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一个好消息。那么多的评论杂志开张了,又关门了,所以,现在正是创办一本新杂志的好机会,特别是有像约拉斯那么能干的编辑和掌门人。我不仅非常欣赏他的为人,也很赞成他的许多理念。
约拉斯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让这本新杂志刊登,我就想到了乔伊斯的《正在创作的作品》。这部作品中的许多章节曾经让各种小杂志零星发表过,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变迁》每个月连载,当然要他这位主编同意才行。约拉斯和他的助手艾略特·保尔(elliotpaul)充满热情地接受了我的建议,约拉斯立即就向乔伊斯提议,说他这整本书都可以由《变迁》连载。所以,当乔伊斯打电话问我对这有什么看法时,我建议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立即接受。我知道,约拉斯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而且,对于一本新出版的杂志来说,乔伊斯这个名字无疑会是巨大的帮助。
毋庸置疑,乔伊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件之一是他与玛丽亚(maria)和尤金·约拉斯夫妇的合作及友谊。从他们开始发表他的作品那一日起,一直到他逝世,他们为他提供了一切服务,不管是什么样的牺牲,他们都可以接受。
尤金·约拉斯有三种母语:英语、法语和德语(他的老家是法国洛林),他和会说多种语言的乔伊斯一起,开始了一场英语的革命。他们能够运用的文字实在太多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他们随心所欲地玩弄文字游戏,尽情地享受语言世界的各种乐趣。对于乔伊斯来说,约拉斯的加盟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在《变迁》出现之前,他孤军作战进行这场语言革命,常常感到非常寂寞。
在文学创作上,约拉斯是一个民主派,他的很多观点我并不赞同。他告诉我他从来不会拒绝一位不知名的作家的手稿,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我能看出这样做的好处,那就是给文学新手们一个机会。如果你去看看《变迁》存档的稿件,你会看到他们接受稿件的范围是多么宽泛。那个时期几乎所有最好的英美和欧洲的作品都在上面发表过,许多是在那里第一次面世的。在我接触的所有杂志中,《变迁》是最有活力,也是持续时间最长的,而且它特别关注并提拔文学新人的创作,在这一点上,它也是最有眼力的。
在艾略特·保尔离职后,第一位和尤金·约拉斯合作的是罗伯特·赛奇(robertsage),其他和《变迁》有关的人员包括:麦修·约瑟夫森(matthewjosephson)、哈里·克罗斯比(harrycrosby),卡尔·爱因斯坦(carleinstein)、斯图尔特·吉尔伯特(stuartgilbert),还有詹姆斯·约翰逊·斯温尼(jamesjohnsonsweeney)。
《交流》
到此为止,我的故事中所提到的都是二十年代巴黎的英文文学杂志,只有《交流》(commerce)除外。《交流》中刊载的文章虽然都是法语的,但杂志的主人却是美国人巴夏诺王妃,她更喜欢大家叫她玛格利特·卡耶塔尼。
《交流》的第一期出现在一九二四年,撰稿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它是由阿德里安娜·莫尼耶在她剧院街的书店里出版的。保尔·瓦莱里是它的主编,他的助手有瓦莱里·拉尔博和莱昂——保尔·法尔格。法国诗人圣约翰·佩斯(saint-johnperse)是撰稿人之一,从杂志的名称就可以看出他的重要性,因为它取自于他的史诗《远征》中的一句:“我的灵魂的纯粹交流”,这首美丽的诗篇是t.s.艾略特翻译的。
玛格利特·卡耶塔尼的法国作家朋友们都很崇拜她的品位、智慧、手腕和仁爱。所以,后来她离开巴黎移居罗马,大家都嫉妒得牙痒痒。
阿德里安娜·莫尼耶负责《交流》的出版,她也负责从莱昂——保尔·法尔格那里索要稿件,那可是最为艰难的工作,法尔格的脑子比笔要走得快,他整天说他要写这写那,但是,让他真把这些付诸笔端,变成能够在《交流》上发表的文章,这就是可怜的阿德里安娜的工作了。
法尔格非常健谈,所以,对于巴黎的女主人来说,他是社交圈里的抢手货。但是,跟他相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记得有一次,玛格利特·卡耶塔尼邀请所有与《交流》有关的朋友到她在凡尔赛区的府邸去吃午餐,她派了辆车来接我们,司机先到剧院街接阿德里安娜和我,然后到罗比亚广场去接乔伊斯,最后到东车站地区去接法尔格。司机到楼上去告诉他我们都在下面等他,他还没起床。他正在床上写一首关于猫的诗,他的猫儿们都在床上围着他。他告诉司机他会马上起床穿衣下楼来,但我们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总算下来了,但他觉得穿黑鞋子会更配他的西服,而不是脚上那双棕色鞋子,所以,他又上楼去换鞋,这还不够,他又上楼去换了一次帽子。在上车之前,他告诉司机他得找一家理发馆,因为他需要刮胡子和剪头发。这天正巧是星期天,所有的理发馆都关着门,最后,我们总算找到了一家,理发师正在关店门呢,法尔格说服了他替自己刮脸理发,两人消失在店里面。等到这一切都搞定,没有什么能够再阻止我们去凡尔赛吃午餐了,我们才得以正式出发。
阿德里安娜担心我们是否已经太晚了,法尔格没有手表,所以他就向乔伊斯询问时间。乔伊斯戴着四块手表,但是每块表上的时间都不一样。午餐说好是一点钟的,我们只晚了一个半小时,那真是奇迹。玛格利特·卡耶塔尼没有任何责怪我们的意思,她一点都不着急,如往常一样谈笑风生。至于其他的客人们,他们早就习惯等待法尔格了。
这个午餐会是为了庆祝《交流》的出版而安排的,也是为了庆祝在杂志的第一期上,首次刊登了《尤利西斯》的法文译本,所以,乔伊斯的出场至关重要。他向来不接受中午时分的社交邀请,只有到傍晚他才愿意出来参加活动。这一次,我好不容易才劝他出来,我想他可能会后悔答应过来,果然,我们还没在桌子前坐定呢,就有一条毛发杂乱的大狗跑进来,直奔乔伊斯,把它的大爪子放在他的肩膀上,充满爱意地看着他的脸。
可怜的乔伊斯!等到巴夏诺王妃意识到乔伊斯很怕狗,她立即就叫人把这位人类的挚友给弄走了,同时,她也告诉乔伊斯这条狗压根就不会伤害他,它是孩子们的宠物。当然,它也曾有一次把一个管道工人追赶到窗子的外面,她笑着说:“我得给那人买一条新裤子。”
乔伊斯还在不停地发抖,他悄声对我说:“她也得给我买一条新裤子。”
我们的朋友斯图尔特·吉尔伯特
《尤利西斯》的法文版的节选在《交流》上刊登之后,马上就引起了这本书的一位大专家的注意。《交流》上的节选刊出后不久,斯图尔特·吉尔伯特就到书店来找我了,其实,我应该按照法国人的习惯,直接称呼他为吉尔伯特就行了。
我一直很喜欢他的来访,这位心地善良的英国人充满着令人愉快的幽默感,言谈风趣,有时又有些荒谬刻薄。他曾经在缅甸做过九年的法官,而且,据他说,他的工作就是对犯人施以绞刑。但我总觉得他的这个故事充满了水分,这根本不符合他的性格,因为他曾经做过那么多好事,所以他不可能允许自己去做那种坏事。
吉尔伯特是《尤利西斯》的第一批崇拜者,而且,他的博学多识也让他对此书有特别的理解。除了乔伊斯以外,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吉尔伯特对这本书的理解。他的眼光非常敏锐,从刚刚在《交流》上发表的法文版的节选中,他已经看出了一两个错误,这个译本的译者是奥古斯特·莫瑞尔,这位年轻的诗人承担了这项巨大的工作,虽然他的能力极强,但是译文中的遗漏还是不可避免。莫瑞尔曾经翻译过弗朗西斯·汤姆逊(francisthompson)、布莱克、邓恩等作家的作品,阿德里安娜和拉尔博都很推崇他的翻译,他们说服了他放下他手上正在翻译的一本英国诗集,接受了翻译《尤利西斯》的重任。但是,他也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的翻译必须由拉尔博来进行校对。到了一九二四年,整个翻译完成了,他们俩准备一起再过一遍,斯图尔特·吉尔伯特就毛遂自荐说如果拉尔博和莫瑞尔愿意接受他的帮助的话,那么他这个英国人的服务可能会有些用处。
当时,《尤利西斯》的法文本是由阿德里安娜出版的,所以,她立刻就接受了吉尔伯特的提议,这个提议也得到了拉尔博和莫瑞尔的赞成。翻译此书是一件困难重重的重任,所以,吉尔伯特的帮助是他们不可或缺的。要感谢吉尔伯特,他们避免了一些翻译上的错误,也去掉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地方,我敢肯定,对于译者和要对译本最后负责任的拉尔博来说,他的帮助非常之大。
当然,这几位合作者之间也有摩擦,其中承受压力最大的,当然要数阿德里安娜。因为拉尔博不仅想修正莫瑞尔的翻译,有的段落他还要重新写过,莫瑞尔对此当然有反对意见。我猜想脾气急躁的他肯定对拉尔博出言不逊,接着,他也开始对吉尔伯特生气,他觉得吉尔伯特太会字斟句酌,所以,一气之下,莫瑞尔就撂挑子不干了。就在这个时候,身体一向不太好的拉尔博也生病了,他搬到了维希乡下的房子里养病去了。剩下来的只有吉尔伯特和阿德里安娜,他告诉我,他们花了无数个下午,在阿德里安娜书店的后屋里完成这项翻译工作。
【注释】
诗人t.s.艾略特的作品。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1883——1963),美国现代主义作家、意象派诗人。
卡明斯(edwardestlincummings,1894——1962),美国诗人、画家、散文家、剧作家。
这个展览开始于1926年4月20日,共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
当时美国大学才刚刚开始教授有关美国文学的课程,流亡在巴黎的年轻的美国作家们很难和美国本土的文学传统认同,许多人觉得美国传统上虽然有文字,但是没有文学,他们觉得惠特曼充其量只不过是美国民主、技术和社会发展的拉拉队,根本算不上是现代作家。毕奇把惠特曼看成是现代美国文学之父,但是她知道其他的年轻美国作家们不同意她的观点。虽然艾略特、海明威、安太尔、芭妮等都出于与毕奇的友谊参加了开幕式,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兴趣讨论惠特曼,大家最欣赏的,还是那面大国旗。
美国作家怀特(1899——1985)的散文集《野菖蒲》(thewildflag)出版于1946年。此处,作者使用了书名的字面意思。
两家出版社都开始于1923年秋天。
福特(1873——1939),英国小说家、诗人、批评家、编辑。
威廉·伯德(1888——1963)是一位记者,出版只是他的业余爱好,但却以此而名传后世。他于1922年创立三山出版社,庞德是他的编辑之一。1928年,nancycunard接手三山出版社,改其名为时间出版社(hourspress),继续出版许多现代派的文学作品。
塞纳河上的一个小岛。
杰克·坎恩(1887——1939),英国作家,尖塔出版社创立于1929年。
《芬尼根守灵夜》中的一个章节。
爱尔兰的凯尔特教士们手绘的拉丁文《圣经》新约全书中的四福音书,成书于公元8世纪之前,其中有许多独特的字体和彩绘图饰。
哈里(1898——1929),美国诗人、出版商,出生于一个非常富裕的家族,可以说是“迷惘的一代”的缩影。
卡莱丝·克罗斯比(1892——1970),原名maryphelpsjacob,大家都叫她polly。1920年与比她年轻六岁的哈里认识时,她已经结婚并有两个孩子,在当时的波士顿是丑闻。两年后,她与前夫离婚并与哈里结婚,移居巴黎,开始波西米亚的文学生活,保持着开放性的婚姻。1924年她改名卡莱丝,二人成立善本书出版社(éditionsnarcisse),1927年改名为黑日出版社。
1927——1929年间,刘易斯的艺术文学评论杂志《敌人》一共出版了三期,其中的文章大都是由刘易斯自己写成。从杂志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刘易斯借用这本杂志向他曾经属于的先锋派文学和艺术宣战,被他攻击的不仅是乔伊斯,还有庞德、斯坦因等人。他称庞德是“革命的蠢蛋”,说乔伊斯和斯坦因等被时间困扰,无意识地受到浪漫倾向的支配。
布朗库斯(constantinbrâncuşi),现代主义雕刻家,罗马尼亚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哈里自愿入伍,成为救护车驾驶员。他说自己崇拜太阳和死亡,他曾在诗中写道:死亡“是打开关着我们的笼子的手,是我们本能要飞回的家”。1929年,哈里自杀,死时他和一个情人在一起,两人左右太阳穴上各有一个对称的枪眼,哈里一手拿着比利时自动手枪,另一手抱着情人,有人说这是约定的自杀,也有人说哈里在谋杀了情人后,然后自杀的。他死后,卡莱丝继续黑日出版社的事业,直到40年代。
门罗·维勒,美国出版家,1935年加入位于纽约的美国现代艺术馆,之前六年在欧洲进行出版事业,是毕加索、雷诺阿、夏加尔等多位现代主义艺术家的好友,并邀请艺术家们对他所出版的限量本书籍进行插图,或参与豪华本艺术书籍的创作。哈里森出版社是他们俩共同创建的,1930——1934年间共出版了十三本书,1934年出版社迁回巴黎,又出版了最后一本书——《哈西安达》。
凯瑟琳·安妮·波特(1890——1980),美国记者、作家、政治活动家。
亚瑟·莫斯(1889——1969),美国诗人、杂志编辑。《怪兽》杂志从1921年8月出版到1922年10月。
他的祖父是英国先拉斐尔画派的fordmadoxbrown。1908年,他创立了《英文评论》,发表哈代、康拉德、高尔斯华绥、叶芝等人的作品。1924年,创立《大西洋两岸评论》。
一战中,福特是威尔士军团的一名上尉,1916年,在所门之战中,他患炮弹休克症,1917年因残疾而退伍回家。他的诗作《安特卫普》被t.s.艾略特称为是关于战争的唯一一首好诗。
也是《芬尼根守灵夜》中的一部分。
沃尔许只编辑了这本杂志的第一和第二期。他于1926年在蒙特卡罗因肺结核而去世,年仅三十一岁。
凯·博伊尔(1902——1992),美国作家、教育家和政治活动家,20年代在巴黎时,她曾是沃尔许的情人,二人育有一女(在沃尔许去世后才出生)。
《前年》中的一部分写的是沃尔许去世前几个月他们俩的爱情。
1929年,约拉斯在《变迁》杂志的第16/17期上发表了一篇有关写作的《宣言》,《宣言》中充满了如“英国语言的革命已经是一个既成事实”,“时间是一个应该被废除的暴君”,“作家表达,而不是交流”等等激进的言论。约拉斯不遗余力地捍卫《正在创作的作品》(即后来的《芬尼根守灵夜》),他认为这部作品是对他的《宣言》的最好写照。《变迁》从1927年创刊时起,一直到30年代,发表了这部作品的许多片段。《变迁》上所发表的还包括许多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和达达主义的代表作。
据吉尔伯特的太太说,他发现了好几处非常严重的翻译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