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July

这只是个寻常的墓园,周围种着寻常的云杉,园里排列着寻常的粉红花岗岩或白色大理石墓碑,每座碑前点缀着寻常的红色或粉色天竺葵的礼拜日花束。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它被修成了三角形而非四方形,自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墓园建成,围墙内的锐角里就存下了针尖般袖珍的一片原生草原。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有镰刀或割草机探进这一码见方的威斯康星原始遗址,每年七月,足有一人高的罗盘草——或者叫切叶松香草——便在这里开出鲜花,茶碟大小的黄色花朵好似向日葵般光彩闪亮。整条公路沿线上,这里便是这个物种最后的存在了。也许是整个县西半部最后的存在。当北美野牛还因它们而鼓腹满足时,那绵延上千英亩的切叶松香草是怎样一幅景象?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甚至可能根本无人问起。

这一年,我发现切叶松香草在七月二十四日才开出第一朵花,比平常晚了一周——过去六年里,这个日子基本都在七月十五日前后。

等到我八月三日再次经过墓园时,围栏被筑路工人拆掉了,切叶松香草被割去了。那幺,很容易就能预见未来:几年之内,我的切叶松香草将徒劳地在割草机下挣扎生长,然后死去。草原时代也将同时逝去。

路政部门说,每年夏天的三个月里,都有十万辆车从这条路线上经过。那恰好是切叶松香草开花的时候。其中至少十万人上过所谓的历史课,或许还有两万五千人上过所谓的植物学课程。可我怀疑是否能有十个人曾看见过切叶松香草。至于留意到它的消失的,大概一个也不会有。如果我对旁边教堂的牧师说,筑路工人在他的墓地里以除草为名烧毁了史书,他一定惊诧莫名,完全无法理解。杂草怎幺会是书呢?

这不过是本土植物葬礼中的一个小小片段,换句话说,也是世界植物葬礼中的小小片段。机械化的人类看不到植物,只想着要把风景扫除干净,为这“事业”的点滴进展而骄傲。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人们都得在土地上终老。也许立刻停止教授任何真正的植物学和真正的历史才是明智之举,免得将来有居民意识到他的舒适生活是付出了怎样的植物代价才换得的,为之痛苦不安。

如此一来,现实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农场区越好,植物越少。我之所以选中我的农场,就因为它不够好,也没有公路经过——准确来说,它所在的整片区域都是“发展长河”中的回流地带。我的道路是拓荒者最初行走的马车道,没筑路基,没铺碎石,不曾碾压平整,也不曾劳烦过推土机。我的邻居们让县书记官叹息不已。他们的篱笆多少年也不修整。他们的沼泽既不筑堤也不排水。要说在钓鱼和发展之间选择,他们倒更喜欢钓鱼。因此,每到周末,我的植物生活便以这偏远荒地为中心,至于工作日里,只好尽可能靠大学农场、校园草地和近郊过日子了。纯粹是为了消遣,我记录下了过去十年来两种环境下野生植物每年首次开花的数据:植物首次开花时间植物数量近郊与校园偏远农场四月1426五月2959六月4370七月2556八月914九月01合计120226显然,就视觉盛宴的规模而言,偏远地区的农民能享受到的几乎是大学生或商务人士的两倍。当然,他们暂时还都没能学会欣赏他们的植物,所以我们不得不面对此前提到的两难困境:是继续保持大众的无知,还是审视问题,探究我们为何不能兼顾发展与植物。

植物减少是无杂草农场、林地畜牧和高质量道路等需求共同导致的结果。当然,这些改变都是必要的,其中任何一项都需要更多地压缩野生植物的生存面积,但没有哪一项会需要或受益于所有农田、城镇或郡县里物种的消失。每片农场上都有星星点点的荒地,每条公路旁都留出了镶边的空白地带,只要让奶牛、犁和割草机远离这些空地,所有的本地植物和一打又一打有趣的外来偷渡者就能成为每一位居民身边日常环境中的组成部分。

相当讽刺的是,就连出类拔萃的草原植物保护者也对如下琐事知之甚少且毫不在意:铁路和它的防护栏享有优先权。许多铁路防护栏早在草原开垦之前就树起来了。这些长长的保护区全然无视炭灰煤渣和每年一次的清障火苗,草原植被仍旧依照它的色彩日历变换着模样,从五月的粉红流星花到十月的蓝色紫菀,次第绽放。我一直想当面向无情的铁路大亨呈上他仁慈心肠的物证。没能付诸实施,是因为我还一个都没见到过。

铁路当然会用火焰喷射器和化学喷剂来清除轨道上的杂草,可若是扩展到铁轨以外的区域,这种必要清理的成本还是太高。或许更有效的解决方法就要出现了。

如果毫无了解,一个人类亚种的灭亡对我们来说多半也无关痛痒。在对中国的认识仅限于偶尔吃一顿炒面的人眼里,一个中国人的生死无足轻重。我们只为熟知的人与事哀伤。如果有人只是在植物书中读到过切叶松香草的名字,就绝不会为它在戴恩县西部的消亡生出任何忧伤。

对我来说,切叶松香草第一次有了独特的意义,是在我打算挖掘一株移植到农场里时。和挖栎树苗一样,当我挥汗如雨地干了半个小时之后,它的根须还在延伸,就像一棵竖着长的红薯。就我所知,那株切叶松香草一直探到了基岩上。我没能挖出切叶松香草,但从它那精心构筑的庞大地下结构里,我明白了它是怎样挨过草原大旱的。

退而求其次,我种下了松香草籽,这种子又大又结实,吃起来有些像葵瓜子。它们长得很快,可在接下来五年的等待里,幼苗仍旧是幼苗,连一根花茎都没抽出来。或许,对于一株切叶松香草来说,得等上十年才到开花的年纪。那幺,墓园里我深深喜爱的那些得有多老了呢?墓园里最古老的墓碑可以追溯到一八五零年,它们可能更加年长。它们也许目睹过战败的黑鹰如何从麦迪逊的湖岸退到威斯康星河——毕竟,它们就站立在那场着名战役的行军路线上。它们也必定目睹过一场场的葬礼,看着一个个本地拓荒者停止劳作,安眠在蓝色须芒草下。

有一次,我亲眼见到开挖路沟的挖土机齐根切断了一株切叶松香草。那“红薯”上很快发出新叶,甚至还长出了一根花茎。这就解释了,为什幺这种从不入侵新垦农田的植物却不时会出现在刚刚修筑的路边。一旦扎根,它们似乎便能够抵挡几乎任何形式的损伤,除了不间断的放牧、刈割,或翻耕。

那幺,为什幺切叶松香草无法在牧区生存?我曾见过一名农夫把牛群赶到处女地上放牧,此前那里只是偶尔有人来割割野干草。牛群把切叶松香草啃了个干干净净,看上去几乎完全没碰其他植物。可以想象,曾经的野牛也同样偏爱切叶松香草,可那时候它们不必被困在围栏里,整个夏天只盯着一片草地啃。简单地说,野牛的啃食不是持续的,所以切叶松香草还能承受。

成千上万种植物与动物殊死厮杀,造就了今天的世界。天意慈悲,不曾赋予它们历史的使命感。如今同样的天意也让我们懵然不觉。最后一头野牛离开威斯康星时几乎无人悲伤,当最后一株切叶松香草跟随前辈去往繁花绿草的世外乐土时,也不会有人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