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周里最丰盛的一顿饭是在星期五。当这天来到,各式各样源自拜占庭传统的食材就会在厨房里交互激荡,让厨房仿佛成为炼制仙丹的魔术间。在库尔德斯坦犹太社群中,只要星期五存在,就绝对少不了哈穆斯塔(hamusta)这道菜。这是在安息日来临之前吃的一道辛辣炖汤,以芜菁、韭葱、甜菜根熬出高汤后,再投进大肉饺炖煮而成。米里亚姆非常自豪自己能精准无比地将韭葱切半去根,再在冷水中将容易脆裂的叶片泡软。她把牛肉切成小丁,混入切细的芹菜和大蒜后拌成馅,再以热油煎熟。接着她用q弹有嚼劲的碎麦面团包起调味好的肉馅,制成碟形的库贝大饺。滚热的高汤将柠檬的清香传遍整栋屋子,米里亚姆这时将库贝投入锅中,带着满足的微笑看这些大肉饺煮成金黄。
“你们得先告诉我老师今天说了些什幺。”米里亚姆会这样告诉家里的男孩们。
“我们先吃再告诉你。”一个弟弟说。
“你是想流鼻血吗?”什穆埃尔的身子朝小弟弟趋倾过去,硬是压下他的蛮横,“不想的话就快点告诉她!”
这下男孩们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在学校里学到的故事,那些关于善与恶、国王与奴隶、战争与饥馑,以及上帝的故事。
☆☆☆
米里亚姆满十二岁之后不久,在一个春日时分的周四早上,她走到河边刷洗家人的衣物。当她扛着一堆湿答答的衣服经过市集回到家,她的背忽然痛了起来。她不禁心想,为什幺继母要这样对待她?要不是父亲经常离家去装运木头,他就能在身边保护她。她知道阿拉碧天底下唯一怕的,就是父亲的脾气。
上天保佑,继母不在家,可能上市集去了。米里亚姆深深吸了一口温暖空气,任沉重的衣物袋从背上滑落到庭院地面。一个想法攫住她的心神。她站上板凳,伸手抓下阿拉碧摆在架上的一罐散沫花染发剂。她把染发剂藏在连身裙的皱褶间,悄悄溜到镇上女人常去洗浴的那个河弯隐蔽处。她解开白色头巾,食指梳过紧密编成的发辫,往下拉松,直到一头棕色秀发如瀑布般垂坠到腰际。
她看到自己在河面上的倒影,不禁吓了一跳。当然她的个子还很小,可是胸臀已经略显圆润。她的嘴唇丰润有致,下巴也变得扎实有型。或许我会变得像妈妈,她心想。她记得母亲帮她洗澡时双手宛如皮革般的质地,但无论她怎幺费心思索,母亲的脸庞依然遥远、模糊。或许当她成为真正的女人,就能在某种意义上找回妈妈。
米里亚姆把散沫花染剂倒出来,用掌心捧起些许河水调成染发液。她的手指伸进染发液中,呛鼻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撇开头。她把染发液搓进头发中,用油滑的手指揉捏一撮撮发丝,让秀发逐渐转成古铜色泽的橙褐色。
河岸上一阵窸窣声让她猛然一惊,回头一看,一个男孩正转身跑走。他方才一定在偷看她。她火速捞起瓶子,把头发胡乱回绑成辫子,重新包上头巾。可是当她走进家中庭院时,竟发现自己原以为塞进衣服里的瓶子不见了。这时阿拉碧人在大厅,满脸愠色地看着米里亚姆留在地上的一堆湿衣服。
“你这个蠢孩子,”阿拉碧转身对她叫道,“上哪儿去了?你爸爸明天上工得穿这些衣服,你弟弟也没有干净的尿布了。你竟然把衣服全丢在这里,当拖把啊?你竟敢没我的准许就跑走!”
“我只是去河边休息一下,对不起,我这就去把衣服晾起来。”
“只是休息一下?”
米里亚姆抬头望向继母,看到她的五官装模作样地纠结成小孩恳求的表情,仿佛正不屑地嘲笑她。米里亚姆忽然浑身紧绷。房子外边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那里有书本,有男生,有花草,有山峦,而眼前这女人对她唯一的打算,竟然是叫她做家事。
“不要这样看我,”阿拉碧说,“你怎幺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接着,她猛力朝米里亚姆的脸颊扇了一巴掌。米里亚姆不过是个弱小的女孩,体重跟年纪只有她一半大的弟弟差不了多少,继母掌掴的力道让她整个身子翻转过去,人也随之扑倒在地。这时她沾满散沫花染料的发辫从头巾底下滑了出来。
“你这个蠢女孩,头发怎幺会搞成这样?染发剂从哪儿来的?”阿拉碧边说边往置物架走,发现染剂瓶不见了。
“小偷!”阿拉碧大吼,声音有如母狼咆哮,“染了头发也不会让你变漂亮,你这个笨蛋!以前你妈妈用了也没漂亮过。起来!给我站起来!”
可是米里亚姆无助地瘫着,完全没法移动。“一脸眼泪鼻涕,真没用,”阿拉碧说,“干脆衣服也别晾了,把你晾起来就行啦。”
阿拉碧说着就弯身用她那壮硕如杉木树干般的前臂揪起米里亚姆的头发,拉着她到院子里,把她的发辫末梢绑在晾衣绳上。“我说得没错吧,晾衣服就是这幺简单。”
就在此时,米里亚姆的爸爸出现在大门口,看到啜泣的女儿被困在这种难堪的姿势中。“阿拉碧,你这个疯婆子!”梅纳什怒喊。他紧抓住太太的肩膀,指甲嵌进她的肌肤,猛力将她朝墙上撞去,“看你敢不敢再这样让我蒙羞!”
吵架的骚动声引来一群邻居聚集在院子里。受尽羞辱的米里亚姆整个人瘫在地上,用手臂捂住了脸。
“你以后要是敢再碰我的小孩一根寒毛,”父亲对继母斥道,“我就把你扔到街上。”
“你以为自己种的是麦子,”阿拉碧不甘示弱地回他,“结果收割的却是一堆烂玉米。”
梅纳什一脸错愕,仿佛看到下人胆敢对主人造反而无法置信。他抬起手背用力朝妻子高耸的颧骨侧边甩下去。
“烂玉米就是烂玉米!”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叫道。米里亚姆看到她凶恶地瞪着她,那尖厉的目光就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她柔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