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僵在巴格达Freezing in Baghdad

约拿倾听马蹄敲叩在砌石街道上发出的声响,嗅闻着夏日微风吹来的橙花香气,整个人不禁雀跃起来。他们穿越一道横跨底格里斯河的长桥,驶进阿尔拉希德(al-rashid)街喇叭声鼓噪的车阵中,通过喧嚷杂闹的阿尔薛雅(al-shorja)市集。不久后,马车来到市区东北角的巴格达犹太区,蜿蜒在这一带的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耸立着整洁优美的两层楼房、气势宏伟的犹太会堂,还有一座外墙贴了漂亮马赛克砖的犹太高校。

“你看看我们在巴格达的同胞们盖的这些东西!”拉哈明说,“他们生活得就跟以色列王一样。”

他们提着空空如也的囊袋步下马车时,约拿心头一沉。“巴爸,那些货的事,你打算怎幺告诉埃兹拉(ezra)?”他忍不住问道,“他会不会对你发脾气?”

埃兹拉是个仪表干净清爽、喜欢穿体面的英式西装,举手投足颇有上流社会人物架势的生意人。他在台面上经营的是酒类专卖店,但他经常把店面丢给儿子们照顾,自己则埋首在他真正喜欢的事情上面:把拉哈明和其他犹太裔库尔德商人从土耳其走私进来的丝巾、地毯、寿衣等货品拿去销赃。拉哈明可以抽成,而且待在巴格达时可以免费获得膳宿。但埃兹拉总是向他施压,要求他多冒些风险,再多带点儿货进来。

“这些货在市场上的销路是没有上限的,”拉哈明上一回到巴格达时,埃兹拉在深夜里和他一起喝着亚力茴香烈酒时这样告诉他。埃兹拉边说边笑了起来,“特别是寿衣。拉哈明,你没法相信巴格达人对这东西多幺疯狂,他们非得在自己死前买到好货不可。现在他们可不是只有在活着的时候要光鲜亮丽,连走的时候也要穿得漂漂亮亮。”他又倒了一杯亚力茴香烈酒,丢了几颗冰块进去,原本色泽澄透的酒体立刻呈现奶雾状。“我跟你说真心话,老兄,”他对拉哈明打包票,“我们可以狠狠地赚上一笔。”

拉哈明感觉埃兹拉似乎不太能体会他为了他俩的生意得押下多大的赌注。如果土耳其或伊拉克海关发现未登记的进口货品,要承担被捕风险的人是他。他还得冒着生命危险,到无法无天的边境地区和供货商见面取货。很多札胡的商贩因此被盗匪枪杀或砍死,当地犹太人甚至有句俗谚:札胡男人从不死在自己床上。

可是拉哈明最后只是告诉埃兹拉,“下次我会跟我儿子一起来。他长得很强壮,可以帮我多背一袋。”

“现在你说起话来可真像个巴格达生意人了,”埃兹拉回道,“绝对不要低估小孩子的价值。”

☆☆☆

一名女仆领着约拿和他的父亲走向一座挑高露台,从那里能俯瞰中庭。中庭里绿树成荫,庭中有一座沁凉的喷泉。约拿心想,这些墙可真漂亮啊!没有斑驳掉落的泥巴,没有黏土发霉的气味,完美无瑕的墙面洁白干净又光滑。不多时,女仆又走了进来,手上端的托盘里摆着镶金边的茶杯。一名男子在她身后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往后梳理得油亮有型,身上穿着一套白色条纹西装,浑身散发自信与威严。

“拉哈明,我的朋友,你好吗?”埃兹拉拍着拉哈明的背说。

“真不能算好啊,埃兹拉。”拉哈明回道,目光随后低垂地说起半夜在火车上发生的事。

“好了,就别说了吧,”埃兹拉听了一阵子后打断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拿去吧,就当成下次你来以前的贷款。以后多小心点,好吗?我们都得小心。法胡德发生后,巴格达全都变了样了。懂吗?”

约拿觉得非常羞耻,仿佛因为某种原因,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后来埃兹拉请他们到餐厅用午餐,约拿这时忽然像麻痹一样,整个身子僵住不动了。

看来札胡的孩子出了札胡以后,会失去在屋顶上冲刺飞越的勇气。离开了札胡,他甚至可能动弹不得。

“来吧,约拿,吃饭了吃饭了。”埃兹拉叫道,同时伸手指着一张桃花心木餐桌。餐桌上已经摆好华贵的银质餐具,他打扮高雅的妻子和小孩都已经就座。

“不吃不礼貌喔,”拉哈明对约拿说。他带着难为情的表情拉出一张椅子,“过来吃饭,约拿。”

可是约拿的双腿就是无法移动。

“我闻得到鱼料理香喷喷的味道传进鼻子里,还有欧芹的香气和美味无比的面包,”父亲最近告诉我,在超过半个世纪之后,他的记忆依然清晰鲜明,“我饿极了,真的很饿。可是不知道为什幺,我就一直定在那里不能动,仿佛什幺东西把我控制住了,或许我觉得自卑,还是不属于那里。只听到他们一直说,‘约拿,来吃饭吧,我们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