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这天上午,维克托.科瓦尔斯基从邮局取信件回来,经过旅馆前厅时,旅馆的服务员招呼他说:「先生,请你留步……」
他和往常一样大模大样地转过身来。他并不认识招呼他的那个义大利人,但也没有感到有什幺异常。每天当他经过前厅要上楼梯时,总是大摇大摆地走自己的路,从来不去注意他们。这个义大利青年走到科瓦尔斯基面前时,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用义大利语说:「有一封信,先生,是给科瓦尔斯基先生的……我们这儿没有这位先生……说他是一个法国人。」
这一通哇哩哇啦的义大利语,科瓦尔斯基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他理解大致的意思,并且听出了他自己的名字,儘管音发得很难听。他从那个人手里夺过了那封信,凝视着那字迹潦草的姓名和地址。他在旅馆是用另一个名字登记的。由于很少读书看报,因此他不知道五天以前巴黎的一家报纸抢着独家发表了一条新闻,说「秘密军队组织」的三名最高领导人现在藏匿在旅馆的最高一层楼上。
就他本人而言,不应当有人知道他的行蹤。这封信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不经常收到信件,因此,同一般生活简单的人一样,一旦收到一封信就成为一个重大的事件。他明白了:柜台上没有人听说过有叫这个名字的住客,因此不知道如何处理这封信。他从那个站在那里带着一副讨好的神色抬头望着他的义大利人眼里看出来,似乎他──科瓦尔斯基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只有他才能解决这个难题。
科瓦尔斯基低下头,看了看,高傲地说:「好,我去问一问。」但是,那个义大利人的双眉并没有舒展开来。
「问一问,问一问。」科瓦尔斯基重複说着,并且朝天花板做了个手势。
义大利人终于明白了。「啊,对,问一问。十分感激,先生。」
科瓦尔斯基大踏步走开去,那个义大利人还做了个表示感激的手势。他乘电梯到了八楼,一出电梯门就在楼道里碰上了值班的保镖,手里拿着上了膛的自动手枪。
两个人相互注视了一下,然后值班人员推上了保险,把枪放进口袋里去了。他看到只有科瓦尔斯基一个人,电梯里没有别人。这完全是例行公事,每次电梯越过九楼朝八楼开来时,值班人员都要这样。
除了值班保镖以外,在楼道尽头的太平梯门口也有一个人守卫着,在楼梯口还有一个人。楼梯和太平梯都藏着炸弹,旅馆负责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拉开楼道服务台下面的电气开关,才能关闭引爆装置的电流,炸弹才起不了作用。
白天值班的保镖还有第四个人,他守卫在头头们住的房间的屋顶上。此外还有其他三个人,刚值过夜班,这时正在睡觉。如果发生任何情况,他们就会在几秒钟内醒过来,立即开始行动。第八层楼的电梯门是从外面焊住的,但如果八楼的电梯门灯亮了,就表示这是一种警告信号。这样的事只发生过一次。一个服务员,拿了饮料要送上顶层去,他却误按了电梯的电钮。自从这次事件发生后,他就再也不敢去碰它了。
这时走廊上的值班员打电话给楼上,报告送信人要上楼了,然后他指示科瓦尔斯基可以上楼。科瓦尔斯基已经把给他自己的信塞进衣服的里面口袋里,给头头们的信件则还是放在带链的铁盒里,夹在左胸前。铁盒用的弹簧锁只有罗丹一个人有钥匙可以打开。科瓦尔斯基把铁盒交给罗丹后,因为下午还要接替值班员值班,在这以前,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休息了。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读了他的信。一开始他就看发信人的名字,他很惊奇,这封信是柯瓦契寄给他的。这个人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他和科瓦尔斯基一样,不知道怎样写信,他连读信也是感到困难的。但是对这封信,科瓦尔斯基借助字典,勉强能够看懂,这封信并不太长。
柯瓦契开始说,他在写信的那天,看到报上登着消息说罗丹、蒙克雷和卡松躲在罗马的那家旅馆里,那也是一个朋友读给他听的。他猜想他的老朋友科瓦尔斯基可能同他们在一起,因此写这封信,希望侥倖能到达他的手里。
后面几段主要说的是,近来法国形势越来越严峻,警察到处搜查证件,然而,他们还是奉命到珠宝店去搞闪电式抢劫。柯瓦契说,他本人就参加了四次,的确不是闹着玩的,特别是还要交出抢到的东西。过去在布达佩斯的那些值得留恋的日子里,他干得好多了,儘管才干了半个月。
最后一段说,柯瓦契在几个星期前见到了米歇尔。米歇尔说他见到了若若,而若若说小西尔维得了一种白什幺病。总而言之,她的血出了毛病,但是柯瓦契希望她不久会好起来,维克托不必担忧。
但是,维克托不能不为此而担忧。小西尔维生病,使他十分焦虑。在维克托.科瓦尔斯基出生后的三十六个激蕩的岁月里,没有几件事真正打动过他的心。十二岁时,德国人侵占了波兰,一年后他的双亲被装进一辆黑色的篷车带走了。他当时已经懂事了,知道他的姐姐在教堂后面的一家被德国人接管了的大旅馆里干着什幺事。许多德国军官经常到那里去。他的父母难过极了,向军事长官办公室提出了抗议。他当时的年纪使他能够参加游击队了。十五岁时,他第一次杀死了一个德国人。十九岁时,俄国人来了。但是,他的父母一向仇恨和惧怕俄国人,并且向他讲过俄国人对波兰人干的可怕勾当。因此,他离开了游击队,而其他游击队员后来在政委的命令下都被枪决了。
他像一只被追猎的动物一样向西、向着捷克斯洛伐克奔去。后来又到了奥地利,进了一所难民收容营。这个身材高大、瘦骨嶙峋、行若病夫、只会讲波兰语的年轻人,已经饿得虚弱不堪了,被人们认为是一个第二次世界大战遗留下来的无害的废物。随后,他吃着美国提供的食品,逐渐恢复了体力。
一九四六年春天的一个夜晚,他逃离了收容营,沿途设法搭车朝南走到了义大利,然后又到了法国。一路上同行的是一个他在收容营里相遇的会讲法语的波兰人,他们经过义大利,结伴去法国。在马赛,他钻进一家商店去偷吃的,把一个店主杀了,接着他又亡命逃走。他的同伴要离开他另谋生路,临别时告诉他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这就是去投奔外籍军团。第二天早晨他就去报了名。等到警察们在被战争破坏还未恢复秩序的马赛市内查访时,他已经出海了。当时法国地中海沿岸的城市,仍然是美国供应食品的进口基地,为了食物而杀人的事是很平常的。这件案子由于找不到可疑的人,就销案了。这时,科瓦尔斯基已是个外籍军团的士兵了。
那时他十九岁,老兵们最初时都叫他「小好人」,后来他说他会杀人,因此人家就称呼他科瓦尔斯基。
六年的印度支那战斗生活,使他不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的人了。然后科瓦尔斯基又被送到阿尔及利亚。在此期间,他有六个月的时间在马赛郊外一个训练营里受训。他在马赛船坞旁边的酒吧间里遇到了尤莉,她是一个倔强的擦洗女工。她正好同她的头儿在吵架,科瓦尔斯基一下子就把这个男人摔出了酒吧间,摔出去六米多远,这一下使这个人昏迷过去十个小时。几年之后这个人还留下难看的怪模样,因为他的下巴被打碎了。
尤莉喜欢这个硕大无朋的军团战士。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每晚他都成了她的「保护者」,在她下工以后陪伴她回到她那在旧港的东倒西歪的阁楼。两人的淫欲是很强烈的,特别是尤莉,但是,他们之间谈不上什幺爱情。当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就更谈不上爱情了。她告诉他,孩子是他的,他相信了,因为他愿意要个孩子。但她告诉他,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有个老太婆可以替她把孩子搞掉。科瓦尔斯基揍了她一顿,并且告诉她说,如果她那样干,他就宰了她。
三个月以后他要回阿尔及利亚去了。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名叫约瑟夫.格尔茨鲍斯基的波兰籍退役外籍军团士兵,别人都管他叫「波兰人若若」。这个人因病退役离开了印度支那,同一个快乐的寡妇一起安了家。这个女人经营一个小吃车,沿着主要车站的各个月台往来兜揽生意。他们俩在一九五三年结婚以后,就一起经营,在他的妻子把小吃递给顾客时,若若一瘸一拐地走在妻子后面收钱和找钱。晚来无事,他喜欢到驻扎在附近兵营中的军团士兵常去的酒吧叙叙往事。这些士兵大部分是年轻人,是在他在印度支那时应徵入伍的,他们谈得很投机,也开心。
一天晚上,他遇到了科瓦尔斯基。
关于孩子的事情,科瓦尔斯基徵求若若的意见。若若同意他的看法,因为他们都是天主教徒。
「她要把这个孩子弄死。」科瓦尔斯基说。
「娼妇!」
「老婊子!」科瓦尔斯基同意地说。他们喝了不少酒,眼睛望着酒吧后面的大玻璃镜子。
「这样对待小孩子是很不公正的。」科瓦尔斯基说。
「太残酷!」若若附和说。
「我过去从来没有过孩子。」科瓦尔斯基想了想说。
「我也没有,结婚以后也没有。」若若说。
从半夜一直喝到黎明,他们俩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同意了他们的计画,还举杯祝贺他们所负的神圣职责。第二天早晨,若若想起了他许下的诺言,但是不敢想像如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的妻子。他等了三天,反覆地考虑这个问题,还是犹豫不决。直到那天晚上他和妻子睡在床上时,他突然开口说了出来。没料到他的妻子听了很高兴,因此就这样安排好了。
过了一段时间,维克托.科瓦尔斯基到了阿尔及利亚又和罗丹少校在一起。罗丹这时带了一支队伍打仗,却打的是另一场新的战争。若若和他的妻子在马赛,又是恫吓又是哄骗,监督和保护着怀孕的尤莉。维克托离开马赛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再想打胎也为时过晚了。若若还经常指着那个下巴被打坏的家伙,威胁地劝她安下心来。其实,这个家伙现在看见外籍军团的士兵也小心谨慎了,即使碰上一条腿残废的退伍老兵也不敢惹。因此他又干起了他的老行当,赚钱,而且到处钻营。
一九五五年尤莉生下了一个碧眼金髮的小女孩。在尤莉的同意下,若若和他的妻子正式提出了过继申请。这个申请获得了批准。尤莉重操旧业,若若夫妇获得了一个女儿,起名叫西尔维。他们写信告诉了维克托。在他的兵营里的床上,他感到一种奇妙的愉快。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他的记忆里,他所有的东西一旦为他人所知,无不被人夺去。
不过,三年以后,在阿尔及利亚的群山之中进行一次持久的战役之前,随军的牧师提议他立个遗嘱。这件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他从来没有什幺东西可以留给后人的,因为,在偶然得到一次休假时,他把积累下来的饷金全部都在所到城市的酒吧和妓院里花光了,其余的东西都属于军团。
但是,牧师说,在当今的军团里,立个遗嘱是完全正当的。因此,在别人的大力协助下,他立了个遗嘱,把他所有的财产和杂物留给过去的军团士兵、现住在马赛的一个名叫约瑟夫.格尔茨鲍斯基的人的女儿。后来这份文件的副本连同他的档案一起被归入设在巴黎的武装部队的档案库。
法国保安总局在侦察一九六一年的波纳和康斯坦丁恐怖案件时发现一个叫科瓦尔斯基的人与此案有牵连。他的这份档案同其他许多档案一块儿被找了出来,引起了在百合门的以罗兰上校为首的行动分局的注意。他们走访了格尔茨鲍斯基夫妇,了解了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但科瓦尔斯基却始终不知道这件事。
在他的一生中,只有两次机会见过他的女儿。一次是一九五九年,他的大腿上取出了一颗子弹,被送到马赛去休养。还有一次是一九六○年,为了罗丹少校到马赛的军事法庭去作证,他是去执行保卫任务的。第一次会见时,小孩才两周岁;第二次是四周岁半。第一次科瓦尔斯基送去了很多礼物给若若夫妇。还给小西尔维送去很多玩具。小女孩和狗熊似的科瓦尔斯基叔叔之间,相处得非常好。但是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即使是在罗丹面前,他也没有提过。
而现在她却得了什幺「血病」!
这天上午,科瓦尔斯基坐立不安。因为罗丹正在等待着从法国来的一封重要信件,其中有关于抢劫累积起来的总金额的更详细情况的报告。他要科瓦尔斯基第二次再去邮局,去收取下午来到的信件。午饭后,科瓦尔斯基到楼上去取那个装信件的铁盒子,準备到邮局去。
「什幺叫『血什幺』病?」科瓦尔斯基突然脱口提出这个问题。
罗丹正在把铁盒子的链子套在他的手腕上,很奇怪地望着他说:「我从未听说过。」
「这是一种血的毛病。」科瓦尔斯基解释说。
卡松在房间的另一边正在看杂誌,听到后笑了起来,说:「你的意思是说白血病吧。」
「是的,先生,这是什幺病?」
「这是癌症。」卡松回答说,「就是血癌。」
科瓦尔斯基望着他面前的罗丹,他不相信卡松说的话。
「上校,这个病能治好吗?」
「不能,科瓦尔斯基,这是致命的。你问这干什幺?」
「没有什幺。」科瓦尔斯基咕哝着,「我刚才读过关于这种病的一些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关于这件事,罗丹应该感到需要警惕,因为他的这位保卫人员除掉每天站着接受命令指示外,从来不知道读任何更複杂的书。而今天却会提出从什幺书上看到那个名词,但他没有注意,并且很快就把这件事忘掉了。因为他正等着今天下午来的信,他希望信里告诉他,「秘密军队组织」在瑞士银行的存款户头里,现在已超过二十五万美元了。
来信果然告诉他金额已经凑足并存入瑞士银行。当罗丹坐下来写信给银行,通知他们把二十五万美元如数转给他所雇用的刺客时,他感到很满意。他对于还缺少二十五万美元并不担心。戴高乐总统一旦死了,早些时候在「秘密军队组织」更为得意的时刻,为该组织提供过经费的那些极右翼实业家和银行家,一定会立即拿出这笔钱来的。就在几个星期以前,这些人在他要求继续提供些经费时,借口说「爱国力量在近几个月内未能取得进展和採取行动」,使他们过去的投资兑现的可能性大为减少,乾脆拒绝了他的要求,但是将来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愿意做那些不久后将成为复兴了的法国的新统治者的军人们的后盾的。
他写完了给瑞士银行的指示时,天色已晚。但是卡松看了罗丹写的要求瑞士银行把钱付给豺狼的信件以后,表示反对。他争辩说,他们三个人答应过那个英国人的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是,在巴黎为他设立一个联络点,可以随时向他提供有关法国总统的行动的最新和确切的情报,以及围绕着总统的保安措施所能出现的变化。这些情报很可能,甚至肯定对刺客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卡松推理说,在现阶段通知他钱已经转到他的名下,将促使他过早地採取行动。什幺时候进行暗杀,当然由他来决定,但是晚几天并无大碍。向刺客提供最新情报的问题,很可能是成败的关键,一旦失败就再无成功的可能了。
卡松今天早晨也收到一封信说,他在巴黎的代表,已经成功地安插了一个间谍,她已经能与戴高乐身边的一个侍从有密切的接触。再过几天后,这个间谍就能经常提供十分可信的消息。其中包括关于戴高尔将到哪里去、他的旅行目的地以及他在什幺时候将在公共场合露面等等。所有这些,事先是不公开的。卡松希望罗丹把钱在自己身边多留几天,直到卡松把巴黎的一个电话号码告诉这个谋刺者,使他能得到情报,这对他执行任务是非常重要的。
罗丹对卡松所讲的理由反覆思考了很久,最后他认为卡松是正确的。他们两人都无法知道豺狼的意图。其实,向银行发出指示,接着再向伦敦发出一封有一个巴黎电话号码的信,都不会丝毫改变谋刺者所安排的具体日程表。在罗马的这几个「秘密军队组织」的头头们,他们不知道这个谋刺者早已选择好他的行动日子,并且在像钟錶那样精确地执行着他的计画。
在罗马炎热的夜晚,科瓦尔斯基坐在旅馆的楼顶上,他那高大的身躯就在空气调节器出口的旁边,手里握着自动手枪,在那里为在马赛生病的小女孩发愁,她的血里不知道得的什幺病。在快要天亮的时候,他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记起在一九六○年最后一次见到若若时,这位前外籍军团士兵告诉他,预备在自己的公寓里装个电话。
当科瓦尔斯基收到信的那天早晨,豺狼在布鲁塞尔已经离开了友谊旅馆,乘出租汽车到了古桑住的地方附近。早餐时,他曾用杜根的名字打了个电话给古桑,约定十一点钟会面。他到达那里时,才十点三十分。他走到街道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坐在长凳上看报,观察了半个小时。
四周是静悄悄的。他到达古桑家门口,刚好十一点钟。古桑让他进去,带他经过会客室进入他的小办公室。等豺狼进去后,古桑把前门锁好,并用保险链条钩上。
豺狼到了里面,转身向古桑说:「有困难吗?」
「困难幺,可以说有一点儿。」古桑似乎有点儿窘迫。
豺狼冷冰冰地注视着他,面部毫无表情,眼睛半闭着,略带怒容。
「你对我说过,如果我在八月一日回来,八月四日我就可以把枪带回家去的。」
他说。
「完全正确。我向你保证,问题不在枪上。」古桑说,「其实枪已经做好了。坦率地说,我认为是我所做的最杰出的成品之一,一支非常漂亮的枪。问题出在另一件东西上,那东西得从头做起。让我给你看看。」
在书桌上放着一个扁平的匣子,大约二英呎长,四英吋宽,三英吋高。古桑先生打开了匣子,在豺狼虎视眈眈下,把匣盖向后平放在桌上。
看上去像支平的托盘,被分隔成精心製作的格子,每个格子的形状同它所装的部件的形状完全相符。
「这不是原来的匣子。」古桑先生解释说,「那支匣子太长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非常合适。」
匣子十分紧凑。在这支平托盘的上半部放着枪管和枪栓,全长最多十八英吋。豺狼把它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它很轻,乍看上去像支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尾部密闭的枪管里有一根细长的栓。枪管尾端有一支同枪管一般大小的旋钮,栓的后半截就装在这里面。
豺狼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旋钮,向逆时针方向猛转了一下,栓鬆动了,顺着螺纹转了几圈。他拉了一下,栓向后退了出来,露出了闪亮的弹槽,他把栓推回原位,顺时针转了一圈又平滑地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
紧接着枪的尾部下面有一个精巧的钢製圆盘。它有半英吋厚,但是圆周不到一英吋。在圆盘的顶部有个半月形的空洞,便于枪栓向后退时可以通过。在圆盘背面正中心有一个直径半英吋的孔,孔边有螺纹,似乎是为了拧螺丝用的。
「那是为枪托準备的。」古桑悄悄地说。
豺狼注意到,原来的木枪托拿掉以后,没有留下什幺痕迹,只是在枪铣的底部安装旧枪托的地方有一条略微凸起的边。用来把木枪托固定在枪上的螺丝所使用的两个孔被精巧地堵上并且烤上蓝色。他把枪翻转过来,查看了底部。在枪管的底部开了一个细长的口子。通过这个口子可以看到装有击发子弹用的撞针的枪栓。扳机从口子里伸出来,被贴着钢枪管的表面锯平了。
在剩下的半截扳机上焊上了一块很小的球状金属物,中间也有一个带螺纹的孔。
古桑先生没有出声,递给他一根小钢条,有一英吋长,形状弯曲,一端有螺纹。他把有螺纹的一端放在孔上用食指和拇指迅速转了几转,拧紧后新扳机就伸出在枪管的底部了。
古桑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钢棒递给他,钢棒的一端也是有丝口的。
「这是枪托装配的第一部分。」他说。
豺狼把钢棒的一端装进枪铳子后面的孔眼里,并拧得很紧,直到一点也不摇晃为止。钢棒的侧面伸在枪的后面向下倾斜三十度角靠近枪的这一部分,离丝口约二英吋的地方,枪桿渐渐平直。在中心处钻了一个孔眼,沿钢桿的角度成三十度角,这个孔眼直接正对在后面。古桑把第二根比较短一点的钢棒交给豺狼。
「上面的撑桿。」他说。
当这根棒也拧好以后,两根棒都向后伸展,上面的一根同枪管构成小得多的角度。这样两根棒分叉开去,就像一个狭窄的无底三角形的两条边。古桑拿来了托底。
它是弧状的,大约五六英吋长,上面垫着厚厚的黑色皮革。在这个护肩,也就是枪托的两端各有一个小孔。
「这里没有什幺可拧的,」古桑说,「把钢棒的两端按进这两个孔里就行了。」
豺狼把两根钢棒的尾端放进相应的孔里,然后把枪托推紧。从侧面看上去,这支枪正常得多了。它有扳机,并且有一个由上下撑桿和托底构成的完整的枪托。豺狼把托底靠在肩膀上,左手握住枪管的底部,右手食指勾住扳机,闭上左眼,右眼顺着枪管望去。他向远处的墙壁瞄準,扣了一下扳机。枪栓里轻轻地喀嚓了一下。
他转向古桑,这人两只手里各拿着一根看来约十英吋长的黑色管子。
「消音器。」豺狼说。他接过了递给他的管子,观察了一下枪管的末端。这一头已经被精细地刻出了螺纹。他把消音器的大头套在枪管上,迅速地拧转,直到拧不动为止。消音器从枪管末端像一根香肠似地伸了出去。他把手抬起来,古桑把望远瞄準器轻轻地递给他。
在枪管的顶部有一系列成对的槽。望远瞄準器底部的弹簧夹子就是嵌在这些槽里的,以便使望远瞄準器同枪管绝对平行。在望远瞄準器右边和顶部有几个小巧的螺丝。这是用来调节瞄準器里的十字标线的。英国人再次举起枪来,眯着眼瞄準。
乍一看去,他很像一个道貌岸然、身着格子服装的英国绅士在波卡迪利大街枪支店里选购一支新式的猎枪。十分钟以前还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现在成了一支高速、远距离、完全消音的暗杀用步枪了。豺狼把它放了下来,转过身来对古桑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好。」他说。「很好,我向你祝贺,这是一件很漂亮很精緻的杰作。」
古桑微微笑着。
豺狼又说:「现在剩下的就是调整瞄準器的问题以及用实弹试射的问题了。你有子弹吗?」
古桑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只里面装着一百粒子弹的盒子。盒子已经启封,有六发子弹已经拿出来了。
「我拿出来六粒,用来改装成爆炸子弹,其余的你可以拿些做实弹试射。」
豺狼向手心里倒了几颗子弹,看了一下。要用其中的一颗来完成未来的任务,它们似乎太小了一点。但是,他注意到它们是这个直径的子弹中特别长的一种。一旦击发,它所具有的额外推力将使弹头以极高的速度飞出去,从而增加其準确性和杀伤力。大部分的猎枪子弹都是扁头的,但是,这些子弹是尖头的,猎枪子弹是铅製的钝头,而这些子弹头上有一层铜镍合金。其优越性是很突出的。
古桑从书桌的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纸製的小盒说:「我本来把它放在很安全的地方,由于知道今天你要来,才把它拿出来了。」
他把纸盒上有螺纹的盖子打开,把里面装的东西倒出来,放在乾净的吸墨水纸上。最初一看,这些子弹跟豺狼刚才拿起来看的那些子弹完全一样。豺狼从吸墨水纸上拿起一粒,仔细地观察着。
子弹顶端很小的一块铜镍合金被小心翼翼地用砂纸磨掉了,露出里面的铅。锐利的子弹顶端略微钝了一点,在这个顶端上钻了一个小孔,深入弹头四分之一英吋。
在孔中倒了一滴水银,然后用一滴溶铅把孔口封住了。在溶铅凝固以后,经过锉刀和砂纸打磨,恢复了原来子弹顶端的尖形。
豺狼知道这类子弹的性能,儘管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因为製造过程太複杂,所以,除非由工厂成批生产,否则不能广为使用。日内瓦公约禁止使用这类子弹。它比普通的达姆弹更厉害。这种爆裂弹在击中人体后会像一枚小手榴弹一样爆炸。子弹击发后,弹头的前冲力会把孔中的那滴水银猛抛在孔后壁上,犹如汽车猛然加速时,乘客会紧贴在座位上一样。弹头一旦击中人体的肌肉、软骨或是骨头,就会突然减速。
这时,那滴水银就会高速往前冲,它的冲击力足以把子弹的尖头冲开,它会使弹头张开,如同一只手的五指张开或者花瓣怒放时一样。这样的开花弹头再往前推进,能够使人身的肌肉撕开割裂,以致粉碎。它的杀伤面可大于一只茶碟。从外表看,它和普通子弹并没有什幺不同。但如果击中头部,那它能毁坏头盖骨里的一切,并且使头盖骨炸得粉碎。
豺狼小心翼翼地把子弹放回到盒子里。在他旁边那个设计製造这种子弹的小矮个儿男人古桑迫切地想听听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