很快就能与岸边某位农舍主人种下的芍药花擦身而过了。
稳稳划过了那些芍药,一只徘徊在岸边的雄鹿帮助我们回想起荒野的气息,直到下一处急流补全整幅图画。但在下游的宽阔水面边,注视你的又将是一座人工味道十足的小木屋,有着复合材料的屋顶、“休息一下”的招牌和消磨午后时光的乡村凉亭。
保罗·班扬太忙了,无暇考虑子孙,但他若是曾经想过要保留一块地方让子孙后代能看看古老北部森林的模样,一定会选择弗兰博河,因为最好的北美乔松和最好的糖槭、黄桦和铁杉都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这样丰富的针叶、阔叶混交林都是难得一见的。阔叶树享有的土壤比松树通常得到的更加肥沃,弗兰博河的松树生长在阔叶林地里,如此高大珍贵,如此靠近一条适合输送原木的河流,以至于它们很早就遭到了砍伐,它们巨大的树桩用腐烂程度讲述着这一切。只有不够完美的松树得以幸免,好在活到今天的松树还很多,它们竖起一座座绿色的纪念碑,纪念逝去的岁月,勾勒出弗兰博河上方的天际线。
阔叶树遭到砍伐要晚得多。事实上,最后一家大型硬木公司拆掉它最后一段木料运输铁路也不过是十年前的事。到今天,那家公司只留下了一个“土地开发办公室”,孤零零站立在鬼镇上,向满怀希望的移居者兜售那被砍伐殆尽的光秃原野。就这样,美国历史上的一个时代逝去了,那是一个砍光伐尽后便转身离开的时代。
就像在游人散尽的露营地里翻找垃圾的郊狼,后伐木经济时代的弗兰博河依靠它自己过去的残留而活。被称为“流窜者”的伐木短工为了伐取纸浆原材料,在残枝败叶中搜寻侥幸逃过大伐木风潮的小铁杉。一组带着便携锯木设施的家伙在河床上寻找沉木,许多木头都是在那原木顺流飞驰的光辉日子里沉入河底的。这些裹着河泥的沉木被拖上河岸,一排排堆在过去的林场上,所有木头都完好无缺,有的甚至很值钱,因为今天的北部森林里已经没有这样的松树了。砍伐树干做标柱灯杆的人扫荡了沼泽上的北美香柏,鹿紧随他们左右,等待树木倒下后大嚼树梢的叶。万事万物都靠过去的残留生存。
所有扫荡工作都进行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当人们建造现代村舍小木屋时,使用的竟是仿原木的胶合板,它们出产自爱达荷或是俄勒冈,乘着大卡车被拖到威斯康星的森林里。若用“运煤到纽卡斯尔”这条人尽皆知的谚语来形容弗兰博河,倒还算是客气了。
但是,河流还在,从保罗·班扬的岁月到现在,还有些东西几乎不曾改变。凌晨时分,当汽船还在沉睡,人们仍旧能够听到河流在荒野里歌唱。州立土地上还有几片幸运的树林未曾遭到砍伐。为数不少的野生动物也活了下来:大梭鱼、鲈鱼和鲟鱼在河中游来游去,棕胁秋沙鸭、北美黑鸭和林鸳鸯在泥沼中繁育后代,鱼鹰、雕和渡鸦在天空盘旋。鹿随处可见,也许有点太多了——我在短短两天的漂流里见过足足五十二头。一匹或是两匹狼仍在弗兰博河上游逡巡嗥叫,一名陷阱猎人号称看到过一只貂,尽管自一九零零年以来,弗兰博河流域就再也没有出产过貂皮了。
围绕着这些荒野的残留,州环保局从一九四三年开始划定了五十英里的河段用以重建荒野,好为威斯康星的年轻一辈提供服务和消遣。这段荒野流域设在一片周正的州立森林中,但河岸边不会开发林业,而且会尽可能减少道路的修筑。缓慢而耐心地,环保局一点点将时钟往回拨,购买土地,移除乡间别墅,截断不必要的道路,有时花费不菲,竭尽全力向最初的荒野退去。
过去,肥沃的土壤曾让弗兰博河上长出最好的软木松,任保罗·班扬采伐,一如近几十年来滋养着腊斯克县,令乳业得以萌芽。牧场主们想得到更便宜的电力,于是抛开本地电力公司,创立了自己的农村电力联营公司,并在一九四七年提出了修建水电站的申请。如果电站开始修建,正逐步恢复成为适合独木舟漂流的五十英里荒野流域必将遭到斩尾截流。
这是一场激烈尖锐的政治博弈。立法部门对来自农民的压力很敏感,却完全无视荒野的价值,不但批准了农村电力的建站申请,更剥夺了环保委员会再次发声的权利,禁止他们对电站选址地区的处置提出异议。看起来,和这个国家里所有其他的荒野河流一样,弗兰博河上仅存的独木舟水域最终也将为能源开发所驭。
也许,我们的孙子将永远无缘得见荒野之河,也将永远错失在歌唱的流水上驾驶独木舟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