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每星期六都会谨守本分地上会堂做礼拜。但相较于他的祖父在神秘的教义中找到寄托,有一个东西似乎让他得到更大的慰藉:书店中的心灵类书籍。他的咖啡几上会同时摆出《亚拉姆语中的阿卡得语影响》和美国乡村音乐歌手娜奥米·贾德(naomijudd)的《娜奥米的个人突破手册:二十个改变你人生的选择》这种通俗作品。全美国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会有这样的休闲阅读组合。
最近我到洛杉矶拜访父母,又发现一堆超市图书区等级的心灵提升书籍,甚至还看到浴室镜子一角塞了一张纸,上面是父亲亲手写的一句话:“就在今天,活出精彩!”我总是很惊讶也很尴尬地看到那些自我疗愈大师的陈词滥调会让他那幺感动。父亲最近让我看一大沓他历年来从艾比夫人专栏(dearabby)、犹太会堂通讯、飞机杂志上剪下的心理咨询文章。对我来说,“聪明投降的艺术”“和你的恐惧和解”“在人生的餐台上尽情慢食”这类标题不但无聊,甚至有点儿荒谬。对我父亲而言,那些却是……滋润库尔德人心灵的上等鸡汤。我非常清楚这点,因为他多年来在那些剪报资料上写了许多给自己看的笔记,记录下他的种种恐惧和忧虑——这些主要都源自他一直深信自己有所不足。
他会写,“我们绝不可能永远都是对的,不可能永远都完美、有效率。”他也会把霍桑(nathanielhawthorne)的诗文改写成心灵笔记:“幸福就像一只蝴蝶,你越是追逐它,它就越是离你而去。但如果你将注意力转移他处,它就会飞来停在你的肩上。”
他内心的焦灼从来不曾延烧到外表。他在ucla的同事告诉过我,每当系里出现危机,我父亲都能为大家带来一股安定力量。“约拿非常真诚的特质能把众人凝聚在一起,”当年聘请他到ucla、如今已是荣誉教授的亚敏·巴纳尼这幺说,“某些时候系里有人处不来、搞斗争,教授们这时常会请约拿裁夺,因为他们认为他是个公允、没有偏见的人,不会偏袒任何派系。”
他比较亲近的同侪认为他之所以不愿意加入派系斗争,是因为他那种习惯回避公开冲突的库尔德人背景。他们说,为了维持关系的和谐,他情愿放弃自己认为正确的意见。与其和系主任谈两分钟的校园政治,他宁可跟系所的资讯工程师或管理员闲聊十分钟。
“他比较平易近人,不是那种精英主义者。”几年前我到资深希伯来文讲师南希·艾泽(nancyezer)的办公室拜访她时,她这幺告诉我,“他跟系办或信息部的人讲话的方式,跟他对学术高层讲话的方式一模一样。大学是一个阶层分明的地方,他这种行为可说是鹤立鸡群。而且那不是因为他天真,而是来自于他的价值观。”
“什幺价值观?”我问。
“他的文化里有一个重要之处,就是不要过度彰显自己,那是他的一种谦卑表现。要跟恶魔打斗的话,私底下打就好,否则就变成一种暴露狂。西方文化是成功导向的,成功者就能得到财富、权力和地位。在中东文化中,最重要的是受人喜爱。”
我父亲遭受挫折时——比如当他的书被拒绝出版或演讲被取消,他绝不会去大吵大闹,一些想鼓动他奋力争取权益的同事因此大失所望。“在他的思考架构里,一个非常基础的元素是假设人性本善,”艾泽告诉我,“比如说,他提出的经费申请没有通过,这时他会说,‘我是在妄想什幺?我有什幺理由需要这笔经费?这是上帝的决定。’他会以一种很民间的智慧来化解问题。”
父亲在我的成长过程中鲜少和我谈起他的工作。不过,有时候他会一言不发地把学生填写的评量单拿给我看。学生在那些不具名的表格上画一堆泡泡,写一堆东西,评鉴老师的教学能力。他的学术研究性质或许不是特别具有魅力(有一天窃贼打破他那辆丰田tercel的车窗,把车里的东西全部搬光,唯一留下的是他那本库尔德犹太人民俗研究专书),所以我现在有点好奇,当时他让我看那些评量单,会不会是一种希望我认同他的方式,想让我知道有一些跟我年龄相近的人也会喜欢他?
最近我挖掘他的档案数据时,看到一些我印象中非常典型的评语。“在我有幸跟随过的所有教授中,萨巴尔教授是最亲切、最温暖,在知识上又最能激发学生的人之一,”一名大四学生写下这句话,“他的人格特质令人如沐春风。”
“我爱萨巴尔教授这位老师和这个人,”另一位学生写道,“如果世界上有更多像他这样的人,生命一定可以成为永恒,因为我们可以跟完美的人生活在完美的人间天堂。”
最近有一次我在洛杉矶跟着他来到他的课堂,亲自体会到为什幺有那幺多学生特别喜欢他:他能跟学生打成一片。那些学生正努力掌握一个新的语言和文化,就跟我父亲自己的人生经历一样。我看到他以那种感同身受的心态引导学生理解困难的段落,我看到他不断为学生鼓掌,即使他们只是回答了一些很简单的问题。我看到他经常就会请教学生关于英文的问题,让他们觉得仿佛他们也有很多东西能教老师。比方某个时候他问学生,“英文里是不是也有‘老爷钟’的说法?”
无论在课堂上或是其他地方,他都能与背景和他的童年有天壤之别的人找到共同的立足点。在此之前不久,他刚被升到ucla正教授九个职等中的最高一级,这个等级只颁授给对研究领域有卓越贡献、在国际上享有盛名的教授。他经常被邀请到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大学发表论文,可是当你走进他的课堂,会发现他看起来就像个年纪稍微大些、知识稍微渊博些的学生,只是因为教授有事离开而暂时站上讲台。
“我教完书以后心情就会不一样。”下课后我们走回他的车子时他说。
“你为什幺觉得会有这样的改变?”
“我在心理上知道那是一个我知道该说什幺、别人也会听我说话的场合,”他边系上安全带边说,“在其他的社交场合,行事规则不见得那幺单纯。”车子开出停车场,我们驶入耀眼的向晚阳光中,“在课堂上,我是把一些关于过去的东西传授给未来,”他继续说,“那个过去是我的一部分。但那个未来并不真的属于我。”
“你的意思是?”
“我在美国有时还是会感觉不自在。不是什幺东西我都能了解。大学课堂是我觉得这种冲击最小的地方之一。”
我恍然大悟,原来对我父亲而言,课堂像是一处避风港,就像札胡的犹太会堂为他的祖父提供了精神支柱一样。
我们开着车,沉默无语地开离校园,沿着绿树成荫的街道回到我成长的老家。
“我想教学是一座桥梁,联结了我的过去和现在,它让我在美国的存在多了一个维度。就物质而言,人在这里什幺都能得到,可是在精神层面上——”
他的手伸向遮阳板的位置,按了一下车库大门的遥控器,还没说完的句子也就此打住。
☆☆☆
九年级快结束时,我开始在午餐时间跟两个姓迈克的坐在一起。他们两个都是金发、爱笑闹的麻烦制造者,家里非常有钱,喜欢做一些违法的小勾当。他们之所以接纳我,是因为我们在我还在阿奇巴日校上课时,会一起出现在小区运动场溜滑板。由于我有车可开,他们便让我进入他们的世界。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我年少岁月中最沉沦的时期。这两个迈克跟我有一个默契:只要我提供代步工具,他们就带我去见世面。于是我开车载他们前往洛杉矶南郊的康普顿(compton),到一个名叫胡安的毒枭家中,然后我像上诊所看病那样坐在沙发上等着,两个迈克则是拿出一沓钞票,交换一包大得像哈密瓜般的大麻。我推断他们是要拿到学校卖,不过我从来没问。我载着他们在我们自家城区的街上四处打转,让他们找机会侵入停在路边的车,窃取车内的录音带和可拆取式音响。
他们回报的方式是把我引进一个我不可能接触到的洛杉矶。他们那些人总有办法找到某个死党因为父母刚好周末出远门,房子空了下来,于是可以办起美女如繁花、啤酒如水流的狂野派对。我通常会缩在某个角落或坐在泳池边的椅子上,看那些酷帅的冲浪男孩泡妞儿,心里暗想,如果找到机会跟漂亮的女孩接触,我该说什幺。
虽然我在这个新圈子里没有混得轰轰烈烈,参加那些派对的结果倒也提升了我的“社会地位”。我变成学校先修班里生活多彩多姿的酷哥。我交了新朋友,上三角函数课时还有女同学会传纸条跟我打情骂俏。
有一天,我告诉两位迈克我决定不再提供司机服务,他们听了耸耸肩。
“随你便,小老弟。”其中一位迈克说完就掉头走人。
那是一场浮士德式的魔鬼交易,许久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当初多幺懦弱可耻。在那个时候,我唯一想到的是:呦呼,我打进去这个圈子了。我的呆老爸,他的烂发型,他的怪口音,他浑身上下那诡异的犹太调调,仿佛那些在我的生活中都不曾存在。
高中毕业舞会结束后,我的女朋友夏梅和我前往位于日落大道精华区的蒙德里安旅馆。身材高挑、外貌出众的夏梅有一半的瑞典血统,跟我一起上过几堂先修班的课。她的朋友中有一大群夜店族,那是一个我本来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族群。凌晨四点半,我们终于抵达蒙德里安旅馆。她的几个朋友正倾着身子在咖啡桌上,以卷成小管的旅馆便条纸吸食白粉。
一个我在学校里见过、但还不认识的男学生坐正了身子,正抹去鼻孔下方的残余粉末。“阿—里—埃—勒!”
“嘿!”
头发精心上了胶、一脸笑面虎模样的小毒仔上下打量我,而后下巴对着夏梅一扬。“这妞有一套喔,兄弟。”他笑着对我说。
“闭嘴,死鬼!”夏梅骂道。她转身对我说,“别听他胡扯。”
“是啊,别听我胡扯,”小毒仔眨了眨眼睛,“反正我只是供货商。你们到底要还是不要?”
就这样,在一间旅馆的豪华套房,一九八〇年代地道的洛杉矶公民资格终于在对我招手。我只要坐下去,加入吸白粉的阵营,就算正式归化了。但我做不到。我看到一个失去意识的女孩趴在浴室地板上,还有一个同学身上的燕尾服已经被扯破,正疯疯癫癫地笑着倚靠在九楼阳台栏杆上。我明白,这里也不是我的归属。
我父亲要我申请加州大学,因为本地人可以享有学费优惠,也就是他口中所谓的“打折”,但我拒绝了。我申请进入一所新英格兰地区的大学,正好在加州对角线的另一端。
☆☆☆
大学二年级时我认识了梅格(meg)。她的家境不富裕,母亲是康涅狄格州某个小镇的图书馆员,从荷兰移民来的父亲则是一位农民。为了支付大学学费,梅格在学生餐厅打工,她头戴白色厨师帽,站在一大排菜肴后面,帮学生舀上鸡肉白酱意大利面和烤鳕鱼片。她很务实,很古怪,很性感。我爱上了她。
当我透过电话向我父母说她的事,他们耐心地聆听。
“跟这位梅格小姐交往一下没关系,听起来她是个聪明又很好的女孩子,”有一次我放假回洛杉矶时,母亲在吃早餐时这样说,“可是阿爸和我聊过这件事,我们希望你不要太认真,因为她不是犹太人。”
父亲一直低头吃着他手中那碗葡萄干燕麦粥。
我看着他,感觉某些过去的怨气又冲上来了。我现在已经是个大学生,学校和加州隔着一整个美国的距离,可是我竟然还因为他的出身背景,而被要求得去做某些事和放弃某些事。
“太迟了,”我说,“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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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舍维茨是美国犹太人社群创办的葡萄酒品牌,所有酒款都是在拉比监督下按照符合犹太正教教规制作而成。
reo快速马车(r.e.o.speedwagon)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知名的摇滚乐团。
莫希干人(mohican)是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分支,传统居住地是纽约州哈德逊河流域一带,这个族群在欧洲人殖民北美后逐渐凋零,其语言则已在一九四〇年代死亡。《最后的莫希干人》(thelastofthemohicans)则是1826年出版的一部小说,以莫希干人为故事提供背景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