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萨巴的音乐Sabas Music

我说,什幺事都有可能。我向他们道谢,也鼓励他们进一步追踪。但我最初希望找到的简单答案到后来却都节外生枝,越来越无法掌握。

“如果有任何新的发展,我一定会立刻通知你。”苏莱曼在2006年的邮件里写道。后来我没再接到任何消息。

某些夜里,我无法入睡。我会自责没有更努力地尝试,没有在札胡待得更久些,没有不顾一切地冒险到摩苏尔追查。我到现在还是会梦到半夜里有人打电话,甚至轻轻敲叩我家大门。我梦到远方的电话那端传来我盼望已久的声音,梦到一个头发银白的弱小女子站在我家门廊的月光下,思念着故乡。

我惊醒,发现周遭仍是一片缅因州清晨的寒意。我看着外头深深的积雪掩埋了道路,覆盖住田野,淹没了底下的一切。我看到那个过去已经消失了,历史已经来召唤了。我又饿又渴,试着追到它,但我找不到有血有肉的生命,我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足迹、几个朦胧的影子在墙上舞动。有些时候,当疯狂的思绪让我陷入低潮,我会试着忆起父亲的话。他一直告诉自己,无论他再怎幺努力揪住它,“地球还是会继续运转”。

☆☆☆

近来我父亲最快乐的时候,是他听到三岁大的小孙子唱起安息日祈祷歌,或背诵希伯来文字母。去年一年里,我把这些全教给赛斯。在几乎完全看不到希伯来文的缅因州,赛斯幼小的心灵吸饱了那些古老文字的形体,以至于他会在一些意料不到之处看到它。“那是一个zayin!”有一天他坐在车里叫道。他指着路边的一块黄色标牌,上面有一个表示右转的分裂箭头。如果眯起眼睛斜看,那个标志确实有那幺一点相似希伯来字母的z——“ז”。

2006年1月,我们打电话到洛杉矶,我父母不在家,赛斯于是在电话录音机上留了言。“shabbatshalom!——安息日好!”他用希伯来语说。接着他声音叽叽喳喳、断断续续地把希伯来文字母从头到尾唱读了一次。赛斯说:“现在我会念aleph-bet-gimel了!”最后他模仿了一段我以前开玩笑哼唱过的话,“下次写个邮件给我吧?”

一年过去了,我父亲还舍不得把留言消掉。每天下班后,他都会一个人站在卧室里,按下播放钮,听听小孙子的声音。我母亲还告诉我,有时他甚至会跟录音机对话,称赞赛斯“你的声音好清楚,好有力量啊”!也会祝他“安息日好”或“晚安”,仿佛孙子就在房间里跟他一块儿。

我现在会看着赛斯,试着从一些信息中想象哪些属于我们过去的部分能维持到未来。有些晚上他睡觉前,我会把他叫到书房,播放一片库尔德歌曲的cd,让他听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唱给我听的歌。

“那是萨巴的音乐!”他开心地笑着爬到我膝盖上,“我也可以看图片吗?”

我打开计算机,浏览我在札胡拍下的照片。这个幻灯片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可是每次都会急着问一些新的问题。

一个秋凉如水的夜里,他的小手指着一张照片问我,“爹地,那是什幺?”照片是在市集拍的,照片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铁匠。那个市集也就是我的曾祖父从前开染布铺子的地方。

“那是札胡的一个老爷爷在他的店里。”

赛斯看起来像是沉思了一会儿。“我要去札胡的老爷爷店,我想去。”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过了许久才能开口。

“找一天,”我把孩子拉进怀里,“找一天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

aleph、bet、gimel是希伯来文的头三个字母,相当于拉丁字母的a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