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是库尔德人?Ana Kurdi

“我想他在这里待得不够久,所以还不知道。”齐安恢复镇定后对他弟弟说。

“知道什幺?”约拿问。

“小老弟,难道你真的没听过?他们都说,罗马尼亚人是贼,波兰人不爱干净,也门人——我们家就是也门来的——是乡巴佬,摩洛哥人是大老粗。库尔德人最惨,他们是一群白痴。”

“土包子喽。”鲁文接口道。

“笨鸭子,”齐安继续说明,约拿不禁红了脸。“无法自己思考,别人说怎样就是怎样。anakurdi!”

“懂了吗,小库迪?”鲁文说,“印刷店老板不知道你是库尔德人,他那样说只是因为他觉得你做事的样子跟库尔德人一样笨。”

“以色列这地方挺不赖吧?”齐安说,“人家还以为犹太人应该还不至于彼此之间互相辱骂,天晓得噢!”

“哦,”约拿皱起眉头,一副天真好奇的表情,“挺有意思的。”

☆☆☆

我通过电话联络上住在多伦多的齐安时,七十五岁的他还记得对我父亲的最初印象。他说,他们两兄弟向约拿解释以色列人对库尔德人的刻板印象时,约拿一下子就听懂了,可是没有跳起来。齐安觉得,在他们这样刺激约拿之后,约拿如果冲回印刷店去揍那个既缺牙又缺德的老板,齐安也不会觉得约拿胡来。可是约拿的反应就像是科学家在思考某个与既有知识相矛盾的定理,而不像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听到自己的族群被抹黑时那样怒火中烧。

在那个年代,齐安是一个父母来自也门,但在以色列土生土长的年轻人。他高中被退学,留着一头长发,玩世不恭,有点披头族的味道,又有点像个自封为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克罗波特金(peterkropotkin)门生的文青。

约拿称不上叛逆,他的个性太过沉默,但齐安逐渐把他视为人生路上的旅伴,拥有足够的自由心灵,能跃升在市井尘嚣之上,从接近云端的高度静谧地俯瞰人生。他们在店里进行的有趣对话为粗重的日常工作添上轻盈的精神羽翼。约拿会问齐安一些在新闻里看到的事情:在梅察达(masada)的挖掘工作让一座大希律王的宫殿遗迹重见天日;学者在死海西北岸的十一座洞窟中发现神秘的古代书卷;本-古里安总理辞职;政府废除杀人犯判死刑的决定有什幺好处……齐安还带他踏进音乐世界,让他接触到莫扎特和贝多芬。

周末时,他会请约拿到街上的小咖啡馆坐坐。齐安那群恣纵不羁的朋友习惯聚在那里喝拿铁、吃波瑞卡斯(borekas,酥皮馅饼),喝啤酒畅谈。几杯下肚后,齐安会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读者文摘》,大声朗读起来,并用手指滑过读出的字句,确定约拿能跟上内容。齐安从没读完高中,但他服兵役时每天都会用心背诵一名军官帮他准备的英文单词表,就这样在约旦一座肮脏不堪的战俘营里熬过十个月。

“英语是未来的语言,”齐安跟约拿说,“你看看这些字母,听这些字发出来的声音,这可是个很有趣的语言呢,小兄弟。”

为了让齐安对他另眼相看,约拿试着用他那想必举世无双的诠释方式唱《哦,我的达令,克莉梦婷!》给他听。但也许齐安大哥没听过这首歌,或者比较可能的是,他听不懂约拿含糊不清的发音。“约拿,我不确定你说的话跟英国女王是一样的喔。”他说。

就这样,他们每个周末一页页翻阅当期《读者文摘》,读到眼睛睁不开为止。

“我懒得读书,没念完高中,”某个秋天的日子里,齐安在咖啡馆里坦白说道,“我还在摸索人生要怎幺走,可是你已经找到你的路了。”

他用一只手指敲着头侧,接着伸手压在左胸前。“他们一定认为你要不是辍学,就是去念职校,”齐安说,“库尔德人就只能这样,对吧?你们这些原始人。可是你一定可以更优秀。相信黄道十二宫吧,它会指引你该走的路。”

两年之间,约拿的英语成绩从还不错变成特优。他参加巴古鲁特(bagrut,全国标准测验),结果英语科拿了接近满分十分的九分。他告诉齐安这个好消息,齐安买了一杯啤酒请他。

约拿喝了一小口,开口问能不能把酒退回去换成茶。齐安笑了起来。他才二十五岁,但他对待约拿的心情倒有点像是父亲对小孩。

约拿在十一年级时离开了小纸厂,因为齐安的父亲破产了,无法再支付员工薪水。但在卡塔蒙公寓那个尘埃飞扬的地下室度过的那三年里,约拿获得的不只是薪水:他遇到一个对他有信心的以色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