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啊,你们这些笨犹太人,”警官摇着头说,“如果你们以为摩苏尔那些人会相信这种话,你们真是无药可救。”
隔天清晨,一名理发师被召来剃光这群男人的头发,随后三名摩苏尔来的警官抓着他们的脚,把他们一个个拖进一间黏土砌墙、没有窗户的侦讯室。“是谁叫你们做这些事的?你们跟锡安派哪些人接触?”筏夫们不停宣称自己无辜,警官拿木棍打他们的膝盖。
隔天,筏夫们被卡车送进摩苏尔的监狱,一名秃头男子在那里继续执行拷打讯问的任务。筏夫们被相互隔离,遭受言词恐吓。他们的肋骨被打断,鼻子被揍扁,额头裂开。他们的囚衣变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血迹和秽物。
这次逮捕行动在札胡仿佛一场剧烈的地震。每个犹太人都至少认识其中一位木材筏夫;他们若不是邻居或商场伙伴,就是自己的丈夫或儿子。
焦急的家人向凯玛喀姆(qaimaqam,省总督)求情,希望知道亲人的下落。札胡的犹太社群领袖恳求向来都会保护他们的穆斯林头目们帮忙。数十年来,宣定阿嘎家族一直负责确保犹太人的人身安全和行动自由不受外界侵害;万一头目们帮不上忙,送个大红包到凯玛喀姆的办公室也总能奏效。
但这次红包完全派不上用场,穆斯林头目们只能连声道歉。
“我们真心希望能帮忙,”筏夫们被捕后不久,一群犹太领导人拜访穆斯林头目时,头目们这样说,“但这个案子目前在摩苏尔和巴格达秘密警察手上,我们的影响力没办法超出库尔德斯坦的范围。”
札胡地区几个最有势力的穆斯林头目当时都在场,包括:哈齐姆·贝格阿嘎(hazimbegagha),他是个活力充沛的五十三岁氏族首领,曾经当过国会议员,喜欢穿成套白色西装,开着札胡第一辆汽车——一辆拉风的福特敞篷车——巡视他名下的大片土地;哈吉阿嘎(hajjiagha),他是一九二〇年代的札胡市长;还有哈齐姆·贝格的侄子、长期以来一直积极担任犹太人守护者的阿卜杜勒·阿尔-卡里姆阿嘎。
这群穆斯林头目和犹太社群领导人步出会场时,阿卜杜勒.阿尔-卡里姆阿嘎的表情是未曾有过的垂头丧气。他把手搁在札胡最富有的犹太商人之一、也是阿尔-卡里姆家族的生意合伙人穆德喀(murdkah)肩上说:“请跟大家说,我真对不起。”
筏夫们在摩苏尔监狱潮湿的地下室中历经三个月的残暴讯问后,其中四人被认定身体太虚弱或年纪太轻,应该不可能犯下叛乱罪,于是被释放了,其中包括米里亚姆的父亲和他的小弟扎基。尤瑟夫就没那幺幸运了。军事法庭判决他和其他札胡筏夫与锡安主义分子阴谋勾结,有罪定案,处以三年有期徒刑,关进巴格达一座肮脏污秽的监牢里。尤瑟夫更惨,据他的胞弟纳伊姆(naim)所言,由于他坚决不肯认罪,最后还被多判了一年。
2005年2月,我拜访了纳伊姆本人,他身材中等,双颊苍白,脸上毫无表情。他住在卡塔蒙这个耶路撒冷库尔德人区的核心地带,房子是一间位于地下室的公寓,对面有一家烤肉店。
他告诉我他们两兄弟的姐姐肖莎娜(shoshana)特地搬到巴格达的监狱附近,以便就近关照,他也记得跟她到牢里探视哥哥尤瑟夫的情景。
“那年我八岁,我记得我隔着一扇巨大的金属门看到他。牢房脏得恐怖,真不是人住的,完全没有人打扫。”
“他们在牢里打他的头,把滚烫的热水浇在他身上,接着再泼他冷水,”纳伊姆说,“在他出狱前夕,他们又对他施了酷刑。他们脱光他的衣服,把他丢在一间像个洞一样、只有一平方米大的小牢房,然后用热水泼他。”
那次的酷刑让尤瑟夫失去说话能力。纳伊姆告诉我,札胡其他犹太人迁居到以色列一年之后,他才终于能移民过去。“他们把他带到佳德拉(gadera)的一所康复医院,过了好久他才再度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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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胡德事件和沙菲克·阿德斯被吊死的事只能算是让札胡打了个小嗝,而发生在欧陆的犹太人大屠杀虽然惊天动地,但对札胡而言还是太遥远、太抽象,札胡犹太人对这场屠杀的惨无人道几乎一无所知,因此他们一直无法具体意会到人类社会相互关联的程度。直到发生直接触及当地人要害的事——一群筏运工人遭到无故逮捕、虐待,他们终于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早已近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