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森回答说:「可她今天就是睡得这幺晚,别去打搅她。」
到巴黎去的火车晚到了一会儿,到达蒂尔的时间刚好午后一点钟。在上车的旅客中,有一个灰色头髮的牧师。上车后他坐在车厢的角落,旁边还坐着两个中年妇女。他取出那副金丝边眼镜带上,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有天主教堂图片的厚书,开始看起来。他知道列车準点到达巴黎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分。
出租汽车司机夏尔.布勒靠在他那辆动不了的汽车上,站在路边,一面看着手錶,一面骂人。时间已经中午一点半了,该吃午饭了,而他却在到依格尔顿去的路上动弹不得,断了轴。他不停地骂他妈的也没有用,他打算把汽车放在这儿,自己步行到前面的村口去搭公共汽车,先回到依格尔顿,然后等到傍晚时,再找一辆卡车来修理它。可这样一来,他这个星期赚来的钱就都得花光。再一想,这辆汽车门上没有锁,他的全部财产又都在这辆又破又旧的汽车上。村子里的孩子们说不定还要来偷点东西,还是别离开为好,耐心地等着吧,等一辆卡车路过这儿把它拖回到依格尔顿去。可他今天没有带午餐,只有一瓶酒藏在小箱子里,也差不多喝完了,爬在汽车下面干活实在渴得很。他只好爬进汽车后座去坐着等候。这时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不等到傍晚凉快一点,是不会有卡车来的。农民们这时也都在午睡,他想他也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吧!
瓦伦丁局长对着电话筒叫嚷着:「他还没有回来?这家伙到哪儿去了?」
他这时在依格尔顿警察局,与一个等在出租汽车司机家里的警察通电话。对方似乎有点抱歉的意思,瓦伦丁也只好把电话放下。
从早晨到中午,那些在公路上设置路障的警车,不断地用无线电报告已经完成任务的消息,但是在依格尔顿四周二十英哩的圈子里,没有发现一个浅黄色头髮高个子英国人的蹤迹。中午时天气很热,小镇上的人不管那些忙乱的从乌塞尔和奥弗涅省首府来的二百多名警察,都回家去休息了。
到了下午四点钟,欧内斯蒂再也坐不住了,她对路易森说:「你得再爬上去把夫人叫醒,无论什幺人也不能整天睡觉的。」
路易森的嘴噘得老高,很不愿意再上去。但是他知道欧内斯蒂下定决心之后,是很难改变主意了,他也只好照着去做。他又把梯子搭到墙上,比上次更慢吞吞地爬上去,又打开窗子爬了进去。欧内斯蒂站在下面望着。
几分钟后,路易森的头出现在窗口上,急切地叫道:「欧内斯蒂,夫人像是死了。」
他打算再顺着梯子爬下来。欧内斯蒂叫他赶快从里面打开房门。他们俩从盖在男爵夫人脸上的被单边看去,只见她瞪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枕头。欧内斯蒂先开口了:「路易森!」
「怎幺啦?」
「快些到村里去把马体大夫请来,要快!」
过了几分钟,路易森使劲地迈动着他那颤抖的双腿,跑了出去。马体大夫在夏伦尼高地行医已经十年了,这时正在花园的杏树下打瞌睡,他答应路易森立即就去。
到了四点半,他的汽车开进了山庄。又过了十五分钟,他在床边直起腰来,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一对老夫妻说:「夫人是死了,她的脖子断了,一定得去找个警察来。」
警察盖罗是一个按规定办事的人,他知道一个公务人员面对这样一件事的严重性,也知道得赶快把事情搞清楚。他找路易森、欧内斯蒂和马体大夫到厨房里围着桌子坐定后,又拿出铅笔本子把他们的话都记录下来。
当大夫在记录本上签了字之后,警察说:「毫无疑问,这是一件谋杀案件,显然最大的嫌疑犯就是那个浅黄色头髮的英国人。他在这里住了几天,现在又偷了夫人的汽车不见了。我得立即向依格尔顿警察局报告。」
说罢,他骑着自行车下山去了。
六点三十分,克劳德.勒伯尔从巴黎打电话给瓦伦丁。
「分局长,有消息吗?」瓦伦丁说:「还没有。从上午开始,我们就在这条公路上设置路障,即使小路也看住了,他一定在包围圈内的某个地方;要不然,他是在扔掉汽车后,就逃出去了。星期五送这个人到依格尔顿来的出租汽车司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已经派人到沿途去找了……等一会儿,别挂电话,又来了一个报告。」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勒伯尔只隐约地听见瓦伦丁在跟另一个人讲话。一会儿之后,瓦伦丁又对着电话说:「我们这里不知道怎幺啦,又出了一桩谋杀案。」
勒伯尔急忙问:「在哪儿?」
「在附近的一个山庄里,刚才一个乡村警察送来的报告。」
「被杀的是谁?」
「山庄的主人,一个妇女,等一会儿……她名叫科勒特.夏伦尼,瓦伦尼男爵夫人。」
卡龙在一旁看到勒伯尔的脸色变了,只听他说:「瓦伦丁,听我说,就是这个人干的!他从山庄里逃走了吗?」
瓦伦丁说「等一等」,就又和警察说了几句。
瓦伦丁对着电话说:「是的,今天早晨他开走了男爵夫人的汽车,是一辆小型雷诺汽车。是山庄的花匠在这天下午发现的。开始他以为他的女主人还在睡觉,后来他从窗口爬进去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勒伯尔问道:「你已经掌握了汽车的外貌和牌照号码了吗?」
「是的,已经有了。」
「马上开始一次总动员!现在就不需要保密了,现在我们是要破获一起谋杀案了。我在这里再发出一个全国动员令,但请你在那里要格外使劲,力图找出他是从哪个方向逃跑的。」
「好的,现在我们算是真正的开始了。」
勒伯尔挂上了电话听筒。
「天啊!我年纪大了,反应也慢了。夏伦尼男爵夫人的名字明明是和杜根同一天在舍尔夫旅舍的旅客登记簿里的。」
雷诺汽车是下午九点三十分在蒂尔的一条小街上,被一个派出去的警察发现的。
九点四十五分,这个警察回到警察局,九点五十五分,蒂尔警察局又用电话通知了瓦伦丁局长。等到勒伯尔知道时,已经是八点零五分了。瓦伦丁告诉勒伯尔:「在离开火车站约五百米处发现的。」
「你那儿有火车时刻表吗?」
「我这里有一本。」
「请你查一下,蒂尔到巴黎的早车什幺时候开,什幺时候到达巴黎的奥斯特列茨火车站,请你快一点。」
瓦伦丁查看了火车时刻表,说:「每天两班车,早车大概下午一点钟开出,到达巴黎是晚上八点十分。」
勒伯尔让电话听筒挂在那里,转身就往外跑,一路上叫卡龙跟他来。
八点十分到达巴黎的快车,準时停靠在奥斯特列茨火车站。列车还未停稳,在灯光照耀下车门就都打开了,旅客们纷纷下车到了站台上,有几个人显然有亲属在接,有几个则直接走出车站,到了出租汽车停靠的地方。其中之一是个牧师装扮的深灰头髮高个儿,他站在最前面的几名候车人中,这时他正在把三件行李放进一辆「朋驰」轿车的后座上。
司机拨了一下里程计数器,离开了站前出口处滑行到下坡驶向大街。车站广场有一个半圆形的汽车道,一头进来另一头出去。出租汽车正驶向出口处,这时,司机和乘客都听到一阵警车的警笛尖叫声,意思是要引起出租汽车和等候的乘客们注意。当那辆出租汽车开到路口,準备汇入车流时,有三辆警车和两辆「黑马丽亚」汽车飞快地驶入车站广场,到进口处停下了。
出租汽车司机说:「嘿,今晚这些家伙够忙的了。牧师先生,你到哪儿去?」
牧师给了他一个大奥古斯汀码头上的一家小旅馆的地址。
克劳德.勒伯尔在九点钟回到他的办公室,找人接依格尔顿警察局要瓦伦丁局长说话。五分钟后他回来接电话,一边说一边做记录。他问道:「你搞到汽车上的指纹吗?」
「当然搞到了,还有山庄房间里的,有几百个指纹完全吻合。」
「请儘快送来。」
「好的,你要不要我把蒂尔车站上值勤的那个共和国保安队员派到你那里去?」
「不需要了,谢谢你,他除掉知道的以外,不会知道得更多了。不管怎幺说,得谢谢你,现在你可以把你的人撤回去了。他现在已经到了我们这里,就该由我们来处置他了。」
「你肯定他就是那个丹麦牧师吗?可能是个巧合呢?」
勒伯尔说:「不会的,这就是他。他已经把一只衣箱扔掉了。你可能会在夏伦尼山庄到蒂尔车站的途中找到它,请找河流或山谷。其他三件行李是完全对的,无疑就是他。」
他把电话挂上了。
他感到很苦恼,对卡龙说:「这次变成牧师了,一个丹麦牧师,不知姓名。这个保安队员居然把护照上的姓名忘记了。是人为的因素,总是人为的因素。一个出租汽车司机在路旁睡大觉,一个花匠让女主人睡过了六个小时而不敢去叫醒她。一个值勤人员不记得护照上的姓名。卡龙,我对你说,这是我处理的最后一个案件了。我是太老了,又老又迟钝,请你把我的汽车準备好,又到夜间受煎熬的时刻了。」
在部长会议室里,气氛十分紧张。勒伯尔花了四o分钟时间对参加会议的人,一步一步地叙述了经过情况。从清查依格尔顿周围的森林开始,到那个出租汽车司机不回来,山庄里的谋杀案,直到深灰色头髮高个儿的丹麦人从蒂尔搭乘火车来到巴黎。
森克莱冷冷地说:「不管怎幺说,这个凶杀者已经在巴黎了。他现在有一个新的姓名和新面貌。我亲爱的警长,你这次又失败了。」
部长插进来说:「让我们等几天再互相责备行吗?查一查今晚有多少丹麦人住在巴黎。」
「可能有几百个。」
「我们能够搞清楚吗?」
勒伯尔说:「那要等到明天早晨,等到旅馆登记卡全部送进巴黎警察局时才能搞清楚。」
巴黎警察局长建议说:「我想安排一下,在午夜二点钟和四点钟的时候,到所有的旅馆里去检查。用『工作需要』这个名义,并说明我们要找一个『牧师』,否则旅馆里的人会怀疑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感到有点希望。
勒伯尔说:「假定他脖子上围一块围巾,或者乾脆把牧师圆领拿掉,而用某某先生的名字写在登记卡上那又怎幺办呢?」
有几个人瞪眼看着他。
部长说:「这一点很重要。现在还得做一件事,我想再和总统谈一次,请他在我们找到这个人或者处理掉这个人以前,取消一切公开露面。明天早晨第一件事,要一个一个地查问所有今晚进入巴黎的丹麦人。我把这个工作交给你们──警长,还有巴黎警察局长。」
勒伯尔和帕彭点点头。
「先生们,会议到此为止。」
这天晚上勒伯尔回到办公室后,对卡龙说:「有一件事始终使我难以接受,他们坚持认为这都是他的运气和我们的愚蠢。对的,他是够运气的,但他也实在太狡猾了;而我们的运气也确实太坏了,而且还犯了错误,都是我造成的。但依我看,一定还有旁的原因。有两次,我们几乎只差几个小时就能逮住他。第一次是他把汽车重新油漆后,在紧急关头,逃出了嘉普镇。第二次是在『阿尔法』汽车被发现以后,又是在几个小时之内,他杀掉了那个妇女,从山庄里又逃走了。而且每次都是在我晚上向会议报告说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下落以后的第二天早晨发生的,本来我们很有可能在十二个小时以内逮住他。伙计,我想我要行使部长给我的权力了,我要装一个小的窃听器了。」
说话时他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的塞纳河。河水正缓慢地流向灯火明亮的拉丁区,阵阵笑声蕩漾在水面上。
大约在三百米以外,有一个人也靠在窗框上,望着司法警察署的大厦,它坐落在被聚光灯照亮的圣母院尖顶的左侧。这个人穿着一条黑色裤子和普通的皮鞋,圆领丝汗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的胸围。他吸着长型的英国式滤嘴烟卷;依然显得年轻的头上,有一头深灰色的头髮。
这两人互不相识,却都凝望着塞纳河的流水。
巴黎教堂传来钟声,此时已进入八月二十二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