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次之后,我把她告诉我的话盘算了很久,越想越发现这里面肯定有鬼。我在你这里吃午饭总有过二十次,你在午饭时,从来不备甜酒。那天你一个人吃午饭。为什么放咖啡杯子的盘子里有一瓶苏布罗伏加酒呢?”
“艾略特舅舅刚派人把酒送来。我想尝尝看,是不是和我在里茨尝到时一样合口味。”
“对,我记得你当时盛夸这酒。我觉得诧异,因为你从来就不饮甜酒;你非常注意自己的身材,决不会想喝甜酒。那时候我有个印象,你是想撩索菲;我觉得你简直不怀好心。”
“谢谢你。”
“你一般和人约会都很守时间。你约索菲去试结婚礼服,这件事对她说很重要,对你说也好玩,为什么你要跑出去?”
“这是她亲口告诉你的。我对琼的牙齿不大放心。我们的牙医生很忙,只能在他指定的时间去。”
“看牙医生总是在上一次走前约好的。”
“我知道。可是,他早上打电话给我,说有事不能看病,但是,可以改在当天下午三点钟;我当然不放过这个时间。”
“难道不能叫保姆带琼去吗?”
“琼吓得要命,可怜的孩子,我觉得亲自带她去,她会好受一点。”
“你回来的时候,看见那瓶苏布罗伏加四分之三光了,索菲也不见了,你难道不诧异吗?”
“我以为她等得不耐烦,自己去摩林诺了。我到摩林诺一问,她并没有去,弄得我莫名其妙。”
“还有那瓶苏布罗伏加呢?”
“哦,我的确看出酒喝掉许多,还以为是安托万偷喝的,几几乎要说他,可是,他的工资是艾略特舅舅付的,他又是约瑟夫的朋友,所以我想想还是不理会的好。他是一个很好的用人,即使偶尔偷点嘴,犯不着我来责备他。”
“你真是个说谎精,伊莎贝儿。”
“你不相信我吗?”
“一点不相信。”
伊莎贝儿站起来,走到壁炉架那边。壁炉里烧着木柴,在这阴寒天使人很适意。她把肘部撑在壁炉板上,姿态很文雅;这是她可喜的禀赋之一,能够不显得一点做作。多数的法国上流女子白天穿黑,她也如此,这对她瑰丽的肤色特别相宜;今天她穿了一件很贵重但是式样简单的衣服,很能衬出她的苗条身材。她有一分钟抽着香烟。
“我跟你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那天我要出去一趟确是很不幸,而且安托万实在不应当把甜酒和咖啡杯盘留在房间里,应当在我出去时就拿走。我回来时,看见瓶里酒差不多光了,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听说她失踪,我猜想,她大概是喝醉酒胡闹去了。这事我没有声张出去,因为说了只会使拉里更尴尬,单单这样子已经够他烦心的了。”
“你肯定那瓶酒不是你故意叫人放在那里的?”
“肯定不是。”
“我不相信。”
“那就不相信吧。”她恶狠狠地把香烟扔到炉火里;眼露凶光。“好吧,你要了解真相的话,那就老实告诉你,并且滚你妈的蛋。是我做的,而我现在还会做。告诉你,我要不惜一切阻止她和拉里结婚。你是不会阻止的,你或者格雷,你们只会耸耸肩膀,说这事做得太荒唐。你们一点不关心,我关心。”
“你如果不插手的话,她现在还会活着。”
“跟拉里结婚,弄得拉里痛苦不堪。他觉得能使她变一个新人。男人真是傻瓜!我早就知道迟早她会把持不住。这是摆明的。我们大家在里茨吃午饭时,你自己亲眼看见她多么坐立不安。我注意到她喝咖啡时,你在看她;她的手抖得厉害,一只手不敢拿,只好两只手捧到嘴边。我看出侍者给我们倒酒时,她的眼睛盯着酒望;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跟着瓶子转,就像一条蛇盯着一只羽毛方满的小鸡拍翅似的。我知道她会拼死弄一杯喝的。”
伊莎贝儿现在面向着我,眼睛里充满激情,声音严厉,迫不及待地讲了下去。
“当艾略特舅舅把那混蛋的波兰甜酒捧上天的时候,我觉得糟透了,但是,硬说我从来没有尝到过这样美的酒。我有把握说,她一有机会,绝对没有勇气抵制得了。所以我就带她去看时装展览。所以我要送她一套结婚礼服。那一天最后试样时,我告诉安托万,午饭我要喝杯苏布罗伏加,后来,又告诉他,我约好一位太太,她来时请她等一下,喝杯咖啡,并且把甜酒留下来,说不定她会高兴喝上一杯。我的确把琼带到牙医生那里,但是,由于没有预先约好,医生不能看病,我就带琼去看了一场新闻片。我打定主意,如果索菲不碰那活儿,我就勉为其难,尽量和她要好。我发誓,这是实话。可是,我回家时,一看酒瓶,知道自己算对了。她走了,我而且可以拿头来打赌,她将永远不会回来。”
伊莎贝儿说完时,人老老实实都有点喘了。
“这和我想象的多少有点像,”我说。“你看,我猜对了;你无异亲手拿刀子割了她的脖子。”
“她是坏人,坏人,坏人!我很高兴她死了。”她猛然倒在一张沙发上。“给我一杯鸡尾酒,你这混蛋。”
我走过去,又搀了一杯。
“你是个卑鄙的坏蛋,”她接过我手里的鸡尾酒时说。后来勉强一笑;她的笑就和小孩的笑一样,知道自己笑得很顽皮,但是,认为仗着那一点天真的派头,可以哄得你不会生气。“你不会告诉拉里吧?”
“你怎么想得到的。”
“你能对天发誓吗?男人是顶顶靠不住的。”
“我答应你不告诉他。可是就算我想告诉他,我也没有机会,因为我今生今世恐怕不会和他再见面了。”
她身子坐直。
“你说的b什么/b?”
“这时候,他已经搭上一艘货轮,当水手或者司炉,开往纽约了。”
“你这话是真的吗?他真是个怪人!几个星期前,他还到巴黎来,为他那本书上公共图书馆查资料的,可是,绝口不提他要去美国。我很高兴;这就是说,我们又要和他见面了。”
“我不敢说。他的美国离开你的美国就和戈壁沙漠一样远。”
接着,我就告诉伊莎贝儿,拉里怎样处理掉自己的财产,以及他今后的打算。她张口结舌地听我讲;脸上显出骇异的神情;有时候,打断我的话,喊“他疯了,疯了”。我说完之后,她垂着头,两行眼泪沿颊上流下来。
“现在我真正失去他了。”
她转过身去,脸抵着沙发椅背哭起来。悲伤破坏她的美丽容颜,她也不在乎。我束手无策;不懂得在她的心灵深处是什么愚蠢而矛盾的希望被我传来的消息最后砸得粉碎。我有个模糊看法,好像能够偶尔见到拉里,至少知道拉里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就把她和拉里牵在一起,而拉里的行动最后把这根微弱的牵线也割断了,因此她觉得自己永远丧失了他。我弄不懂使她痛苦的,使她枉自悔恨的是什么;想想还是让她哭一阵的好。我拿起拉里的书,看看目录。我的一本在我离开里维埃拉时还没有寄来,现在在几天之内没法看到。书写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是一本论文集,篇幅和利顿·斯特雷奇的《维多利亚名人传》相仿佛,论述了若干有名人物。他挑选的人使我迷惑不解。有一篇论述罗马独裁者苏拉,在独揽大权之后,退位归隐,一篇论建立帝国的蒙古征服者阿克巴尔;一篇论吕本,一篇论歌德,还有一篇论切斯特菲尔德伯爵,那个搞文学的。显然每篇文章都需要读许多书,无怪拉里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写成,可是,我不懂得为什么他认为值得在这上面花这么多时间,也不懂得他为什么选择这些人来研究。接着我想起来,这些人都各有一套方式在自己一生中取得卓越的成就,而使拉里感觉兴趣的想来就在于此。他有心估量一下究竟是怎样的成就。
我随便读了一页,看看他的文笔怎样。是那种学术性的文章,但是写得流畅,一点没有初学写作的人往往有的卖弄或者陈腐气。看得出他就和艾略特·谈波登经常亲近达官贵人一样,他也是经常浸润在名著中的。我的思绪被伊莎贝儿的一声叹息打断了。她坐起来,皱着脸把变得微温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我再哭下去,眼睛要肿得不像样子了;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出去吃晚饭呢。”她从皮包里取出一面镜子,不放心地照照自己。“对了,用冰袋在眼睛上放半小时,这就是我要做的。”她在脸上扑了粉,涂了口红。后来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你听了我这样作为,会瞧不起我吗?”
“你在乎吗?”
“你也许会奇怪,我在乎。我要你觉得我人不错。”
我笑了。
“亲爱的,我是一个很不道德的人,”我答。“当我真正欢喜一个人的时候,尽管我不赞成他做的那些坏事,但是照样喜欢他。按说你不是个坏女人,而且风度翩翩。我知道你的美貌是两种因素的巧合,高超的审美眼光和不顾一切的决心,但并不因此而影响我对你的欣赏。你只是缺少一样使人完全对你着迷的东西。”
她微笑着等待。
“温柔。”
她唇边的笑意消失了,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定下神来回答我,格雷已经蹒跚地走进来。在巴黎住了这三年,格雷已经胖得厉害,脸色变得更红,头发秃得很快,可是健康好到极顶,而且兴致勃勃的。看见我时,高兴得一点不做作。他讲话充满了口头禅。不管怎样过时的字眼,他说起来总深信自己是第一个想到这样说的。上床是打稻草,睡觉总睡得像没有亏心事的人一样;下雨总是敲锣击鼓,巴黎必定是繁华的巴黎。可是他为人非常善良,非常不自私,非常正直,非常可靠,非常不搭架子,使人没法子不喜欢他。我对他倒有真实感情。他现在对于即将动身回国很兴奋。
“天哪,又要上笼头了,真开心,”他说。“我已经闻到饲草香了。”
“是不是都谈妥了?”
“我还没有在虚线上签字呢,但是有十成十了。我打算合伙的是我大学里一个同房间同学,一个好样的,我敢保他不会叫我上当。可是,我们一到达纽约,我就会飞往得克萨斯把整个设备检查一下,在我把伊莎贝儿的钱吐出之前,敢保任何可疑的情况都不会逃过我的眼睛的。”
“你知道,格雷是一个很精明的生意人,”她说。
“我又不是在牛棚里长大的,”格雷微笑说。
他继续告诉我他预备加入那项生意的情况,时间拖得相当长,可是我对这类事情简直不懂,只掌握到一件具体事实,就是他很有希望赚一大笔。他对自己讲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所以,不久就转身向伊莎贝儿说:
“我说,我们何不把今晚这顿讨厌的饭回掉,就我们三个人上银堡痛痛快快吃一顿晚饭呢?”
“哎,亲爱的,这不能做。他们是为我们请的客。”
“反正我也来不了,”我插嘴说。“在我听到你们晚上有饭局之后,我打电话给苏姗·鲁维埃,约好带她出来吃饭了。”
“苏姗·鲁维埃是谁?”伊莎贝儿问。
“拉里认识的一个女子,”我说了故意捉弄她。
“我总疑心拉里有个小娘儿藏在哪儿不给我们知道,”格雷说,咯咯笑了出来。
“胡扯,”伊莎贝儿愤然说。“拉里的性生活我全知道。他没有人。”
“好吧,让我们分手之前再喝一杯鸡尾酒,”格雷说。
我们喝了鸡尾酒,然后,我和他们道别。他们陪我到了穿堂里。当我穿上大衣时,伊莎贝儿把胳臂和格雷的胳臂套起,挨近他身子,盯着他的眼睛看,脸上带着我指责她所缺乏的那种温柔表情。
“你说说,格雷——坦白地说——你觉得我狠心吗?”
“不,亲爱的,远不是如此。怎么,难道有人说你狠心吗?”
“没有人。”
她把头掉过去,使格雷看不见她,向我把舌头吐了出来,那个派头艾略特肯定会说不像个上流女子。
“那是两回事情,”我一面咕哝着,一面走到门外,随手把门带上。
四
我再经过巴黎时,马图林一家已经走了;艾略特的公寓已经住进别人。我很怀念伊莎贝儿。她长得好看,而且谈话不大拘束,领会很快,对人没有恶意。我后来从没有见过她。我不会写信而且拖拉,伊莎贝儿则从不和人通信。她如果不和你通电话或者打电报,你就休想得到她的消息。那一年圣诞节,我收到她一张贺片,上面有张漂亮照片,照的是一幢有殖民地时期门廊的房子,四周围长着茂密的栎树,想来就是农场那边的房子;当初他们需要钱时卖不掉,现在大约愿意留下来了。邮戳表明信是从达拉斯寄出的,可以肯定,合营的交易已经谈妥,他们已在达拉斯定居了。
我从来没有到过达拉斯,但可以想象它和我见到的美国其他城市一样,有一个住宅区,坐汽车去商业中心和郊外俱乐部都不需要多少时间;住宅区阔人家的房子都很漂亮,有大花园,从客厅窗子里可望见幽美的山陵或者溪谷。伊莎贝儿肯定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和这样一幢房子里,房子从地窖到阁楼都是由纽约最时髦的屋内装饰家按照最时新的式样布置的。我只希望她挂的那些画,勒努瓦,马奈的花卉,莫奈的风景和高更看上去不太过时。餐厅无疑不大不小,正适合伊莎贝儿经常招待午宴,酒肯定好,菜肴当然是第一流。伊莎贝儿在巴黎学到不少东西。她一眼就可以看出客厅够大不够大,客厅不大的房子她是不会住的;因为她要等两个女儿长大了一点,在客厅里开未成年人的舞会,这是做母亲的一项愉快的责任。今天琼和普丽西拉该已到结婚的年龄了。肯定她们都有很好的教养。她们进的是最好的学校,伊莎贝儿准会把她们培养得面面俱到,使她们在合格的青年人眼中成为可以追求的对象。格雷现在想来脸色更红润了,兴致更好了,头更秃了,体重更增加了,但是,伊莎贝儿我不相信会变到哪里去。她仍旧会比两个女儿长得美。马图林这一家肯定是社会上少不了的,我而且有十足把握他们在当地的人缘很好,这也是应该的。伊莎贝儿人风趣、文雅、殷勤、机智;至于格雷,不用说,是标准美国人中的精华。
五
我不时仍去看望苏姗·鲁维埃。后来,她的境遇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使她离开巴黎,也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那是一天下午,大致在我叙述的事件两年之后,我先在奥台翁剧院的走廊上浏览书籍,很惬意地消磨了一个钟点,后来一时无所事事,就想起去看望一下苏姗。我有六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她开门时,拇指搭着调色板,嘴里咬一支画笔,穿一件罩衫,上面满是油彩。
“啊,是您,亲爱的朋友。请进来。”
她这样客气使我有点诧异,因为一般我们只是你我相称。我走进那间客厅兼画室的房间。画架上放了一张油画。
“我很忙,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我一分钟也不能浪费。说来你不会相信,我要在梅耶海姆画店开个人画展,得准备三十幅画呢。”
“在梅耶海姆?这真了不起。你是怎样做到的?”
因为梅耶海姆并不是塞纳路上的那些靠不住的画商;那些人开一爿小店,由于付不出房租,随时都有关门的可能。梅耶海姆在塞纳河繁华的这一边有一爿漂亮画店,而且享有国际声誉。一个画家被他看中了就会发财。
“亚希尔先生带他来看我的作品,他认为我很有才气。”
“Àd'autres,mavieille,”我答,这句法文我想最好的译法是“鬼相信你,小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哧哧笑起来。
“我要结婚了。”
“跟梅耶海姆?”
“别装傻了。”她把画笔和调色板放下来。“我工作了一整天,现在该休息一下了。让我们喝杯红葡萄酒,我再告诉你经过。”
法国生活的一个不大愉快的方面是,你往往逼得要在不适当的时候喝一杯酸溜溜的红葡萄酒。你只好听命。苏姗取出一瓶酒和两只杯子,把杯子斟满,坐下来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我站了有好几个钟点,我的静脉曲张血管都痛了。是这样的。亚希尔先生的妻子今年年初去世了。她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天主教徒,但是,亚希尔和她结婚并不是出于自愿;他娶她是为了生意经,因此虽则他器重她,尊敬她,要说她的亡故使亚希尔先生怎样伤心,那就过甚其辞了。他儿子的婚姻很不坏,在公司里也做得很出色;现在他女儿的婚事也谈妥了,对方是一位伯爵,虽说是比利时人,倒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在那慕尔附近有一座很美丽的宫堡。亚希尔先生认为,他可怜的妻子不会为了自己的缘故耽误两个年轻人的幸福,所以尽管还在居丧期间,一等到财产过户手续完成后,立刻就举行婚礼。显然亚希尔先生住在里尔的那幢大房子里会感到寂寞的;他需要有个女人照应他的生活起居,还要管理好那所关系到他身份的住宅。长话短说,他要我代替他妻子的位置;他讲得入情入理:‘我第一次结婚是为了消除两家对立的竞争,我而且并不懊悔,但是第二次结婚那就要听我喜欢了。’”
“恭喜恭喜,”我说。
“当然我将失去自由,而我是喜欢无拘无束的。可是,一个人应当考虑到自己的前途。不瞒你说,我已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这事只有你我知道。亚希尔先生正处在危险的年龄;万一他忽然想入非非追求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起来,我怎么办呢?我还要替我的女儿着想,她现在十六岁,看上去会出落得和她父亲一样漂亮。我使她受到很好的教育。但是,事实摆在你面前,不容你否认;她既没有才干当一个演员,也没有她可怜母亲的气质去当妓女,那么我问你,她能指望什么呢?当个女秘书,或者在邮局里当个职员。亚希尔先生很慷慨地同意她和我们住在一起,并且答应给她一笔厚厚的奁资,使她能嫁个好人家。说实在话,我亲爱的朋友,别人怎样说不去管它,结婚仍旧是女人的最最满意的职业。很明显,当我想到女儿的幸福时,我毫不迟疑就接受了亚希尔先生的建议,即使牺牲某种满足也在所不惜;反正一年年过去,这种满足愈来愈不容易获得了。而且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结婚之后,预备绝对恪守妇道〔d'unevertufarouche〕,因为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深信幸福的婚姻唯一倚靠的就是双方绝对的忠实。”
“这是很高尚的情感,我的美人儿,”我说。“亚希尔先生还预备每两个星期来巴黎谈生意吗?”
“b哎呀呀/b,你把我当作什么样人,我的小宝贝?亚希尔先生向我求婚时,我跟他讲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听我说,亲爱的,你到巴黎来开董事会时,我也跟着来,这算讲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是不放心的。’‘你不能设想我这样年纪还会做出蠢事来,’他答。‘亚希尔先生,’我跟他说,‘你正当壮年,我而且比谁都清楚你是个多情人,而且风度翩翩,神气十足。种种地方都会被女人看中。总之,我觉得最好你不要受到引诱。’最后,他答应把董事的位置让给儿子,由他代替父亲来巴黎开会。亚希尔先生假装不快,认为我不讲理,事实上他心里觉得很好受。”苏姗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对我们可怜的女人来说,如果不是因为男人的这种想象不到的虚荣心,生活就更加难办了。”
“这一切都很好,但是,这和你在梅耶海姆开个人画展有什么相干?”
“我可怜的朋友,你今天有点儿笨头笨脑的。多少年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亚希尔先生是一个极端聪明的人吗?他要考虑到自己的地位,而且里尔的人是很挑剔的。亚希尔先生要我在社会上有地位;作为他这样重要人物的妻子,我有权利享受这种地位。你知道那些外省人是怎样的,他们最欢喜管别人的闲事;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苏姗·鲁维埃是什么人?好吧,这就是他们的回答。她是一位名画家,最近在梅耶海姆画店开的画展获得很了不起和当之无愧的成功,‘苏姗·鲁维埃是殖民步兵团一位军官的遗孀,好些年来都靠自己的艺术才能维持生活,并抚养一个早年丧失父爱的娇女,表现了典型的法国妇女的刚毅性格。现在我们欣悉她的作品不久将在目光犀利的梅耶海姆先生的画室展出;广大公众将有机会观赏她的细致笔触和过得硬的技巧。’”
“你胡说些什么?”我说,耳朵竖了起来。
“亲爱的,这就是亚希尔先生计划做的抬高我的宣传。法国重要一点的报纸都将登载这条新闻。他真是了不起。梅耶海姆先生的条件很苛刻,亚希尔先生毫不在乎全接受了。预展时要开香槟酒庆祝;美术部长(他本来欠亚希尔先生的人情)将要在开幕式上来一篇夸夸其谈的演讲;他将着重提到我的品德和绘画才能,最后他将宣布国家的责任和职权是论功行赏,所以已经买下我的一张画由国家收藏。巴黎各界人士都将到场,梅耶海姆先生将亲自招呼那些评论家,保证他们的报道不但要讲好话,还要占相当篇幅。那些可怜的家伙,他们挣的钱实在太少了。给他们一个机会额外挣点钱也算是做好事。”
“这一切是你本来应当得到的,”我说。“你一直是个好心肠的人。”
“别啰嗦,”她答,这句话无法翻译。“可是这还不算数。亚希尔先生又用我的名义在圣拉斐尔海边买了一所别墅,所以我将不仅以一个艺术家,而且还要以一个有产业的妇女在里尔的社交界露面。再过两三年他就要退休了,那时,我们将像上流人士那样〔commedesgensbien〕在里维埃拉住下去。他可以在海上划船,捞虾子,我则画我的画。现在我把画拿给你看。”
苏姗作画已有好几年,而且学会了她那些情人的作画方式,终于画出了她自己的风格。素描仍旧不会,但是色彩感很不错。她给我看的画有和她母亲住在昂儒省时画的风景,有凡尔赛宫花园和枫丹白露森林的小景,有在巴黎近郊被她看中的街道风光。她的画像浮光掠影,不踏实,但是具有一种花枝招展的美,甚至某种不经意的情趣。有一张画我很中意,告诉她我要买,因为我认为这样会使她高兴。这张画我记不起是叫《林中荫道》,还是叫《白围巾》,而且事后检阅,到今天还说不出来。我问了价钱,要价也很合理,所以说我要买下它。
“你是个宝,”她叫。“我的第一笔交易。当然你在展览会开过后才能拿到,可是,我要叫他们在报上登出来,说你买了它。反正一点点宣传对你是没有妨碍的。我很高兴你挑了这一张,我认为这是我的一张得意之作。”她拿起一面镜子,从镜子里端详这张画。“很有情调,”她说,眼睛眯了起来。“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这些绿颜色——多么浓郁,然而又多么娇嫩!还有中间这点白颜色,确是神来之笔;它把整个画面统一起来了,它有特色。这是才气的表现,毫无疑问,真正的才气。”
我看出她在通往职业画家的路上已经迈出老远了。
“现在,我的小宝贝,我们谈得够长了,我得重新工作起来。”
“我也得走了,”我说。
“顺带问一句,那个可怜的拉里还住在印第安人中间吗?”
她提到上帝自己国家的居民时,一向习惯于用这种鄙薄口气。
“据我知道,还在那里。”
“以他那样温和可爱的人,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如果那些电影使人信得过的话,有那许许多多的匪帮、牛仔和墨西哥人,那边的生活肯定是使人受不了的。并不是说那些牛仔没有一种吸引力,使你想起什么来。b哎呀呀/b。可是看上去一个人在纽约街上行走,口袋里如果不带一支手枪的话,那将是b极端/b危险的。”
她送我到门口,并且吻了我的两颊。
“我们曾经在一起玩得很开心。日后多想想我。”
六
这就是我的故事的结束。我从没有听到拉里的消息,也不指望听到。由于他一般都按照自己的打算行事,我想他回到美国以后,可能就在汽车修配行里找一个工作,然后当卡车司机,直到他获得关于他阔别多年的这个国家的知识为止。在达到这项目的以后,他很可能把开出租汽车的怪想法付诸实施:诚然,这在当时不过是我们在咖啡馆里对面坐时随便说的一句玩笑话,但是,如果他当真这样做起来,我也丝毫不感到奇怪;我而且后来每次在纽约雇出租汽车时总要把司机看一眼,指望说不定会和拉里的那双深陷的庄重而微笑的眼睛碰上。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大战爆发了。他年纪不小,飞行当然谈不上,但可能重新去开卡车,在国内或在国外;也可能在一家工厂做工。想来他会在空余的时间写一本书,试图阐述他的人生体会和对自己同类的教导;可是,如果在写的话,也要等很长的时间才会完成。他有的是时间;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痕迹;不管从哪一方面说,他还是个青年。
他没有野心,不要名;他最厌恶成为知名人士;所以很可能安心安意地过着自己挑选的生活,我行我素,别无所求。他为人太谦虚了,决不肯使自己成为别人的表率;但是,他也许会想到,一些说不上来的人会像飞蛾扑灯一样被吸引到他身边来,并且逐渐和他的热烈信仰取得一致,认为人生最大的满足只能通过精神生活来体现,而他本人始终抱着无我和无求的态度,走着一条通往自我完善的道路,将会作出自己的贡献,就如同著书立说或者向广大群众发表演讲一样。
但是这都是揣测之辞。我是个俗人,是尘世中人;我只能对这类人中麟凤的光辉形象表示景慕,没法步他的后尘。有时候一些比较接近通常类型的人,我自命能了解他们的内心深处;对拉里,我不能。拉里已经如他自愿的那样,藏身在那片喧嚣激荡的人海中了;而这片人海又是被那么多的矛盾利益困扰着,那样迷失在世界的混乱里,那样渴望好的,那样外表上笃定,内心里彷徨,那样慈善,那样残忍,那样诚实,又那样狡猾,那样卑鄙,又那样慷慨;而这就是美国人民。我讲拉里只能到此为止,我知道这很不够,但是,没有办法。可是,当我写完这本书,感到准会使读者摸不到边际而有点不自在时,我就把这冗长的故事在脑子里重温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办法设计一个令人满意一点的结局。使我非常吃惊的是,我忽然恍悟,尽管丝毫没有意思要这样做,我不多不少恰恰写了一部以“成功”为题材的小说。因为书中和我有关的人物无不如愿以偿:艾略特成为社交界名流;伊莎贝儿在一个活跃而有文化的社会里取得巩固地位,并且有一笔财产做靠山;格雷找到一个稳定而赚钱的职业可以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上班;苏姗·鲁维埃得到生活保障;索菲获得死;拉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道。所以,不管那些自命风雅的人多么挑剔,一般公众从心眼里还是喜欢一部如愿以偿的小说的;所以,也许我的故事结局毕竟并不是怎样不尽如人意呢。
原文为法文。
荣誉勋章,拿破仑一世所创制。
原文为法文。
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象征派诗人,代表作有《恶之华》。
兰波(1854—1891),法国象征派诗人。
托马斯·艾略特(1888—1965),现代英国美裔诗人,《荒原》是他的代表作。
警察局长故意含糊其辞,实际上他对那个出租房间的女人并不信任,怕她冒认一个无名女尸是索菲,而真正的索菲则被她毁尸灭迹了。这些门面话当然瞒不过作者,所以接着就问到缉拿凶手的问题。
暗指对方懊悔没有索价更高。
美国法律,白种人满21岁就是成年,可以自由处理财产。黑种人大约不同于白种人。
乔治·鲁奥(1871—1958),法国野兽派画家。
一种白葡萄酒的商标名。
鸡尾酒的一种。
当时有这种专映短纪录片或新闻片的电影院。
利顿·斯特雷奇(1880—1932),英国近代传记作家。
苏拉(前138—前78)。
阿克巴尔(1542—1605)。
彼得·保罗·吕本(1577—1640),佛兰德画派大师。
切斯特菲尔德伯爵(1694—1773),英国政治家、外交家,以他写给自己儿子的书信集闻名于后世。
原文为法文。
欧洲社会上流人士结婚前,要把一笔资财过在女方名下。
原文为法文。因为苏姗不要毛姆打断她话头。
指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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