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恍恍惚惚地穿过一个街区,走进了那条已经暗下来的小巷,想捡回刚才扔下的背包,但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整整隔了一年。我眼巴巴地盯着进站的巴士,车窗里透出灯光,仿佛正在召唤我回到温暖舒适的宿舍去。但是我得把手表还回去,这一次我不会背弃承诺。
我在下波塔基特运河桥边停了下来,凝望桥下混着冰的幽暗河水。河水奔流着,迫不及待地想在下游再次汇入康科德河。一时之间我甚至想跳下去,但是就这么结束痛苦似乎太便宜我了,而且乔希也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如果一年前的今天这座桥没有封闭,我是不是就可以早一些赶到那儿,向他解释为什么不要走那条路。若是我没有在他出发前提出分手,而是到那儿去听他求婚,是不是在那天我就如他所愿地嫁给了他?就算我们结了婚,又能改变什么呢?
碎冰从桥下滑过,染上了残阳最后的微光。
不,什么也不会改变。我爱上了一个士兵,而当应召入伍时,乔希就愿意献出生命来守护他的战友。唯一可能改变的是,乔希会每天给我写信,就像他在新兵训练营时做的那样。他可能会向我展示自己在诗歌方面的“天赋”,效仿他的偶像凯鲁亚克。最后我可能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孤独而哀恸,只有上天知道,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我都失去了他。在我因为思念他而伤心落泪的时候,父母会说,“看看,你简直像丢了魂似的。”但我真的会因此而轻生吗?这世上没有第二个男人能够取代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吗。
“至少最后我又拥抱了他一次。”我面对挟裹着碎冰的河水说,“在这件事上,我应当心怀感激。”
我跌跌撞撞地走在回珠宝店的路上,呵气成霜。天依然很冷,尽管比起当初来的时候要暖和一些。
当夜里商店都关了门,街道安静下来之后,洛厄尔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尤其在冬天,街上只有流浪汉和小混混。这是一座建立在河网上的美丽城市,但是纺织厂都搬走后,城市就变得贫穷了起来,有很多不同种族的人混居,有时这就会带来麻烦。从前我总是避免在夜里外出,躲在安全的校园里。
长长的暗影笼罩在路上,隐隐透出危险的气息。一个老人拿着棕黄色的纸袋朝我叫喊,想让我施舍点零钱。两个小混混从我身边经过,发出了嘘声。两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帮会服,款式和我今天早些时候——哦不,去年——遇到的那帮小年轻一样。如果是在昨天,任何这些景象都会让我逃回宿舍,一头扎进作业中以忘却恐惧。但是今天,乔希可能会因为我修好了手表而回来,我决心庆祝一下,最终强迫自己克服了小小的恐惧。
一个罩着兜帽的男人从喀皮铜壶酒吧走了出来,挡在路上。他吞云吐雾地抽着一根不带滤嘴的烟,盯着我看。尽管刚刚入夜,他的身上已尽是酒味。他吐出了一个烟圈。
“嗨,宝贝!”他抓着自己的下体,做出下流的动作,低声说,“你要借点儿火吗?”
“滚开!”我像乔希教过的那样挺起了肩膀,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高大一些,嘶声喊,“不然我就踹你一脚!”
我怒视着他,直到他退开让我通过。我走得小心翼翼,做好了准备,如果他来敢拽我胳膊的话就给他一拳。最后我终于来到了那座优雅的砖石建筑前,上面烫金的字体彰示着它是一个温和文雅的时代留下的遗迹。窗帘已经都拉上了,“闭店”的牌子也挂了出来,但是在黑暗深处,我能看到后面那间房里依旧亮着灯光。
我敲了敲门,希望自己没有来得太迟。起码我得把“兀尔德”还回去。这是一场梦吗?也许是吧,我经历了相同长度的时间,只不过问题在于,这段时间属于哪一年。
一道影子越过了珠宝店深处的灯光。片刻之后,门打开了,钟表匠就站在那里,戴着一副特制的眼镜,上面插了许多对镜片。
“啊,姑娘,你回来了。”钟表匠说,“我相信你会回来的,所以就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让她晚点来接我。你是今天第二个向我请求特殊帮助的人。”
“你就不怕我拿着你的手表跑了吗?”我问。
“啊,不会的。”钟表匠说,“手表会照管好它们自己的。我不过是个负责让它们保持良好工作状态的人。”
我走进了门,搓了搓冻得麻木的手臂,让它们恢复了些知觉。我的背包已经一去不返了,与此同时还有……
“戒指……”
啊,不!乔希的戒指还在我的背包里!在那个被我扔在另一条时间线中的背包里!
“你的东西在这儿。”钟表匠指了指钟形玻璃罩下面的柜台,说,“你不能在过去的时间中留下任何东西,因为这可能会造成悖论,所以当人们丢下东西时,那些东西就可能会被存放在这里。”
“总是这样吗?”我问。
“仅仅有些时候。”钟表匠的蓝眼睛闪烁了一下,说,“命运不会夺走小姑娘的课本,尤其是再过三个月就要从大学毕业的小姑娘。”
我将“兀尔德”递给了他。他蹒跚着走过去,将怀表小心翼翼地放回钟形玻璃罩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三块手表都自内而外地焕发出了光彩。我莫名产生了一种想法,怀疑这种光芒并非来自于石英晶体,而是来自于另一种力量,那种与它们穿越时空的能力相维系的力量。
“等你退休了以后,它们要怎么办呢?”我问。
“它们会找到新的人来照顾自己。”钟表匠说,“它们对于自己帮助的对象十分挑剔,而在挑选要天天见面的托管人方面则更加挑剔。”
“你能利用它们来使自己永生吗?”我问。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钟表匠指了指店里挂着的“退休打折”标牌,说,“我活了很久,几乎没有遗憾,在余生或下辈子中,我要一直和家人待在一起。”
我的眼眶湿润了,这并不是悲伤或喜悦的泪水,而是来自于某种其他的情绪,也许仅仅是感到宽慰。
“我会再见到他吗?”我问。
“你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吗?”他问。
“是的。”我回答,“至少我认为自己整理好了。”
“那么你将会与他重逢。”钟表匠说,“因为他对你的评价很高。每次他寄钱来的时候都会提到这些话。”
钟表匠找出了一叠扎着橡皮筋的信,旁边是我的手表,静静地躺在灰色的天鹅绒方巾上。
“你能修好它吗?”我问。
“能。”钟表匠拿起手表,扣在了我的腕上,说,“有趣的是,有时候一点点脏东西都能让齿轮停止转动,不过如果把脏东西弄走,手表就会又走得好好的了。”
手表在我的腕上嘀嗒作响,带来了一种安全感。指针现在指向了6点8分,而不是停在下午3点57分。
“谢谢你。”我说。
有敲门声传来。钟表匠抬起头,露出了微笑。
“啊……这大概是我的最后一位客户。”钟表匠指着门,说,“你介意帮我开个门吗?”
我笨手笨脚地摆弄着门锁,将门拉开。门口出现了一个约高我一个头的男人。他又黑又瘦,穿迷彩夹克和普通牛仔裤,尽管面容疲惫,可眼中依然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乔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