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和乔治·摩尔
一般来说,乔伊斯不会回避别人。但是,在他手术后第一次出门来到我的书店时,他告诉我他不想见任何人,我很能理解他。这时,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书店的橱窗外张望,他的面部很宽大,双颊泛着粉色。他踏进了书店,我就撇下乔伊斯,去和这位顾客说话。
顾客自我介绍说他是乔治·摩尔(georgemoore),我们都认识一位名叫南希·丘纳德(nancycunard)的朋友,南希曾经答应要带他过来,将他介绍给我,但是他等不及别人的引见,因为他第二天就要回伦敦去。我注意到他时不时地朝站在店里面的乔伊斯张望,但是我信守着我的承诺,没有介绍他们俩认识。最后,来访者还是走了,临走前还很不甘心地往乔伊斯那里看了最后一眼。
乔伊斯问我:“那位是谁?”我告诉了他,他惊叹道:“是他帮助我取得了国王奖金,我真想能感谢他的好意呢。”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好几年前,他曾经得到过英王枢密院颁发的一百英镑的奖金。
回到伦敦后,乔治·摩尔写了一封很迷人的信给我,邀请我下一次去伦敦时,到他在爱伯瑞街(eburystreet)的家中去吃午餐(在爱伯瑞街的住家里去吃午餐是很有名的)。他又问那天他在我书店里面看到的眼睛上戴着黑眼罩的人是不是乔伊斯,并说他非常希望能认识他。
所以,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对乔伊斯信守诺言其实是个错误。他们以后确实在伦敦见了面,乔伊斯自己没有对我提起他们的第二次会面,我是从别处知道的。
我也希望能再次见到摩尔,他非常友善,并没有因为书店里发生的那件事而怪罪我,正相反,他还给我寄来了他新创作的戏剧《使徒》(theapostle)的校对本。我非常喜欢乔治·摩尔这个作家,至于他的为人,我也很喜欢,因为从他的好朋友南希·丘纳德那里,我已经听说了关于他的许多事。但可惜的是,在我有机会去伦敦爱伯瑞街与他共进午餐之前,他就去世了。
在阿德里安娜书店里的朗读会
乔伊斯在阿德里安娜书店的朗读会被安排在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七日,在《尤利西斯》出版之前两个月。
拉尔博正在翻译《帕涅罗佩》那一章,他怕自己的翻译不能按时完成,就请阿德里安娜找人帮忙。在常到剧院街来的人中,有一个年轻的音乐家,雅克·本诺——梅钦。他和乔治·安太尔在我的书店中相遇,一见如故,成为好友。年轻的本诺——梅钦英文极好,所以,当阿德里安娜问他能否助拉尔博一臂之力时,他欣然答应,说他非常高兴能有机会与他一起翻译《尤利西斯》,但是他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能让他署名,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男爵,这位老绅士是绝对不会认同《尤利西斯》这本书的。
在这个曾经产生过拉伯雷的国度里,《尤利西斯》对于二十年代的法国还是太过大胆,这真令人惊讶。随着乔伊斯朗读会的迫近,拉尔博自己也有些担忧,所以,在节目单上,加上了这样的警告:“敬告读者:将要朗读的作品中有几页比一般的文字要更为大胆,可能会冒犯阁下。”朗读会那天,拉尔博来到书店,看到这里已经被听众挤得水泄不通,再多一个人都无法挤进去,他还真有些怯场。阿德里安娜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他才鼓足勇气走进去,在那张小桌子前坐下。这里的环境应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因为他是阿德里安娜朗读会上最受欢迎的朗读人之一。但是,在朗读《尤利西斯》时,他还是跳过了一两个段落!
对于乔伊斯来说,这次朗读会真是一次大胜利。这个时期,也是他创作生涯最关键的时刻,他在这里得到的赞扬也就意义重大。拉尔博对他的作品大力推崇,他朗读的是他自己翻译的《尤利西斯》片段,吉米·赖特对于《塞壬》一章的成功表演,所有这些,都赢得了听众们响亮的掌声。拉尔博到处寻找乔伊斯,最后在里屋的屏风后发现了他,他把脸上泛红的作家给拉了出来,并且以法国人特有的方式吻了他的双颊,这时候,听众的掌声就更响亮了。
阿德里安娜对她这一计划的圆满成功非常满意,我当然也很高兴,更觉得法国人对爱尔兰作家乔伊斯的欢迎很让人感动。
“圣女哈里特”
在那段时间,《尤利西斯》的作者生活一直很拮据,捉襟见肘。我自己的经济状况也不宽裕,莎士比亚书店这个小本生意有好几次几乎要关门大吉,所以,一些亲友资助的支票从来就没有被拒绝过,这包括我那善良的姐姐霍莉,我亲爱的表姐玛丽·莫里斯,还有她住在宾夕法尼亚州俄弗布鲁克的孙女玛格丽特·麦科伊。巴黎的租金并不昂贵,而且店里的开销也只有我自己和玛西尼,所以,书店的日常运营费用并不让我担心。但是,那些书籍,哈!可真是太昂贵了,而且,每次到结账付款的时候,因为要付英镑或美元,莎士比亚书店仿佛马上就要触礁了,而这礁石,可不是电影明星梅·韦斯特(maewest)所说的那种“硬物”。
乔伊斯过去一直以教书来养家,现在,为了完成《尤利西斯》,他每天工作十七个小时,但却没有任何收入。他们所有的积蓄,还有别人送给他们的钱,早就都用完了,作为《尤利西斯》的出版商,不能让作者走投无路,这也是我的责任。但是,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书商出版商能够给予一个四口之家的帮助,又实在很不够用。但话说回来,乔伊斯也别无他人,只能向我求助。
乔伊斯花钱一直很小心谨慎,只要看看康尼勒旅馆里他学生时代的记事本,就能证明这一点。在这个本子里,当年的医学院学生对他借来的每一笔钱,都有详细的记录,借了多少,从谁那里借的。其中也记录了所借的钱已经归还,还钱的日期往往就是第二天,这意味着可能他得常常让自己饿肚子,只要看看乔伊斯巴黎时代的照片也知道了。但是过了一天,本子里又记录了他从同一位朋友那里又借了数目相同的钱。这种事,实在太让人伤感,否则,倒还是挺有趣的。
乔伊斯给我看了他这本记事本,脸上露着羞愧的笑容。他用的还是同样的系统,只是换了不同的朋友。一小笔一小笔的钱在莎士比亚书店的钱箱和乔伊斯的口袋之间来来去去,如今,在我的文件堆里,还能看到通知我“乔伊斯又入不敷出了”的小纸条。他每次借的钱都很少,因为债主的手头也很拮据,借钱人就得尽力限制他的要求,这真让人觉得可怜。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反正,只要“有借有还”,还能行得通。但是,乔伊斯家需要的钱越来越多,我惊慌地注意到我们的常规改变了,只有出去的数目,没有回来的数目。事实上,他借的钱都是以《尤利西斯》首付的名义借去的。在平常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呢?虽然我对于《尤利西斯》这部作品无比仰慕,但是,和任何艺术品相比,我还是把人看得更重要。但是,作为一个出版商,我的任务是要将《尤利西斯》出版出来,而且,我还有一个书店要经营,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出版商和书商很快都会破产。
一天,正当他濒于绝望之时,乔伊斯无比兴奋地到书店来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哈里特·韦弗小姐刚刚告诉他,她正要汇给他很大一笔钱,他还说,这笔钱足够他生活一辈子!
对于这个奇迹,我们俩都非常兴奋。因为韦弗小姐的慷慨解囊,帮他解决了生活中最大的问题。我为他高兴,也为自己高兴。现在我感觉到能够继续出版《尤利西斯》了,而且莎士比亚书店也不会再受拖累,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解脱。
尤金·约拉斯的太太告诉我,露西亚把韦弗小姐称为“圣女哈里特”,她赠送给乔伊斯的钱,如果换了别人,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穿了,但是,对于乔伊斯来说,还是不够。过了不久,他的经济状况又困难起来,又是韦弗小姐前来救援。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注释】
伊厄威克先生(mrearwicker),乔伊斯的著作《芬尼根守灵夜》的主角,作者在这里使用,是因为这个名字是耳朵的英文字的谐音。
保尔——埃米尔·贝卡(1885——1960),法国艺术家,阿德里安娜的妹夫,曾经画过许多和剧院街有关的作家的画像,例如1921年画了乔伊斯和麦卡蒙,1922年画了拉尔博和罗曼,1923年画了毕奇,等等。但是他最有名的还是他的情色画,他以为色情作品画插图为生。
“寻南街”(rueducherche——midi)和“注视街”(ruederegard),因为寻找或注视,都需要用眼睛,所以,乔伊斯要说对于一个眼疾病人来说,这街名很合适。根据台湾陈荣彬先生的注释,关于“寻南街”的街名,另有一个说法,以前此街上有一个日晷,巴黎人要确定是否到了中午(midi),就来看这个日晷,所以,还有一种译法是“寻午街”。
英国诗人、小说家瓦尔特·司各特(sirwalterscott)的叙事长诗,发表于1810年。
乔治·摩尔(1852——1933),爱尔兰小说家、诗人、批评家和戏剧家。
摩尔和乔伊斯应该以前就见过面,但是因为摩尔曾经参与爱尔兰国家剧院的创建,当时此事遭到乔伊斯的反对,所以,二人从未成为朋友。麦卡蒙说他们俩“都喜欢夸大其词地说别人好话,太讲究老式爱尔兰人的那种拘谨礼貌的礼节”。
梅·韦斯特的电影台词中常常有性暗示的双关语,“岩石”或“硬物”也就是指男性生殖器。
韦弗也不是富裕之人,但是因为她的社会主义的信仰,她相信每个人的财富应该是“各取所需”,而她自己的需求是很有限的,她情愿帮助乔伊斯在他最有创作力的年代消除经济上的后顾之忧。这里提到的款子是韦弗去世的阿姨留给她的遗产,共12000英镑,在当时,确实是“很大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