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刀锋 毛姆 第2页,共2页

“再来一杯,伊莎贝儿?”

“哦,我不敢来了。不过酒实在太美了。我很高兴知道有这种酒;格雷,我们得想法买几瓶。”

“我叫他们送几瓶到公寓去。”

“呀,艾略特舅舅,你肯吗?”伊莎贝儿兴孜孜地说。“你待我们太好了。格雷,你非尝一下不可;它闻上去就像新割的稻草和春天的花草,像百里香和薰香草,尝上去一点不辣,非常适意,就像在月光下面听音乐。”

这样呱啦呱啦地前言不搭后语,不像伊莎贝儿的为人,我疑心她是不是有点醉了。筵席散了,我同索菲握手道别。

“你们几时结婚?”我问她。

“再下个星期。我希望你能来参加婚礼。”

“恐怕我那时候不在巴黎。我明天就去伦敦。”

当我和其他客人握别时,伊莎贝儿把索菲拉到一旁,跟她谈了几句话,就转身向格雷说:

“哦,格雷。我要等一等回去。摩林诺时装店有一个时装展览,我要带索菲去看。她应当看看最新的衣服式样。”

“我很愿意,”索菲说。

我们分手了。当晚我带苏姗·鲁维埃去吃晚饭,第二天早上就动身去英国。

两个星期后,艾略特抵达克拉里奇饭店;之后不久,我就便道去看他。他已经给自己定制了几套衣服,并且有点不厌其烦地详细告诉我他挑选的什么料子,而且为了什么理由。当我终于能插话时,我就问他拉里的婚礼是怎样举行的。

“没有举行,”他冷冷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婚礼要举行的前三天,索菲失踪了。拉里到处寻她。”

“真是怪事!他们吵嘴了吗?”

“没有。根本谈不上。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还担任把新娘交给新郎的角色。他们预备婚礼举行后立刻去搭东方快车。你现在问我,我觉得拉里做得完全不对头。”

我猜想伊莎贝儿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情?”我问。

“好吧,你记得那天你请我们在里茨吃午饭之后,伊莎贝儿带索菲上摩林诺去。你记得她穿的那件衣服吗?不像样子。你可注意到两个肩膀?一件衣服剪裁得好不好,你只要看肩膀合身不合身就行了。当然,可怜的孩子,摩林诺的价钱是她付不起的,可是,伊莎贝儿,你知道她是非常慷慨的,伊莎贝儿打算送她一件衣服,使她至少在结婚那一天有件像样的衣服穿。总之,长话短说,有一天,伊莎贝儿约索菲三点钟上她公寓来,一同去服装店最后试样。索菲来了,但是不幸的是伊莎贝儿要带两个孩子上牙科医生那里去一趟,四点钟后方才到家,那时候,索菲已经走了。伊莎贝儿以为她等得不耐烦,自己去摩林诺了。她立刻赶到摩林诺去,但是,索菲没有来过。最后,她只好放弃,自己又赶回家。他们晚上要在一起吃饭;拉里晚饭时来了,伊莎贝儿问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菲哪里去了。

“他不懂得什么原因,就打电话到她公寓,但是,没有人接,因此拉里说他要亲自去找她。他们把晚饭尽量延迟,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来,他们只好自己吃了。当然你知道你们在拉白路碰见索菲之前,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把他们带到那种地方去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件。总之,拉里整整一夜把她去的那些地方跑遍了,但是,哪儿也找不到她。他一次又一次回到她的公寓去,但是,看门的人说她没有回来过。他花了三天工夫找她的下落。她就这样失踪了。第四天,他又上她的公寓去。看门人告诉他索菲回来过了,打了一只提包,叫一辆出租汽车走了。”

“拉里是不是很难过?”

“我没有见到他。伊莎贝儿告诉我他相当不好受。”

“她没有写信来或者留下什么字条吗?”

“什么都没有。”

我考虑了一下。

“你对这件事情什么看法?”我说。

“老兄,跟你的看法完全一样。她熬不下去了;所以又开了酒戒。”

这摆明是这样,但尽管如此,还是很古怪。我不懂得为什么她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溜掉。

“伊莎贝儿怎样看的?”

“当然她很难受,不过,她是个懂事的女子,所以,她告诉我,她认为拉里娶这种女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拉里呢?”

“伊莎贝儿对他很体贴。她说难办的是他不肯跟她谈这件事。他会恢复的,你懂得;伊莎贝儿说,他从来就没有爱上索菲,他娶她只是出于一种不正常的怜惜心理。”

我能够想象伊莎贝儿对事态转变得这样如她的心愿,是会表现得非常坚强的。我敢肯定,下次我见到她时,她准会向我指出她早就知道会是什么结局了。

可是,我几乎在一年以后才重又见到伊莎贝儿;那时候,我可以把索菲的情形说给伊莎贝儿听,让她仔细想一想,但是,鉴于当时的处境,我不想跟她谈。我在伦敦一直住到圣诞节,然后直接回到里维埃拉自己家里,在巴黎没有停留。我着手写一部小说,这以后几个月都闭门谢客。艾略特有时候见见面。他的健康显然很坏,但是尽管如此,他还坚持参加社交活动,真使人看了替他难受。他对我很不开心,因为我不肯从三十英里外开车子来参加他继续举行的定期宴会,认为我喜欢坐在家里工作太自命不凡。

“老兄,这个季节比往年特别热闹,”他告诉我。“像你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外面什么活动都不参加,简直是犯罪。而且你为什么选择里维埃拉那段完全过了时的地区居住,我就是活上一百年也弄不懂。”

可怜的、可爱的、可笑的艾略特;很显然,他是活不到这么大年纪的。

到了六月,我的小说初稿已经完成,觉得自己应当休息一下,所以打了一只包,乘上那只夏天常把我们开到福斯湾洗海水浴的单桅帆船,并且沿着海岸向马赛驶去。由于风时起时歇,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把附装的马达一路上轧轧开着。我们在戛纳港过了一夜,在圣马克昔姆又过了一夜,在萨纳里过了第三夜。后来就到达土伦。这个海港我对它一直有好感。法国的舰队赋予它一种既浪漫而又亲近的气息,而且在那些老式街道上闲逛,从不使人厌倦。我能够在码头上流连几个钟点不走,看那些上岸休假的水兵一对一对地或者带着女友闲逛,平民来回溜达着,就好像除掉享受欢乐的阳光外,世界上没有其他的事可做似的。由于所有这些船舶和渡船都是把扰攘的人群带往这个大海港的各个据点去,所以,土伦给你的印象是大千世界各种活动的一个终点站。当你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眼睛被天光和海水照耀得有点眼花缭乱时,你的幻想就会将你带往金光灿烂的海角天涯。你坐一条狭长的船在太平洋上一座珊瑚岛上登陆,周围长着椰子树;你走下舷梯,到了仰光的码头上,坐上一部黄包车;你的船向太子港疾驶着,你从上甲板察看那些嘈杂的、做着手势的一群黑人。

帆船在上午较晚时到达。我于下午三点左右上岸,沿着码头走去,看看店铺,看看身边经过的行人,看看坐在咖啡店天篷下面的客人。忽然间,我看见索菲;在同一时候,她也看见了我。她笑着向我招呼。我停下来和她拉手。她一个人靠一张小台子坐着,面前放一只空玻璃杯。

“坐下来喝杯酒,”她说。

“你跟我一同喝一杯,”我说,同时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她穿了一件法国水手穿的蓝白条子紧身衣,一条大红裤子,脚上穿的凉鞋,露出涂了趾甲的大足趾。她没有戴帽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而且烫过,淡金色简直近于白银。和我们在拉白路碰见她时一样浓妆艳抹。从桌上的盘子可以看出她已经饮过一两杯,不过人还清醒。她对我的态度还算亲热。

“巴黎的那些人好吗?”她问。

“想来都还好。自从那天我们一起在里茨饭店吃午饭之后,我还没有碰见过谁。”

她从鼻孔里喷出一大股烟,大笑起来。

“我总算没有跟拉里结婚。”

“我知道。为什么?”

“亲爱的,事到临头一想,我觉得我不能让拉里做耶稣基督,我来做抹大拉的马利亚。不行,先生。”

“你为什么到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

她嬉皮笑脸地望着我。头傲然抬起一点,小奶子,狭窄的腰身,加上这身打扮,她看上去简直像个顽童。可是和我上次看见的她一比,穿着那件红衣服,那种又漂亮又乡气的使人看了不起劲的派头,不能不说她现在要吸引人得多。脸和脖子都被太阳晒黑了,虽则皮肤的棕色把两颊搽的胭脂,眉毛涂的黑色衬得更加刺眼,但是,这种俗气所产生的效果也有其妩媚的地方。

“要不要我告诉你?”

我点点头。侍役把我叫的啤酒和她叫的白兰地苏打送过来。她用手里刚吸完的粗丝卷烟燃起另外一支。

“我那时有三个月没有喝过一杯酒。没有抽过一次烟。”她看见我微微吃惊的神情,不禁大笑。“我不是说香烟。是鸦片。我觉得难受之极。你知道,有时候,我一个人时,我简直要把房子叫塌了;我常说,‘我支持不下去了,我支持不下去了。’我跟拉里在一起时,还不怎样难受,可是他一不在,那简直是地狱。”

我正在看着她;当她提到鸦片时,我就更加仔细地打量她起来,看出她的瞳孔缩成针眼一样大,这证明她现在还在抽。她的眼珠绿得骇人。

“我的结婚礼服是伊莎贝儿送的。这衣服不知道现在怎样了。真美。我们讲好我去找她,然后一同去摩林诺。这一点我是服帖伊莎贝儿的,她对衣服实在内行。我到了她的公寓,那个用人告诉我,他的女主人急急忙忙把琼带去看牙医生了,留下了话,说她即刻就回来。我走进客厅。桌上还放着咖啡壶和杯子,我问那人能不能给我来一杯咖啡。那时我靠着打气的只有咖啡了。他说替我烧点来,同时把吃剩的咖啡壶和杯子拿走,在盘子里留下一瓶酒。我看了一下,原来就是你们大家在里茨饭店谈论的那个波兰玩意儿。”

“苏布罗伏加,我记得艾略特说他要送几瓶给伊莎贝儿的。”

“你们全盛夸酒非常之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打开塞子,闻上一闻。你们讲的一点不错;酒闻上去的确他妈的非常之香。我点起一支香烟。过了几分钟,那人把咖啡送进来。咖啡也很好。人们都大夸特夸法国咖啡好,让他们去夸吧;我还是喜欢喝美国咖啡。这是我在法国唯一想念的东西。可是,伊莎贝儿的咖啡烧得不坏,我正感觉无聊,吃了一杯咖啡,人觉得好些。我望望桌上放的那瓶酒。真是馋人呀,可是,我说,滚他妈的蛋,我决不想它,于是又点起一支烟。我想伊莎贝儿就会来了,可是,她并不来;我变得神经非常不宁起来;我最恨等人,而且屋子里没有什么可以翻阅的东西。我在屋子里开始走动起来,看看墙上的画,但是,眼睛始终离不开那个混蛋的酒瓶。后来我想,我只倒一杯出来,看看它。它的颜色确实好看。”

“淡绿色。”

“对了。怪吧,它的颜色就跟它的味道一样。那种绿色就像你有时候在一朵白玫瑰心子里看见的那样。我非得看看它的味道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可,我想尝一下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我只打算呷一口,接着,我听见一声响,我当伊莎贝儿来了,就一口把酒喝掉,因为我不愿意被她撞见。但是,伊莎贝儿并没有来。天哪,我自从戒酒以后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好受过。我的确开始觉得人又活络起来。那时候,如果伊莎贝儿进来,我想我现在和拉里已经结过婚了。我不懂得那将会是怎样的结果。”

“她没有进来吗?”

“没有,她没有来。我很生她的气。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叫我这样等她。接着,我看见杯子里酒又满了;我想我一定是无意中把酒斟上,不过,信不信由你,我并不记得我曾经倒过。可是,再把酒倒回去太没有意思了,所以我就把酒喝掉。没有话说,酒实在太美了。我觉得自己变了个人;觉得自己在大笑,三个月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觉过。你可记得那个老屈死说,他在波兰看见有人用大杯子灌这种酒,但是神色不动吗?哼,我想,一个波兰狗崽子喝得了,我也喝得了,管他妈的索性喝它个痛快,所以我把剩下的咖啡倒在壁炉里,把杯子斟得满满的。什么母亲的奶是天下最美的,完全胡扯。这底下我就记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敢说等到我喝得尽兴之后,瓶子里已经所剩无几了。接着,我想到我要在伊莎贝儿进来之前溜掉。她几几乎撞上我。我才走出前门,就听见琼妮的声音。我奔上公寓的楼梯,等她们全都进了自己公寓关上门之后,再奔下来,上了一辆出租汽车。我叫车夫死命地开,他问我上哪儿去,我向他哈哈大笑。人就像成佛成仙一样。”

“你回自己的公寓没有?”我问,明知道她没有回去。

“你把我当作什么样的大傻瓜?我知道拉里会来找我。那些我常去的地方一处也不敢去,所以我去了哈基姆那里。我知道拉里决不会在那里找到我。再者,我还要过一下烟瘾。”

“哈基姆是什么地方?”

“哈基姆。哈基姆是个阿尔及利亚人,而且只要你付得起钱,总能够替你弄到鸦片。他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你要什么他都能给你弄到,不管是男孩子,是男人,是女人,或者黑人。他手边总有半打阿尔及利亚人随叫随到。我在那里住了三天。我不知道搞了多少男人。”她开始哧哧笑起来。“各式各样的,和各种肤色的。总算把损失掉的时间捞回来。可是,你知道,我害怕起来了。我觉得在巴黎住下去不安全。我怕拉里会找到我,而且我的钱已经花光,那些狗娘养的,你得付钱,才跟你睡觉,所以,我就出来了,回到公寓里,给看公寓的女人一百法郎,告诉她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已经离开了。我把行李打好,当晚就坐火车来到土伦。一直到抵达这里之后,我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你从此就没有离开吗?”

“一点不错,而且我要一直待下去。这儿的鸦片烟要多少有多少。那些水手从东方带来的,上等货色,不是他们在巴黎卖给你的那种烂狗屎。我在旅馆里有一间房间。你知道,商业与航海旅馆。晚上你走进旅馆,过道里全是鸦片烟味。”她放荡地嗅一下鼻子。“又香又刺鼻子,你知道客人们就在自己房间里抽,使你有一种亲切之感。他们而且不管你带什么人进来睡觉。早上五点钟时,他们来敲敲你的门,喊那些水手上船去,所以,你只管放心大胆睡觉。”接着,并不改换话题,就说:“我在沿码头的一家铺子里看见一本你的书;早知道要碰见你,我就会买下来,叫你签个名。”

刚才经过书店时,我曾经停下来看看橱窗,注意到在别的新书里面有一本我的小说的法译本,是新近出版的。

“我想,你看了不会觉得好玩的,”我说。

“为什么不?你知道,我是b能够/b看书的。”

“而且你还能够写,我相信。”

她迅速地看我一眼,大笑起来。

“哎,我小时候常常写诗。想来一定不像样子,但是,我觉得很好。我想是拉里告诉你的。”她迟疑了一下。“人生反正是他妈的,可是,如果能找些乐儿,而你不去享受,那你就是天大的傻瓜。”她把头挑战性地向后一甩。“我如果买下那本书,你肯在上面写几个字吗?”

“我明天就离开。你真要的话,我买一本送你,留在你旅馆里。”

“那太好了。”

就在这时候,一艘海军汽艇开到码头上,汽艇里跑出一群水手来。索菲狠狠看了那些水手一眼。

“那是我的男朋友。”她向其中一个挥一下胳臂。“你可以请他喝一杯酒,然后最好溜掉。他是个科西嘉人,而且和我们的老朋友耶和华一样妒忌。”

一个年轻人向我们走来,看见我时迟疑了一下,但是,索菲做了一个打招呼的姿势,就走到我们桌子面前。他很高,黑黑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很漂亮的深色眼睛,鹰钩鼻子,乌黑的鬈发。样子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索菲介绍我是她童年时代的一个美国朋友。

“不会讲话可是漂亮,”她向我说。

“你喜欢他们粗暴,是不是?”

“越粗暴越好。”

“总有一天会割你的脖子。”

“完全意想得到,”她咧开嘴笑。“早死早好。”

“人要讲法文,是不是?”水手厉声说。

索菲转身向他一笑,笑里带有一点调侃味道。她说得一口流利的俚俗法语,美国音很重,但是,这样一来,却使她平日使用的下流猥亵语言带有一种滑稽腔调,使人忍俊不禁。

“我告诉他你很漂亮,但是怕你不好意思,我用英语讲了。”她对我说。“他很棒。肌肉就像个拳击手。你摸摸看。”

这些恭维话使水手的愠怒消失了,带着满意的微笑弯起胳臂,把二头肌鼓出来。

“你摸摸看,”他说。“来吗,你摸摸看。”

我摸了一下,表示相当钦佩。我们拉呱了几分钟。我付了酒账,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

“见到你很高兴。别忘记那本书。”

“不会的。”

我和两个人都拉了手,漫步走开。途中经过书店时,买下那本小说,写上索菲和我的名字。接着,脑子里忽然来了一个念头,但是,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写,我把龙萨那首精美小诗的第一句写在上面(这首诗是所有选集里都有的):

美人儿,我们去看看那玫瑰花……

我把书留在索菲的旅馆里。旅馆就靠近码头,我常住在那里,因为天一亮,人就被呼唤值勤人上班的喇叭吵醒;那时太阳曚昽照在港里平静的水上,犹如给那些幽灵似的舰只蒙上一层尸衣,十分娇美。第二天,我们开往卡锡,我要在这儿买点葡萄酒,然后开到马赛;在马赛换了一只我们预订的新船。一星期后,我回到家里。

我看到艾略特的用人约瑟夫的一封信,告诉我艾略特卧病在床,很想见见我,所以,第二天,我就开车子上昂第布去。约瑟夫在领我上楼见他主人之前,告诉我艾略特生了一场尿毒症,他的医生认为情形很严重。他现在已经熬过了,正在复原中,但是,腰子有病,要完全康复是不可能的。约瑟夫跟随艾略特四十年,对他很忠心,可是,尽管表面显得难过,人们不难看出,和他这个阶层的许多成员一样,当主人家遭到灾难时,他暗地里却在庆幸。

“b可怜的先生/b,”他叹口气。“他当然有他的怪癖,不过,基本上为人还是好的。人迟早总是要死的。”

他的口气就好像艾略特快要断气了。

“我敢说你的赡养费他早已安排好了,约瑟夫,”我不客气地说。

“人不能不指望这个,”他哀叹地说。

当他把我领进艾略特的卧房时,我没有想到艾略特竟然很活跃。脸色苍白,样子看上去很老,但是,兴致很好。胡子刮过,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穿的是淡青色绸睡衣,睡衣口袋上绣着他姓名的缩写字母,字母上面是他的伯爵冠饰。在翻过来的被单上,也绣有这些字母和冠饰,并且大得多。

我问他觉得怎么样。

“非常之好,”他兴孜孜地说。“不过是暂时欠安。再过几天,我就会起来了。我约了第米特里大公星期六和我共进午餐,而且告诉我的医生,无论怎样,到那时候,要把我治好。”

我陪他坐了半小时,出来时告诉约瑟夫,如果他的病复发,就来告诉我。一个星期后,我去赴一个邻居家里的午宴,没想到艾略特也在座。他穿着赴宴的衣服,脸色像个死人。

“你不应当出来,艾略特,”我跟他说。

“噢,这是什么意思,老弟。佛里达请了玛法尔达公主。我认识意大利王室已有多年,从可怜的路易莎在罗马任上的时候起,而且我总不能拆佛里达的台吧。”

我不知道究竟应当佩服他的不屈不挠精神,还是可怜他在偌大的年纪而且得了不治之症之后,还对社交生活这样热衷。你决不会想到他是一个病号。就像一个快死的演员,脸上一涂了油彩,踏上舞台,登时忘掉身上的病痛一样,艾略特也以他一贯的自如担当他的潇洒请客的角色。人极端和蔼可亲;对于适当的人能照应得使人洋洋得意;讲话刁钻刻薄,非常逗人,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他使出这样浑身解数过。当那位殿下走后(而且艾略特鞠躬的那种翩翩风度,既表现了对公主的崇高身份的尊敬,又表现了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美丽女子的景慕,真值得一看),无怪乎耳朵里听见我们的女主人跟他说,他是这次宴会的生命和灵魂。

几天后,他又躺在床上了。他的医生禁止他走出房门。艾略特简直冒火。

“偏偏在这个时候,真是糟糕透了。今年这个季节特别热闹。”

他滔滔不绝地谈出一大串知名人士今年夏天都要到里维埃拉来。

我每隔三四天都去探望他一次。他有时候躺在床上,有时候穿一件华丽的晨衣坐在一辆两轮推车上。这种晨衣他好像备有若干件,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穿过同样的。有一次去探望他——时间已是八月初——发现他异乎寻常地沉默。约瑟夫领我进屋子时告诉我,他人好像好了一点;看见他这样没精打采,我有点诧异。我把海边听来的一些花絮告诉他,想使他高兴一点,但是,他显然不感兴趣。他双眉微蹙,脸上有种愠怒的表情,这在他是少见的。

“你去参加爱德娜·诺维马里的宴会吗?”他突然问我。

“不,当然不。”

“她请了你没有?”

“里维埃拉的每个人她都请。”

诺维马里亲王夫人是一个美国巨富,嫁了一个罗马亲王,不过,不是意大利那种一钱不值的普通亲王,而是一个伟大家族的族长,一个雇佣兵队长的后代;这位雇佣兵队长在十六世纪就为自己割了一大片采邑。诺维马里亲王夫人已经六十岁,是个寡妇。由于法西斯政权索取她的美国进款太多了,她很不乐意,所以离开意大利,自己在戛纳山背面一块漂亮的地产上盖了一所佛罗伦萨式的别墅。她从意大利运来大理石作为她那些大客厅墙壁的镶边,从外国请来画家给她画天花板。她的藏画,她的铜像都异常精美;连艾略特向来不喜欢意大利家具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家具十分华贵。那些花园都很秀丽,一座游泳池的造价抵得上一个中产人家的财产。人非常好客,每顿饭总不少于二十个人。她安排好在八月里月圆时举行一次化装舞会。虽则还有三个星期的时间,里维埃拉已经到处都在谈论这次舞会了。晚上要放焰火,她还要从巴黎带一个黑人乐队下来。那些流亡的王公贵族相互谈论时又是羡慕,又是妒忌,认为她这一晚的花费足够他们一年的用度。

“真是豪华,”有人说。

“简直发疯,”有人说。

“庸俗之至,”有人说。

“你预备穿什么衣服?”艾略特问我。

“可是,我告诉过你了,艾略特,我不预备去。你认为在我这样的年纪还会穿得花花绿绿吗?”

“她没有请我,”他嗄声嗄气说,瞪着一双倦眼望着我。

“哦,她会请的,”我淡然说。“敢说请帖还没有发全。”

“她不预备请我。”他讲话的声音都变了。“这是故意给我难堪。”

“哦,艾略特,这个我不能相信。肯定只是一时疏忽。”

“我不是个会被忽略的人。”

“你健康坏到这样,反正是去不了的。”

“当然我应当去。这个季节最好的一次宴会!我就是躺在床上要死了,也会爬起来去。我有我祖先德·劳里亚伯爵的衣服可以穿。”

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所以没有作声。

“你来之前不久,保罗·巴顿刚来看过我,”艾略特忽然说。

读者想必忘记这个人是谁了,因为我自己写到这里还得翻翻前面我给这个人起了个什么名字。保罗·巴顿就是那个艾略特引进伦敦社交界,后来觉得派不了艾略特用场就不理会他的美国青年,因此艾略特非常恨他。这个人近来相当引人注目,先是因为他加入了英国国籍,后来又因为他娶了一个报界巨头的女儿,而这位巨头已经晋升为贵族了。有了这样的后台,再加上人那样灵活,显然前途是不可限量的。艾略特恨透了。

“只要我夜里醒来,听见有只老鼠在护壁板里面扒,我就说,‘这是保罗·巴顿在朝上爬。’我敢说,老弟,最后他总要进上议院的。感谢上帝,那一天我是看不见了。”

“他的来意是什么呢?”我问,因为我和艾略特一样清楚,这个年轻家伙决不会无缘无故跑来。

“我告诉你他的来意,”艾略特气哼哼地说。“他想要借我的德·劳里亚伯爵的服装。”

“真不要脸!”

“你懂得他的用意吗?这表明他知道爱德娜没有请我,而且不打算请我。她唆使他来的。这只老狐狸。没有我,她决不会混到现在这样。我为她开宴会。她认识的人都是我介绍的。她跟自己的汽车司机睡觉;这个你当然知道的。叫人恶心!巴顿坐在那儿告诉我,她预备把花园整个扎上灯彩,还要放焰火。我就爱焰火。他告诉我,许多人缠着爱德娜要请帖,可是,她全拒绝了,因为她要把宴会开得十分出色。他谈话的口气好像我被请是没有问题的。”

“你把服装借给他吗?”

“借给他?先叫他死了进地狱。我自己下葬时就要穿它。”艾略特在床上坐起来,像个发疯的女人,身子摇摇晃晃。“唉,真是忍心,”他说。“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所有的人。我能够招待他们时,他们都高高兴兴地捧我的场,但是,现在我又老又病,我对他们就派不了用场了。自从我病倒以后,来探望我的病的不到十个人,而且整整这个星期只有一束寒伧的花送来。我什么事情都替他们做。他们吃我的饭,喝我的酒。我给他们当差。替他们安排宴会。我竭尽心力帮他们的忙。而我得到的是什么呢?屁也没有。他们里面没有一个关心我的死活。唉,太狠心了。”他开始哭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消瘦的面颊上滚下来。“我真懊悔离开美国。”

看见这个一只脚已经跨进棺材的老头儿,因为一家宴会没有请他,哭得像小孩子一样,实在遗憾;这使人觉得骇异,同时凄凉得有点令人吃不消。

“没有关系,艾略特,”我说,“宴会那天,可能下雨。那就会搞垮它。”

他就像传闻的快要淹死的人捞到一根稻草一样,赶快抓着我这句话,眼泪还没有干就哧哧笑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上面。我要比平时祷告更加虔诚地向上帝祷告下雨。你讲的很对,那就会搞垮它。”

我总算把他的无聊念头引导到别的方面去,离开他时,他即使不是高高兴兴,至少已经安静下来。可是,我不愿意事情就这样了结;回到家里,我就打电话给爱德娜·诺维马里,说我明天得上戛纳山来,问她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吃午饭。她叫用人回话,说她很欢迎,不过,明天她没有举行宴会。虽说如此,我到达时一看,除了她之外,还有十位客人。她这人并不坏,慷慨而且好客;她的唯一严重毛病是一张嘴不好。连和她最亲密的朋友,她也没法不讲人家坏话,不过她这样做是因为她是个愚蠢女人,除了讲人家坏话之外,没法引起人们对她的注意。由于她讲的那些坏话又被人传了出去,所以她和那些被她中伤的人往往不叫应,但是,她的宴会总很热闹,多数人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觉得还是不和她计较的好。我觉得求她邀请艾略特参加她的盛会未免丢艾略特的脸,不想这样做,所以先看看风色。她对举行这次宴会很兴奋,午饭时全是谈的这个。

“艾略特有一个机会穿他的菲力普二世服装,一定很高兴呢,”我尽量说得很随便。

“我没有请他,”她说。

“为什么不?”我装作诧异地问。

“我为什么要请他?他在社交界已经数不上了。他是个老厌物,是个势利鬼,是个传播流言蜚语的人。”

这些攻击对她同样适用,所以,我觉得,她太过分了。她是个蠢货。

“再者,”她又说,“我要保罗穿艾略特的服装。他穿上那套服装样子一定神气。”

我不再言语,但是,决心要替艾略特把他念念不忘的请帖弄到手,不管用什么手段。午饭后,爱德娜把她的朋友带到花园里去。这给我以可乘之机。我曾经有一次在这里作过几天客,所以知道一点她家的情况。我猜想总还有些请帖剩下来,这些当会留在秘书的房间里。我急匆匆向秘书的房间走去,打算悄悄塞一张请帖在口袋里,写上艾略特的名字寄掉;明知道他病得很厉害,赴不了宴会,但是,收到请帖一定使他非常高兴。可是打开门时,我愣住了,因为爱德娜的秘书就坐在写字台那边,而我原来指望她还在吃午饭呢。秘书是个中年的苏格兰女子,名叫吉斯小姐,赭黄色头发,脸上许多雀斑,夹鼻眼镜,从头到脚一副老处女派头。我装出随便的样子。

“亲王夫人带大伙儿去逛花园了,所以,我想进来和你一同抽支烟。”

“欢迎。”

吉斯小姐讲话时带有一种苏格兰的粗嗄音。她讲话冷隽,但只对自己喜欢的人讲,而当她这样谈时,粗嗄的喉咙就变得更粗嗄了,使她的那些话听上去极端令人发笑。但是,当你笑不可仰时,她却会诧然不悦地看着你,仿佛认为你觉得她讲的话好笑,简直是发神经。

“我想这个宴会给你增加了不少的麻烦事儿,吉斯小姐,”我说。

“简直弄得我团团转。”

我对她完全信赖得过,所以就单刀直入。

“为什么老东西不请谈波登先生?”

吉斯小姐刻板的脸上显出微笑。

“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跟他有仇。是她亲自在名单上把他的名字划去的。”

“你知道,他快死了。他不会再起床的。他对没有请到他很感到难受。”

“他要是想跟她拉拢,当初就该明白一点,不应当到处告诉人,她跟自己的汽车司机睡觉。而且这个人有老婆,还有三个孩子。”

“那么她睡了没有呢?”

吉斯小姐从夹鼻眼镜上面看看我。

“我亲爱的先生,我当了二十一年的秘书,我一贯的准则是相信我所有的雇主都和积雪一样皎洁。我承认,当我的女主人之一发现自己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而爵爷则去非洲猎狮子已有六个月时,我的信仰是有点支持不住的,可是,她去巴黎旅行了一趟,而且是一次很花钱的短期旅行,那就万事大吉了。亲王夫人和我同时都松了一口气。”

“吉斯小姐,我来并不是为了同你一起抽支烟的,我来是想偷一张请帖亲自寄给谈波登先生。”

“这样做很不妥当。”

“就算如此吧。吉斯小姐,请你做做好事。给我一张请帖。他不会来的,这会使老头儿快活。你对他没有什么不痛快吧?”

“没有,他一直对我很有礼貌。他是个正派人,这一点我对他是肯定的,而且比多数跑到这里来骗亲王夫人一顿吃喝,把大肚子装得饱饱的人都正派。”

所有重要的人物身边都有些得宠的下属。对这些倚仗人势的人,你最怠慢不得。当他们得不到自认为应受到的尊重时,他们就会产生敌意,并且反复在主子面前针对这些人放冷箭,进行挑拨离间。你必须和这种人搞好关系。艾略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一点,所以对那些穷亲戚,老年女用人或者倚为亲信的秘书,他总要和他们亲亲热热讲句话,或者有礼貌地微笑一下。我肯定他时常和吉斯小姐相互打趣,而且每逢圣诞节总记着送她一盒巧克力或者小手提包。

“求求你,吉斯小姐,发个善心吧。”

吉斯小姐把夹鼻眼镜在自己大鼻子上夹得更牢。

“毛姆先生,我肯定你没有意思要我做不忠于我的雇主的事;再者,如果那个老母牛发现我违背了她,她就会辞退我。请帖在写字台上,都装在信封里。我要向窗外看看,这一半是因为我在一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腿有点僵,想活动一下,一半是想看看美丽的景色。在我背后发生的事,不论上帝或者凡人都不能要我负责。”

当吉斯小姐重新坐下来时,请帖已经到了我的口袋里。

“今天很幸会,吉斯小姐,”我说,把手伸出来。“化装舞会上你预备穿什么服装?”

“我亲爱的先生,我是个牧师的女儿,”她回答说。“这种愚蠢的事,我留给上层阶级去做。当我看见《先驱报》和《邮报》的那些代表吃了一顿好消夜并且喝了一瓶我们的第二等最好的香槟酒之后,我的责任就结束了。我将回到我的卧室关起门来看一本侦探小说。”

两天之后,我去看艾略特时,发现他笑逐颜开。

“你看,”他说,“我收到请帖了。今天早上来的。”

他从枕头下面把请帖拿出来给我看。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说。“你看你的姓是从t开始的。那位秘书显然到现在才写到你。”

“我还没有回信呢。等明天回。”

听见这话,我一时害怕起来。

“你要不要让我替你写回信?我走时就可以替你寄掉。”

“不,为什么你要替我回?我完全能够亲自回答人家的请帖。”

我想,幸亏信封会由吉斯小姐拆,而她当会懂得把它扣下来。艾略特按按铃子。

“我要把服装拿给你看。”

“难道你真想去吗,艾略特?”

“当然要去。自从博蒙家那次舞会之后,我还没有穿过它呢。”

约瑟夫听见铃声进来,艾略特告诉他把服装拿来。服装放在一只大的扁盒子里,用薄绢包着。这里有白绸长袜,衬里的织金布短裤,白麻布镶边,配上紧身上衣,一件大氅,一条围在脖子上的绉领,一顶平顶丝绒便帽,一条长金链子,链子的一头挂着那个金羊毛勋章。我看出这是模仿提香画的菲力普二世穿的那件豪华服装,这张画就在普拉托。当艾略特告诉我西班牙国王和英国女王结婚时,德·劳里亚伯爵穿的恰恰就是这样的装束,我认为他完全是想入非非。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吃早饭时,就有人打电话来。是约瑟夫;他告诉我,夜间艾略特又发病了,医生匆匆赶来之后,认为可能今天都熬不过去。我命人把汽车开来,赶到昂第布。艾略特正处于昏迷状态。艾略特坚决不肯用护士,可是我却看见有个护士在场,是医生从那个介于尼斯与博卢之间的英国医院找来的,这使我看了很高兴。我出去打了个电报给伊莎贝儿。她和格雷正带着孩子在拉保尔的海滨度夏,因为那边费用比较便宜。这条路很长,恐怕他们赶不到昂第布送终。她是艾略特唯一在世的亲人,除了她以外,就是她的两个哥哥,他们同艾略特已经多年不见了。

可是他的生活意志很强,不然就是医生用的药物生效,在这一天里,他慢慢恢复过来。尽管病得不成样子,他仍旧强作精神,和护士打趣,问一些关于她的性生活的猥亵问题。我在下午大部分时间里都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再去看他时,发现他虽则人很疲惫,兴致已经相当好了起来。护士只允许我和他待很短一段时间。我对发出的电报没有得到回音感到焦急;由于不知道伊莎贝儿在拉保尔的地址,电报是打到巴黎去的,生怕管家转电报时耽搁了时间。两天之后,我才收到回电,说立刻动身。也是活该倒霉,格雷和伊莎贝儿正坐汽车在布列塔尼半岛作短途旅行,所以刚刚收到电报。我查了火车表,看出他们至少要等过三十六小时才能到达。

第二天清早,约瑟夫又打电话给我,说艾略特夜里睡得很不好,而且要找我。我赶快去了。当我到达时,约瑟夫把我拉到一旁。

“先生,恕我冒昧跟您谈一件不大好说的事,”他跟我说。“我当然是不信教的,认为所有的宗教都只是神父企图控制人民的阴谋,但是,先生要知道,女人不这样看。我老婆和女佣都坚持老先生应当受到最后的祝福,而且时间越来越短了。”他相当不好意思地望望我。“实际的情形是,谁也说不了,也许一个人如果要死的话,还是把自己跟教会的关系搞搞好为上。”

我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多数的法国人,不管他们平时怎样随便嘲弄宗教,到了临终时,都还是愿意和他们几乎骨肉相连的信仰妥协的。

“你是要我向他提出吗?”

“先生如果肯行好的话。”

这个差使我并不怎样喜欢,但是,艾略特毕竟多少年来都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履行一个天主教徒的职责也是对头的。我上楼进了他的房间。他仰卧着,人又瘦又憔悴,但是,神志完全清楚。我请护士出去。

“艾略特,你的病恐怕很重了,”我说。“不知道,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找个神父来?”

他看看我,有半晌没有说话。

“你的意思是说我就要死了?”

“哦,但愿不是如此。不过还是把稳的好。”

“我懂了。”

他不作声。这的确是个难受的时刻,当你不得不向一个人说出我刚才向艾略特讲的话时。我没法望着他;自己牙关紧咬,生怕要哭出来。这时我人坐在床边,面向着他,伸出一只胳臂撑着身体。

他拍拍我的手。

“不要难过,我亲爱的朋友。义不容辞的事,你懂。”

我傻里傻气地笑了。

“你这个怪家伙,艾略特。”

“这就对了。现在打电话给主教,说我要忏悔并且受涂油礼。如果肯派夏尔神父来,我将感激不尽。他是我的朋友。”

夏尔神父是主教的代理人,我以前也提到过。我下楼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和主教亲自讲了。

“急吗?”他问。

“很急。”

“我立刻就办。”

医生来时,我告诉他适才的事情。他和护士一同上楼去看艾略特,我在楼下饭厅里等着。从尼斯到昂第布开汽车只消二十分钟,所以过了半小时多一点,一辆大黑轿车就开到门口。约瑟夫跑来告诉我。

“主教大人亲自来了,先生,是主教本人。”他慌慌张张地说。

我出去迎接他。主教并不如往常一样带着他的副手,而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带着一个年轻神父;神父携着一只盒子,想来里面装的是进行涂油礼的用具。汽车司机携了一只破烂相的黑皮包跟在后面。主教同我握手并介绍了他的同伴。

“我们可怜的朋友怎么样了?”

“恐怕病得很厉害呢,主教大人。”

“请您把我们带到一间屋子里,好穿上法衣。”

“餐厅在这儿,主教大人,客厅在楼上。”

“餐厅就行。”

我招待他进了餐厅,我和约瑟夫在外面等着。不一会,门开了,主教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神父,双手捧着一只圣餐杯,杯子上面是一个小圆盘子,里面放一块祭祀用过的圣饼。这些都拿一块麻纱食巾盖着,麻纱非常之细,等于透明。我除掉在晚宴或者午宴席上和主教见面外,从来没有和他会见过;他而且是个食量很大的人,能欣赏一顿好饭和一杯佳酿,讲些滑稽甚至下流的故事起来津津有味。那时候,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身体结实强壮的人,只有中等身材。今天穿上白法衣,披上圣带,看上去不但很高,而且高贵。一张红红的脸,一般都是笑容可掬的,现在则很严肃。从外表上看,过去的那个骑兵军官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痕迹;他的样子就像是教会里的一个大人物,而且实际也是如此。我看见约瑟夫在胸口画了十字,一点不觉得诧异。主教头向前倾,微微伛一下身体。

“带我上病人那里去,”他说。

我让他先上楼,可是,他请我在前领路。我们在庄严沉默中上楼。我走进艾略特的房间。

“主教亲自来了,艾略特。”

艾略特挣扎着坐了起来。

“主教大人,我感到不胜荣幸之至,”他说。

“你别动,我的朋友。”主教转身向着护士和我。“请你们离开。”然后又对神父说:“我到时候会叫你。”

神父向四下看看,我猜想他是想找个地方放圣餐杯。我把梳妆台上的玳瑁壳镶背的发刷推推开。护士下楼去了,我把神父领进艾略特作为书房的那一间。窗子开着,窗外是蓝天,神父走过去,站在一扇窗子口。我坐下来。海湾里一些两头尖的单桅帆船正在竞赛,它们的三角帆被蓝天一衬,白得闪烁耀眼。一条大黑壳纵帆船,红帆张开,正迎着风向港口驶来。我认出这是捕捞龙虾的船,是从撒丁捕获了一批鱼虾给赌场里的那些寻欢作乐者晚饭时食用的。从关闭门里,我能隐隐听见讲话声。艾略特正在做忏悔。我渴想抽支烟,可是,怕神父瞧见不以为然。他站着不动,向外面望出去,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浓密的黑鬈发,清秀的深色眼睛,黄里带青的皮肤,表明他是意大利种。他的脸上带有南方的那种生命的活力,这使我心里盘算着是什么强烈的信仰,什么火热的心愿,促使他放弃日常生活的欢乐、年轻人的享受和感官的满足,献身为上帝服务。

隔壁房间的声音忽然停止,我看看门。门开了,主教出来。

“b来/b,”他向神父说。

剩下我一个人。我重又听见主教的声音,知道他正在祈祷;这是教会命令要为将死的人说的。接着又是一阵沉寂,知道艾略特正在吃圣餐。恐怕这是远祖的影响,我虽则不是一个天主教徒,但是每次做弥撒时,听见侍从摇着小铃通知我圣饼举起时,总不免感到一阵战栗;现在我同样感到一阵战栗,就好像冷风透过肌肤一样,感到又害怕又奇怪。门重又打开。

“你可以进来了,”主教说。

我走进去。神父正在把杯子和放圣饼的镀金小盘子用纱布盖上。艾略特的眼睛显出喜悦。

“送主教大人上车,”他说。

我们走下楼。约瑟夫和女佣们在厅堂里等着。女佣们在哭。她们一共三个人,都挨次地走上前来,跪下吻主教的戒指。主教伸出两个指头放在她们头上,为她们祝福。约瑟夫的老婆用肘部捣他一下,他上前一步,也跪下来,吻了戒指。主教微笑。

“你不是不信教的吗,孩子?”

我看出约瑟夫挣扎了一下。

“是的,主教大人。”

“别放在心上。你对主人很忠心耿耿。主将会饶恕你在理性上的错误。”

我陪主教到了马路上,给他开了汽车门。他向我鞠个躬,上车子时,欣然微笑说:

“我们可怜的朋友病很重了。他的缺点只是些浮面的;他心地非常宽厚,而且对同类是仁慈的。”

我想艾略特经过了适才的临终忏悔仪式之后,可能不想见人,所以,上楼进了客厅,看起书来,可是,才坐下来,护士就进来通知我,说艾略特要见我。我爬上那串楼梯到了他的房间。是不是由于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帮助他能熬过即将临头的忏悔仪式,还是由于举行仪式给他的兴奋,他的兴致比较好,眼睛也有神。

“莫大的荣幸,我亲爱的朋友,”他说。“我将带着教会的一位大人物的介绍信进入天国。我想所有人家都会欢迎我。”

“恐怕你会发现人色一点不齐整,”我微笑说。

“你别相信它,我亲爱的朋友。我们从《圣经》上知道,天上和地上一样有阶级区别。有六翼天使和二级天使,有天使长和天使。我一直在欧洲的上流社会中走动,毫无疑问,我也将在天上的上流社会中走动。主曾经说过: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把大众安置在他们完全不习惯的环境里是极端不适合的。”

我猜艾略特把天国想象为德·罗思柴尔德男爵的宫堡一样,墙上镶有十八世纪的护壁板,比尔的桌子,嵌木细工的小房间和路易十五风格的成套家具,蒙着原来的精工刺绣。

“我不骗你,亲爱的朋友,”他停了一下,又说,“天上决没有那种混蛋的平等。”

他忽然睡着了。我坐下来,拿本书看。他一直睡下去。一点钟时,护士进来告诉我,约瑟夫替我把午饭烧好了。约瑟夫变驯服了。

“真想不到主教大人竟然亲自来。对我们可怜的先生是很大的光荣。您看见我吻他的戒指吗?”

“我看见了。”

“我自己不会吻它,是为了满足我可怜的老婆才做的。”

我在艾略特的房间内待了一下午。中间伊莎贝儿来了个电报,说她同格雷坐蓝钢车第二天早晨到达。我认为他们肯定赶不及送终。医生来了,摇摇头。太阳下山时,艾略特醒来,能够进一点饮食。这好像使他暂时有点力气。他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的床前。他的声音很弱。

“我还没有回爱德娜的请帖呢。”

“噢,现在别管它了,艾略特。”

“为什么不管。我一直是个台面上的人;不能因为我就要离开,就忘掉礼貌。请帖在哪里?”

请帖放在壁炉板上,我交在他手里,但是,敢说他看不清楚。

“你在我的书房里可以找到一本信纸。你把它找来,我就可以口述回信。”

我走进书房,把信纸拿来,在他的床边坐下。

“你预备好了吗?”

“是的。”

他的眼睛闭着,可是,嘴边露出调皮的微笑。我盘算不知他会说些什么。

“艾略特·谈波登先生甚感遗憾,由于和赐福的主事先有个约会,不能接受诺维马里亲王夫人的盛意邀请。”

他发出一声轻微的幽灵似的冷笑。他脸色白得很古怪,看上去阴森森的,而且呼出的气息有他这种毛病所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可怜的艾略特,过去一直就喜欢洒夏奈尔和摩林诺的香水的。他手里仍旧抓着那张我偷来的请帖。我觉得拿着不方便,想从他手里取出来,可是,他勒得更紧。他忽然开口讲话,声音相当大,这使我吃了一惊。

“老淫妇,”他说。

这是他最后讲的一句话,接着人就昏迷过去。护士前一天晚上陪了他一夜,脸色非常疲乏,所以,我叫她去睡觉,答应在必要时叫她,由我来守夜。事实上,无事可做,我开了一只有罩子的灯,看书看得眼睛发酸,于是把灯熄掉,在黑暗中坐着。夜晚很热,窗户都洞开。灯塔的闪光每隔一定时间扫射一下屋子。月亮下去了;等月圆时,它就会俯视着爱德娜·诺维马里的化装舞会那片空洞而嘈杂的欢乐景象。天的颜色是一种极深极深的蓝,无数的星星照得骇人地亮。我大约打了一下瞌睡,但是,感觉仍旧清醒;忽然间,一声仓促的愤怒的声音,是人们所能听到最怕人的声音,死的呼啸,把我惊醒,人的神志变得极端清楚起来。我走到床边,凭着灯塔的闪光按按艾略特的脉搏。他已经死了。我开了他床头的灯,望望他。他嘴巴张开,眼睛睁着。我将他眼睛闭上之前,先对眼睛看了一会,自己感动了,觉得有几滴眼泪沿双颊流下来。一个老朋友,忠厚的朋友。想到他的一生过得那样愚蠢、无益和无聊,使我感觉难受。他参加过那么多的宴会,曾经和所有那些亲王、公爵、伯爵厮混过,现在都毫无道理了。他们已经忘记他了。

我觉得没有道理要叫醒那个筋疲力尽的护士,因此,回到我原来靠窗子的座位上。护士在早晨七点钟进来时,我已经睡着。我留下她做她认为应当做的事,自己吃了早饭,就上车站去接格雷和伊莎贝儿。我告诉他们,艾略特已经去世。由于艾略特的房子里没有客房,我邀他们上我家去住,可是他们愿意住旅馆。我回到自己家里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

上午格雷打电话给我,说约瑟夫给他们一封信写的我的名字,是艾略特托付给他的。由于这封信里面讲的话可能只是对我一人讲的,所以,我说立刻就到,因此,一小时不到,我又一次进了那所房子。那封信的信壳是这样写的:在我死后,立刻交去;信里面是关于丧葬礼的指示。我知道,他一心一意要葬在他造的那座教堂那边,而且已经告诉过伊莎贝儿。他要涂上防腐香膏,并且提到可以进行这种手术的店铺名字。“我打听过,”他继续说,“人家告诉我,他们做得很道地。我信任你不会让他马虎了事。我要穿上我的祖先德·劳里亚伯爵的服装,佩上他的长刀,把他的金羊毛勋章挂在胸前。挑选棺材的事交给你办。不要很触目,但要符合我的身份。为了避免给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我要求由托马斯·库克父子公司承办一切转运遗体事宜,他们应当派一个人护送棺木到它最后安放的地点。”

我记得艾略特曾经说过,他要穿他那件古服装安葬,但是认为这只是闹着玩的一句话,没有想到他当真要这样做。约瑟夫坚持要执行他的遗志,我们好像没有理由不照办。他的遗体及时涂了香膏,然后,由我和约瑟夫给穿上那荒唐的装束。这件事使人倒尽了口味。我们先把他的两条长腿套上白长筒丝袜,再在上面拉上那金色布的紧身裤。好不容易才把两只胳臂塞进紧身上衣的袖管。给他戴上那浆洗好的宽大轮状绉领,再把缎斗篷给他披在肩上。最后把那只平顶丝绒帽戴在他头上,把金羊毛的领圈围着他的脖子。涂香膏的人已经给他的两颊搽上胭脂,嘴唇染红。艾略特的身体现在瘦得只剩一点点,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就仿佛是威尔地早期歌剧里的一个歌手。一个乏善可陈的悲惨的唐吉诃德。当装殓的人把他抬进棺材时,我把那柄作为道具的长刀沿着他的身体放在两腿之间,两手按着刀柄的圆头,就像我看见一个十字军骑士墓上雕塑放的那个样子。

格雷和伊莎贝儿去意大利参加葬礼。

巴黎西南55英里的一个城市,以城中的教堂闻名;教堂建于12世纪,是哥特式的优美建筑。

布列塔尼半岛的一个海滨浴场休养地。

巴黎的一家黄色舞剧院。

原文为法文。

原文为法文。

原文为法文。

相当于中国不称“您”,而称“你”。

原文为法文。

原文为法文。

萨伏纳洛拉(1452—1498),意大利黑袍教僧侣,代表教会反对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放纵和社会风气败坏。政治上拥护法国的查理8世,引起教皇亚历山大6世的敌意,以宣传异端罪被处火刑。

原文为法文。

原文为法文。

原文为法文。

原文为法文。

这里应是法文,即滚开意,说话的人把音念别了。

美国人用以指意大利人、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的贬语。

罗勃特·弗罗斯特(1875—1963),美国诗人,以写新英格兰乡村风光知名。

卡尔·桑德堡(1878—1967),美国当代诗人,继承惠特曼传统,写自由诗。

艾略特设想他进入天国,还得受洗。

指上帝。

艾略特在这里套用了英国著名建筑师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1632—1723)的墓志铭(雷恩死后葬在圣保罗大教堂),又自己在下文译了出来。

沃尔特·兰道尔(1775—1864),英国作家,诗人,是一个具有反抗性的文人,传世之作有《想象的谈话》。

原文为希腊文。

上帝的选民指犹太人。

原文为法文。

英国德比以烧瓷出名,这种王冠德比盘的图案是在d字母上缀一王冠。

希腊神话中以少女形象出现的人类灵魂化身。

艾尔·格列柯(1541—1614),生于克里特岛,本名多明尼可·狄奥托可普。青年时期在威尼斯、罗马。1577年到西班牙,旋定居托莱多,创作以肖像画和宗教题材为主;也是雕塑家和建筑家。

这是作者讥讽的话,他根本不相信艾略特关于自己母系祖先那一套。

希腊神话,特洛亚国王子帕里斯拐走了斯巴达国王美丽的妻子海伦,引起希腊攻打特洛亚的十年战争。阿喀琉斯是希腊方面的勇猛的战士,是他杀死特洛亚的大将赫克托耳。阿喀琉斯据说被帕里斯的冷箭射死,但是,荷马史诗未载。

原文是摇头,这是英美人同意否定句问话的习惯,为了使中国读者不致误会,只好改为“点头”。

甜酒这里指的像樱桃白兰地那类浓味甜酒,一般在餐后用小杯子饮。

参阅《新约·路加福音》第7章第37—39节,第8章第2节。

即琼的爱称。

这句话是向水手讲的,因为水手并不是不懂英语。

龙萨(1524—1585),法国抒情诗人。

意大利地名,离佛罗伦萨不远。

天主教对临终的人的一种仪式。

原文为法文。

天主教宗教仪式之一,主持弥撒的神父背向教众,将盛圣饼的盘子举过头顶,俾与会者瞻仰。

典出《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2节。

英国的一家旅行社。

威尔地(1813—1901),意大利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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