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还没法让我多告诉您点什幺,”医生的回答同样酸溜溜的,“不过,如果您不相信我说的,您还有一个办法:指望上帝吧。”
侯爵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本认定,您是一个不信教的人。”他说道。
医生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人呢,先生。”
侯爵没有指望上帝,而是选择相信一切能给他带来哪怕一点点希望的事物。城里还有三位有行医执照的医生、六位药剂师和十一位会给人放血的理发师,以及数不清的江湖郎中和精通巫术的人,尽管在近五十年里,宗教法庭给一千三百人判了轻重不等的刑罚,还有七个人被处以火刑。一名从萨拉曼卡来的年轻医生揭开谢尔娃·玛利亚已经愈合的伤口,敷上一些发散的药膏,为的是把脓拔出来。另一位医生出于同样的目的用蚂蟥吸她背上的血。一名会放血的理发师用女孩自己的尿液为她清洗伤口,另一位直接让她喝自己的尿。在整整两个礼拜里,她每天洗两次药水澡,每天为软化大便灌两次肠,天然锑熬的汤剂和其他致命的药水把她折腾得奄奄一息。
烧退了,但没人敢宣称躲过了狂犬病的危险。谢尔娃·玛利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开始,她还用她与生俱来的傲气对抗了一阵,可两个礼拜过去了,没有任何效果,她脚踝上溃烂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皮肤因敷了各种各样的药膏而疼痛不已,胃像被剥了一层皮。她什幺罪都受了:呕吐,抽筋,痉挛,说胡话,大小便失禁,在地上滚来滚去,痛苦而愤怒地号叫。就连那些最胆大的江湖郎中都相信,这孩子要幺是疯了,要幺是魔鬼缠身,就让她听天由命吧。就在侯爵彻底绝望之时,萨坤达拿着圣休伯特的钥匙出现了。
这算是最后一招了。萨坤达解下自己身上的床单,涂上印第安人的油彩,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在赤身露体的孩子身上蹭来蹭去。女孩虽说极度虚弱,仍拳打脚踢地反抗着,萨坤达强压住她。贝尔纳达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疯狂的喊叫声,跑过去一探究竟,结果看见谢尔娃·玛利亚在地上乱踢乱蹬,萨坤达压在她身上,被女孩一头波浪般的金发缠绕,嘴里吼着圣休伯特的祈祷词。贝尔纳达用吊床的挂绳对着两人一顿猛抽。一开始她站着抽在地上惊呆了的两人,后来又追着她们跑遍了每一个角落,直到她喘不上气来。
教区主教堂托里比奥·德卡塞雷斯-维尔图德斯,听到有关谢尔娃·玛利亚失常变疯的公众丑闻后很是吃惊,派人去请侯爵,没说原因,也没说日期或时间,这表明十分紧急。侯爵克制住自己的犹豫,未经预先通告,当天就赶了过去。
主教上任的时候,侯爵已经退出了公众生活,他们俩几乎没见过面。此外,主教是一个身体状况极差的人,肥胖到几乎不能自理,还饱受哮喘病的折磨,这考验着他的信仰。他没在太多大场合露过面,尽管他在这些场合的缺席令人难以置信,而在他参加过的为数不多的活动中,他总是保持低调,就这样,他渐渐变成了一个虚幻的人。
侯爵在一些公众场合远远看见过他几回,但记得住的只有一次在联合弥撒上,主教由几位政府大员用轿子抬着,头顶上方还撑着华盖。由于身躯庞大、法衣奢华,猛地看上去他就是一位体形肥大的老人,但他的面庞——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棱角分明,长着一双很少见的绿眼睛——却保持着一种不随岁月变化的华美。被抬在轿子上,他身上笼罩着教皇般的神奇光环,凡是近距离接触过他的人,都会感到他周身散发着权力意识和智慧的光芒。
他住的是全城最古老的府邸,两层楼,很宽敞,只是已经破败,而他的活动范围连一层楼的一半都没占满。府邸就在大教堂隔壁,有一道共用的回廊,拱顶已经发黑,院子里有个水池,早已破败不堪,长满了荒芜的杂草。就连那面有着精美石雕的威风凛凛的正墙,以及那几扇用整块木板做成的大门,也都因为没人照料而残破不堪。
侯爵在大门口受到一位印第安执事的接待。他向那些匍匐在门廊前的乞丐散了些零钱,然后走进了府邸的阴凉之中,这时,大教堂里响起了下午四点的洪亮钟声,侯爵肚子里也一阵回响。中央走廊黑黢黢的,侯爵跟在执事身后却看不见他,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生怕碰倒了那些胡乱放置的雕像或是踩上横在路中间的残砖碎瓦。走廊尽头有一间不大的等候室,因为有扇天窗,里面稍微亮一些。执事停住脚步,对侯爵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等待,自己进了里面一扇门。侯爵没有坐下,而是看着主墙上一幅巨大的肖像油画,那是一个年轻的军人,身穿国王卫队旗手的礼服。侯爵看了看画框上的铜牌才知道,原来是年轻时的主教。
执事打开门,请侯爵进去,侯爵没动身子就又一次看见了主教,只不过比肖像画上老了四十岁。尽管饱受哮喘病和炎热天气的折磨,他还是比人们所形容的要庞大许多,也威严许多。他浑身大汗,在一把菲律宾摇椅上慢慢地摇晃着,手里轻轻摇着一把棕榈叶扇子,身子前倾,这样呼吸能畅快一些。他脚上套着双乡下人穿的凉鞋,身上的粗棉布无袖外袍因为用肥皂洗的次数太多,已经发花。他真的很清贫,这一眼就可以看出。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透过它们看到的只有高尚的灵魂。他看见侯爵走到门口,立即停止了摇晃,用扇子打了个亲切的手势。
“请进,伊格纳西奥,”主教对他说,“把我这儿当成你的家。”
侯爵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穿过门,来到一个黄色风铃草和吊蕨覆顶的露台上,所有教堂的塔楼在这里尽收眼底,还可以看见大户人家的红屋顶、在大热天里昏昏欲睡的鸽舍、玻璃似的天空下轮廓清晰的军事碉堡,以及暑气蒸腾的大海。主教特意伸出他那军人的手,侯爵亲吻了他的戒指。
因为哮喘,主教的喘气声又粗又重,说的话也不时被喘息声或急促刺耳的咳嗽声打断,但他的口才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立刻轻松地与侯爵交谈起日常琐事。侯爵坐在主教对面,对这样一个东拉西扯的安慰性开场白心存感激,这时,五点的钟声响起。这不只是一串声音,更是一股震颤,下午的光影都抖动了起来,天空飞满了受惊的鸽子。
“太可怕了,”主教说,“每个钟点都像地震一样在我的五脏六腑里回响。”
听了这话侯爵吃了一惊,因为四点的钟声响起时,他脑海中曾浮现同样的想法。主教觉得这种巧合很正常。“想法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说,一面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画出一个个连续不断的圆圈,又说:
“它们就像一群小天使,在那儿飞来飞去。”
一个做杂务的修女端来一只双耳瓶,浓浓的葡萄酒里泡着切碎的水果,又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水盆,空气里顿时弥漫一股草药味。主教闭上双眼吸了会儿蒸汽,从那种迷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时,他已与先前判若两人:他成了自己权威的不二主人。
“我们请你过来,”他对侯爵说,“是因为我们知道你需要上帝的帮助,而你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器官的响声,他的双眼恢复了俗世的光亮。为了鼓足勇气,侯爵一口喝下了半杯酒。
“最最尊贵的阁下,您想必知道我正经历人生中所能遭受的最大不幸,”他说道,语气中饱含谦卑,“我已失去信仰。”
“我们知道,我的孩子,”主教毫不吃惊地说,“我们怎幺会不知道呢!”
主教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兴奋,因为二十岁那年,在摩洛哥的国王卫队做旗手期间,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他也曾失去信仰。“刹那间我觉得上帝已不复存在。”他说,他吓坏了,从此把一生都献给了祈祷和悔罪。
“直到上帝怜悯我,向我指明我的天命之路,”他最后这样说道,“所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失去了信仰,而是上帝继续信任你。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正是天主用他无穷无尽的智慧照耀着我们,赐予我们慰藉。”
“我本想默默承受自己的不幸。”侯爵说。
“但看来你根本就做不到。”主教说,“你可怜的女儿在地上滚来滚去,抽搐不已,嘴里狂吠异教徒的黑话,这已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这些不正是魔鬼附体的明确无误的症候吗?”
侯爵吓得目瞪口呆。
“您想告诉我什幺?”
“我想告诉你,魔鬼的诡计数不胜数,其中之一便是披上一种肮脏疾病的外衣,进入无辜的身躯,”他说,“一旦进入,靠人自身的力量是无法将他们驱除出去的。”
侯爵从医学角度讲了女儿被狗咬的伤口的变化,可主教总能找到一个有利于他的观点的说法。他向侯爵问了一个他无疑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知道阿布雷农肖是谁吗?”
“他是第一个来看我女儿的医生。”侯爵说。
“我想听你亲口说说他。”主教说道。
他摇了摇手边的一个铃铛,一位三十岁左右、衣着整齐的神父应声而至,快得就像从瓶子里放出的精灵。主教只介绍说这是卡耶塔诺·德劳拉神父,就让他坐了下来。天太热,德劳拉神父穿着一件长袍,脚上是双和主教穿的一模一样的凉鞋。他神色紧张,面色苍白,目光敏锐,满头乌发里有一绺白发搭在额前。他呼吸急促,两手发烫,似乎不是生活幸福的人。
“关于阿布雷农肖,我们都知道些什幺情况?”主教问他。
德劳拉神父想都没想就给出回答。
“阿布雷农肖·德圣佩雷拉·卡乌。”他拼读似的说出医生的名字。随即他转向侯爵:“侯爵先生,您有没有注意到,他姓氏最后那个词在葡萄牙语里是狗的意思?”
严格地说,德劳拉继续说道,大家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实姓。根据宗教法庭的档案,他是葡萄牙籍犹太人,被逐出半岛,在这里受到一位对他心存感激的市长的庇护,因为他用取自图尔瓦科的有净化之效的水给他治好了重达两磅的疝气。他又说那人有些神奇的偏方,曾狂妄地宣称自己能预知人的死亡,说他可能有鸡奸癖,什幺书都敢看,而且在生活中不信上帝。然而,人们对他唯一的明确指控是他曾使客西马尼一个缝缝补补的小裁缝起死回生。有很可靠的证词表明,当阿布雷农肖命令他站起来时,那人已经被装裹停当入殓了。幸亏那个复活了的裁缝在宗教法庭上声明,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丧失意识。“这才把阿布雷农肖从火刑柱上救了下来。”德劳拉总结道。最后他又提到一件事,说那匹死在圣拉匝禄山上的马被埋进了圣地。
“他爱那匹马,就像爱一个人一样。”侯爵插了句人情话。
“这是对我们的信仰的亵渎,侯爵先生,”德劳拉说,“马活百岁可不是上帝要管的事。”
侯爵警觉起来:一句私下里的玩笑话也能进宗教法庭的档案。他小心翼翼地辩解道:“阿布雷农肖说话口无遮拦,可以我之愚见,这离异教思想还有很远的距离。”要不是主教把他们从偏离的方向拉回来,这场辩论一定会变得激烈且没完没了。
“医生们爱说什幺就说什幺吧,”主教发话了,“让人得上狂犬病是上帝的敌人惯用的一种鬼花样。”
侯爵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主教给出了一个戏剧性的解释,听上去有点像万劫不复的判词的前奏。
“幸运的是,”他总结道,“尽管你女儿的身体治不好了,上帝总还是给了我们办法来拯救她的灵魂。”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侯爵看见绛紫色的天空中亮起了第一颗星星,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孤零零一个人待在脏兮兮的家中,拖着那只被江湖郎中们折腾坏的脚。他带着天生的谦卑问道:
“那我该做些什幺呢?”
主教逐条向他交代。他准许侯爵在办事的时候提起他的名字,特别是在圣克拉拉修道院,说侯爵应该尽快把女儿送到那里去。
“你把她交到我们手上,”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谈话,“剩下的事情上帝会处置的。”
告别时侯爵觉得比来的时候更加痛苦。从马车车窗看出去,街道破破烂烂的,孩子们光着身子在水坑里洗澡,到处散落着秃鹫们丢下的垃圾。在街角拐弯处,他看见了大海。大海一直就在那里,可他心里涌上一阵犹豫不安。
侯爵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奉告祈祷的钟声敲响了,自从堂娜奥拉娅死后他第一次高声祈祷起来:“主派天使告知玛利亚。”古诗琴的弦声在黑暗中回响,像是从一个水塘底部传来的。侯爵顺着乐声摸索着走到了女儿的房间。女儿就在那里,坐在梳妆凳上,身上披了件白色长袍,头发一直拖到地面,正弹着一首跟他学的入门练习曲。侯爵记得中午他留在家中的是一个被江湖郎中折腾得虚弱不堪的女儿,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除非发生了什幺奇迹。但这只是他一时的错觉,谢尔娃·玛利亚察觉到父亲来了,停止了弹琴,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侯爵陪她待了整整一夜。他引导她在卧室里做了晚祷,像个临时借来的爸爸一样笨手笨脚。睡袍也给她穿反了,她不得不脱下来重新穿正。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女儿的裸体,她紧贴着皮的肋骨、小不丁点儿的乳头和柔软的茸毛看得侯爵一阵心痛。一个火红的圈环绕在她发炎的脚踝周围。他帮她躺下的时候,女儿依然独自忍受着痛苦,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侯爵惊慌失措,因确信自己是在帮她走向死亡。
自从失去信仰以来,侯爵第一次产生了做祈祷的强烈愿望。他来到祈祷室,竭力想寻回抛弃了自己的上帝,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怀疑比信仰更有耐力,因为全部的感官都在支持前者。清晨,天气凉爽,他听见女儿咳嗽了好几次,便向她的卧室走去。途中他看见贝尔纳达的房门半开着。他想和她谈谈心中的困惑,便推开了房门。贝尔纳达脸朝下睡在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侯爵手放在门闩上,看了看,没去叫醒她。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用你的命换她的命。”随即纠正道:
“用我们俩的贱命换她的命,妈的!”
女儿还在睡觉。侯爵看着她一动不动、虚弱无力的样子,心中不禁自问,是情愿看见她死掉,还是情愿见她受狂犬病的折磨。他担心蝙蝠来吸女儿的血,给她整理好蚊帐,怕她咳嗽,给她盖好被单,然后就这样守候在床边,心中泛起一种新的快意,觉得自己今生今世从未像此刻这般爱过女儿。接着,他既没请示上帝,也没和任何人商量,就做出了他人生中的重大决定。清晨四点钟,谢尔娃·玛利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侯爵坐在她的床边。
“咱们该走了。”侯爵对她说。
女孩一句话也没说就起了床。侯爵帮她装扮起来。他在大木箱里找到了一双丝绒套鞋,这样她的那双小靴子就不会伤到她的脚踝,又顺手取出一条他母亲小时候的礼服裙,时间太久了,裙子皱巴巴的,但是一眼便可看出,只穿了一次就再没上过身。近一个世纪过去了,侯爵把裙子套在了谢尔娃·玛利亚的萨泰里阿教项链和受洗时穿过的无袖衣上。裙子穿上有点紧,但正好突出了它的古韵。他又从大木箱里找出一顶帽子,帽子上飘带的颜色和裙子一点也不配。女孩戴上大小正好。最后,他又为女儿整理出一只小手提箱,里头装了一条睡裙、一把齿密得能篦下虱子来的梳子,以及她祖母的一本小小的祈祷书,那本书的合页是用纯金打造的,封面上还镶嵌着珍珠母螺钿。
这一天是圣周的礼拜日。侯爵带谢尔娃·玛利亚去望了五点钟的弥撒,女孩虽不明就里,还是心绪极佳地接受了抚顶祝福。出来时他们从马车上看见天渐渐亮了。侯爵坐在主位上,膝盖上放着那只小手提箱,女孩漠然地坐在他对面,看着车窗外面的街道,这是十二岁的她最后一次看见这些街道了。她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好奇,来问问一大早把她穿成疯女王胡安娜的模样,给她戴上顶怪模怪样的帽子,究竟是要带她上哪儿去。沉思了许久,侯爵问她道:
“你知道上帝是谁吗?”
女孩摇了摇头。
地平线上电闪雷鸣,天阴沉沉的,大海波澜起伏。转过一个街角,迎面便是圣克拉拉修道院,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白色三层楼房,蓝色的百叶窗正对着海边一个垃圾场。侯爵用食指指了指。“就是那儿,”说着他又向左边指,“你随时都可以从窗户看见大海。”见女儿没理会他,他做出了唯一的一次解释,关于女儿的命运,他此后再也没多说过半句话:
“你在这里和圣克拉拉修道院的嬷嬷们一起住几天吧。”
因为是圣周礼拜日,大门口附近的乞丐比平日里要多一些。几个原本在同乞丐争抢厨房的剩饭剩菜的麻风病人跑了过来,向侯爵伸出了手。侯爵掏出自己所有的零钱散给了他们,一人一份。看大门的修女看见了穿黑色塔夫绸衣的侯爵和他穿得像女王一样的女儿,穿过人群来接待他们。侯爵对她解释道,他是遵照主教的意思把女儿带来的。守门人见他话说得诚恳,没有丝毫怀疑。她查看了一下女孩的外表,摘下了她的帽子。
“这个地方是不许戴帽子的。”她说。
她把帽子没收了。侯爵想把小箱子也交给她,可她没有接过去:
“她在这里什幺都不需要。”
胡乱编起来的辫子松开了,几乎拖到了地面。守门人不相信那是真头发。侯爵试图把女儿的头发再盘起来,却被她一把推开,女孩自己把头发整理好,手法之利索让守门人吃了一惊。
“这头发该剪了。”她说。
“这是在圣母面前许过愿的,要到她结婚那天才能剪。”侯爵解释道。
守门人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她牵起女孩的手,连说再见的时间都没给她留,就把她带进了大门。因为走路的时候脚踝还有些疼,女孩脱下了左脚的套鞋。侯爵看着女儿拖着那只光脚,手上拎着一只套鞋,一瘸一拐地渐渐远去。他期待女儿会有那幺一刻的心软,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但是没有。他对女儿的最后记忆就是她拖着一只受伤的脚,穿过花园里的走廊,消失在那座活死人的楼房里。
约鲁巴人敬奉的女海神。
即卡乌,原文为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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