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对于如何把他的女主人公介绍给美国读者,乔伊斯充满了焦虑。于是,我就把目标定得很高,把它寄给了《日晷》,我希望它的主编玛丽安娜·摩尔(mariannemoore)能够被它吸引住。

当我听到《日晷》接受了这篇新作的消息时,我非常高兴。后来才发现这是一场误会。稿子寄到出版社时,摩尔小姐正巧出门在外,其实她很不情愿发表这部作品。当然,《日晷》并没有完全拒绝,他们告诉我说,要他们发表的话,这部作品必须进行大量的删节,才能符合杂志的要求。但是乔伊斯现在考虑的只是如何扩增这部作品,要他进行删节,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不责怪《日晷》谨慎处理这份稿件,因为这篇文字中,母性之河流汹涌澎湃,若处理不当,《日晷》在曼哈顿西十三街的一百五十二号的地址可能都要被冲垮了呢。

《日晷》未能刊登《p.》,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当时仍在比利时的乔伊斯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写信给我说:“你怎么没有和我打赌呢?我应该是能赢你一把的。”他又说他也对于未能取得这一“战略上的据点”表示遗憾,因为他向来就把《芬尼根守灵夜》看成是一场战役。

两张唱片

一九二四年,我来到主人唱片公司(hismaster'svoice)在巴黎的办公室,问他们是否能录制乔伊斯朗读《尤利西斯》的节选。他们让我去见音乐唱片的主管皮耶罗·卡波拉(pierocoppola),最后,主人唱片公司同意录制乔伊斯的朗读,但是条件是一切费用必须由我们自己来承担,而且,录制出来的唱片不能用他们的hmv商标,也不会被收进他们的唱片目录之中。

从一九一三年开始,在英国和法国都有作家录制过唱片,诗人纪拉莫·阿波里耐尔(guillaumeapollinaire)就录制过一些唱片,被保留在语言博物馆(muséedelaparole)的档案室里。但在一九二四年,卡波拉告诉我大家想要的只是音乐唱片,别的唱片没有销路。我最后接受了主人唱片公司所开出的条件,答应等我收到三十张唱片后就会付款。此事的全过程就是这样。

对于录音这件事,乔伊斯既充满渴望又非常担心。那天,我叫了出租车陪他去远在城外的毕兰科镇(billancourt)的录音棚,他正好眼疾发作,所以他非常紧张。幸好,他与科波拉很快就熟悉起来,他们用意大利语谈论着音乐。但是,对乔伊斯来说,录音的过程真是一场折磨。第一次录音以失败告终,我们得回去重新再录一次。录成之后的《尤利西斯》真是一场出色的表演,每一次倾听,我都会被感动得流泪。

乔伊斯选择朗读的是《埃俄罗斯》(aeolus)这一章中的一段讲演,他说这是《尤利西斯》全书中唯一可以独立出来的一段文字,也是仅有的一段“充满雄辩”的文字,所以,很适合朗读。他告诉我,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也将是他唯一一次朗读《尤利西斯》。

我觉得,乔伊斯之所以选择朗读《埃俄罗斯》中的这一段,“充满雄辩”并不是唯一的原因。录音的结果也说明了这一点——“他大胆地提高了他的声音”——听上去,让人觉得这远远不只是一次演讲。

我的朋友奥格登(ogden)后来说,《尤利西斯》的录音是“很糟糕”的。奥格登和理查兹(richards)合著的《意义之意义》(themeaningofmeaning)在我的书店中非常好卖,我的书店中也有奥格登的一些关于基本英文(basicenglish)的小书,有时,我也与这位英语束身衣的发明者见面。他在剑桥的正音委员会(orthologicalsociety)的工作室中,为萧伯纳以及其他人录过音,他也有兴趣与其他作家交流并进行语言的实验,我猜想他的兴趣主要在语言上。(萧伯纳和奥格登观点一致,他们都认为英文的词汇量已经非常庞大,一般人用都用不完,乔伊斯根本没有必要再创造新词。)奥格登先生夸口说,在他的剑桥工作室中,有两台全世界最大的录音设备,他让我把乔伊斯送过去,到那里去做一次正儿八经的录音。所以,乔伊斯就前往剑桥,去录制《安娜·利维亚·普拉贝尔》一章。

就这样,我把他们两位凑在了一起:一位是要解放英文,扩展英文;另一位要把英文常用字压缩到五百以内。他俩的实验完全相反,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对互相的工作充满兴趣。如果英文真被压缩到五六百字的话,那么乔伊斯肯定会饿得发慌,但是,对于奥格登曾经把《安娜·利维亚·普拉贝尔》按照基本英文的原则进行改写,并将改写后的版本在评论杂志《心理》(psyche)上发表,乔伊斯觉得还是挺好玩的。我认为奥格登的“改写本”让原文尽失其美,但是我也知道,除了奥格登和理查德之外,再没其他人和乔伊斯一样对英语语言有着那么强烈的兴趣。所以,当黑日出版社要出版《山姆和山恩讲述的故事》时,我建议他们邀请奥格登为之作序。

《安娜·利维亚》的录音非常美妙,乔伊斯更是将那位爱尔兰洗衣妇的口音表演得惟妙惟肖。这一珍贵成果,全要归功于奥格登和他的基本英文。乔伊斯的记忆力一向惊人,他肯定已经将《安娜·利维亚》烂熟于心,但录音时,他还是在某处打了结巴,就像当年录制《尤利西斯》时一样,要重新开始。

奥格登把录音的第一和第二个版本都交给了我。他还用超大的字体把《安娜·利维亚》印在大纸上,这样我们那位视力每况愈下的作家阅读起来才能毫不费力。录音后,乔伊斯把这几张大纸也给了我。我一直想知道奥格登到底从哪里弄到这么大的铅字,后来,我的朋友莫利斯·塞莱(mauricesaillet)仔细审查一番后,告诉我原书中的那几页被拍成了照片,然后又被放大了许多倍。《安娜·利维亚》是录在一张唱片的正反面的,而《尤利西斯》中的段落只用了唱片的一面。乔伊斯同意录制的《尤利西斯》也只有那么一张。

有一件事真让我非常后悔,因为我对有关录音事宜的无知,我没能采取必要的措施好好保护这些“母带”,后来才有人告诉我保护唱片有一些特定的办法,但是,那珍贵的《尤利西斯》的母带还是被毁坏了。那时候,录制唱片的方法还是很原始的,至少巴黎的主人唱片公司是这样,奥格登说得对,《尤利西斯》的录音从技术上来说并不成功。但不管怎样,那是乔伊斯亲自朗读《尤利西斯》的唯一的录音,在两份录音中,我也是更喜欢这一份。

《尤利西斯》的录制并不是一次商业活动,那三十张复制的唱片,大部分都给了乔伊斯,让他送给他的朋友和家人。一开始,我一张都没有出售,许多年后,在我的经济非常拮据时,我售出了手里剩下的一两张,当然,我的要价也是挺昂贵的。

我原本还想把乔伊斯的录音重新翻版,但是巴黎的主人唱片公司的新主人手下的专家们和英国广播公司的人都劝我打消这个念头,我便放弃了这个计划。后来,我授权给英国广播公司,允许他们用我所拥有的最后一张唱片进行复制,在诗人w.r.罗杰斯(w.r.rodgers)有关乔伊斯的专题节目中播放,阿德里安娜和我也参与了这档节目。

那些想听听《尤利西斯》的录音的朋友们,可以到巴黎的语言博物馆去听。这要感谢我的一位加利福尼亚的朋友菲里亚斯·拉朗(philiaslalanne),是他提出的建议,乔伊斯的朗读才得以和许多伟大的法国作家的朗读保存在一起。

【注释】

此剧是根据《都柏林人》中的最后一篇短篇小说《逝者》(thedead)改编的,被认为是乔伊斯所有作品中最不成功的一部。当年,叶芝就拒绝在阿比剧院(abbeytheatre)排演此剧。它在伦敦的上演也要等到1970年,由品特(haroldpinter)执导在美人鱼剧院(mermaidtheatre)演出。

吕涅波(1869——1940),法国演员、戏剧导演,全名aurelienfrançoismarielugné-poë。

许多人认为《流亡者》的结构与易卜生的戏剧非常相似,也有人批评它是易卜生作品的仿造品。

路易·如维(1887——1951),法国演员、导演。

科波从剧坛退下是在1941年3月,德军占领巴黎时,原因是他不愿意接受德军的指挥,所以,归隐到乡间的家中。所以,作者这里所说的科波的归隐修行无法考证。

乔伊斯于1941年1月在瑞士苏黎世病逝。

《流亡者》在那里共演了四十一场,是由雕塑家戴维森帮助制作的。

这时是1926年5月,刘易斯承诺说乔伊斯的新作将是他的新杂志《敌人》中唯一的小说。

此时是1927年3月,刘易斯在给毕奇的附信中说,他知道自己的这本杂志将不受欢迎,但是因为她是“巴黎唯一的英语的书商”,所以,还是把杂志寄给了她。

亦即著名的唱片商标hmv,hmv的商标是一只狗在听留声机,1909年,这个商标正式启用。

皮耶罗·卡波拉(1888——1970),意大利作曲家、指挥家和钢琴家。1923年到1934年间,是hmv巴黎分公司的艺术总监。

因为hmv不愿意让毕奇使用他们的商标,所以,乔伊斯后来自己设计了唱片的标志。他的设计图和几张唱片,现在还保存在美国布法罗大学中的乔伊斯收藏中。

录音的日期是1924年11月27日,在那之前,因为眼疾的困扰,博什医生已经安排要对乔伊斯的眼睛进行手术,但是,因为录音的日期,手术被推迟。录音后的第三天,乔伊斯的左眼进行切除白内障的手术,那时他的眼睛所接受的是第6次手术。

1924年11月16日,在乔伊斯写给韦弗小姐的信中,他提到正在准备在hmv的录音,但是说他要朗读的是《塞壬》(sirens)一章;11月20日,在给拉尔博的信中,他说了同样的话。所以,他是后来才选择改录《埃俄罗斯》一章的。整个录音只有四分钟。

奥格登(charleskayogden,1889——1957),英国作家、哲学家和语言学家。他发明了“基本英文”(basicenglish),也叫“简单英文”(simpleenglish),提倡最简单的用字和文法,并列出英文词汇850个,说这些字就足以表达一切。《意义之意义》出版于1922年,与《尤利西斯》同年。1927年,他在剑桥创建了“正音委员会”,他的著作《基本英文:其规章及语法简介》(basicenglish:ageneralintroductionwithrulesandgrammar)出版于1930年。所以,在这里作者比喻他的工作是为英文穿上“束身衣”。现在,在将英文作为外语教授的地区,还沿用基本英文的850个词汇。

在录音时,乔伊斯向奥格登建议,如果用他的850字的基本英语来处理他的《p.》,效果会怎么样。但是直到1931年5月到9月间,当乔伊斯在伦敦住了一段时间时,他们才有机会共同进行这个实验,将《p.》的最后四页用基本英文改写,并发表在《心理》杂志的十月号上。

乔伊斯首先是想请赫胥黎(julianhuxley)或苏利文(johnsullivan)为这本书作序,在两人都拒绝之后,他才请奥格登为之作序。因为奥格登也是一位数学家,所以,乔伊斯希望他能在序言中对自己书中所使用到的数学结构进行阐述,但是奥格登在文中并未提到数学。虽然如此,乔伊斯还是称他的序言“很有用”。此书出版于1929年8月9日。

乔伊斯这段1929年8月录制的《安娜·利维亚》,现在可以在网上下载并聆听。

1929年11月到12月间,在乔伊斯将这些大纸交给毕奇之前,俄国导演爱森斯坦到巴黎拜访乔伊斯,乔伊斯还给他看了这些巨大的纸上印出的巨大的字体。当时他的眼疾让他无法亲自给爱森斯坦朗读,所以,他就放了录音给导演听,让他边听边看那些大字。

《尤利西斯》的录音只有四分多钟,而《安娜·利维亚》的录音是八分半钟。《安娜·利维亚》唱片的售价在当年是两个几尼,还是属于比较昂贵的。两年之后,第一版的唱片售罄后,奥格登又发行了第二版,这次售价是第一次的一半。

这是1950年2月到3月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