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一篇篇熟悉又陌生的辞章,仿佛带着成德把过往的人生重新经历了一遍,字字行行写满了曾经的豪情万丈和哀怨忧伤,眼泪不觉流下来,洇湿了书稿。极度疲惫的成德,只一刻就支撑不住,委顿下去。
“容若还有什么嘱咐的?”顾贞观含泪轻问道。
矇眬中成德又摇头:“原本要给她一个好结果,却不想反把她害了,是我的错。”
顾贞观会意轻拍着成德手背:“你放心。”他知道成德放不下那母子俩,此时此地又不便明说,知己之间原也无须太多嘱咐:“她们都安顿好了,不知道你的事。”
成德只歪头看着,先是点头,紧闭的双眼留不住遗憾的泪水,又默默点头,再没有回话的力气。
六
“玉格格,咱们主仆可老没见了。”西园门外,怒不可遏的玉禄玳喝止了乐队的聒噪,轿夫侍从们都直愣愣大气不敢喘,只领头身着姜黄缫丝袍子的人上前搭话。
“你是?是你?!”玉禄玳一怔,没想到当年因索要门礼被自己辞退的二管家,如今摇身一变,又得意扬扬地现身了。
“是我。咱们主仆的缘分就是这么长远,绕了这么大一圈儿,如今还是我伺候您。”
“你伺候我?我好像没再请你回来做吧?二管家?”玉禄玳认准的人,再难翻身:“请自去高就,我这里少来搅扰,不然这明府可不是好惹的!”
“您瞧瞧,这么些年您这脾气一点没见小些。您是没请我,可我也在您家那大爷的外宅里,伺候了有些日子了呢,如今叫您一声主子也不算错,对吧,主子?”
“你说什么?外头宅子?成德竟找到你做管事?”
二管家挺了挺胸:“不才,如今效力索额图大人府上了,这都是索府的架势。”说着,向身后一挥,鼓乐又喧嚣起来。
“天哪!成德,你聪明能干一世,到了这一步,竟相信这么个小人哪!那索额图口中所说的人证,便是你喽?”
“唉,格格不必多心,出卖故主的事怎么能是我这样的人做得出来的?只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明府大爷与汉人生孩子,那犯的是王法,知情不报罪过可就大了,您说是不是?好在格格您福气好,这棵树倒了,咱再靠那棵呀,这不,索相知道明珠大人也是拉不下来脸,这门我们是进不去,纳彩就不来强的了,今儿索性一并请您过府去。”料到玉儿横眉厉目断断不依,二管家立马接道:“不过您放心,这礼可是一样样一宗宗按规矩来的,断不能委屈了您,您瞧——缎衣四袭,缎衾褥三具,金约领一具,金簪玉枝……”
“滚!混账东西!我是奉了懿旨堂堂正正进了这个门的,”玉儿气得太阳穴直蹦,正要骂,颜儿带着福子也追出来。福子凑上来拽了拽玉儿衣襟,叫到一边疾道:“太皇太后本来不同意把这些亲戚们得罪了,可是老祖宗已经做不了皇上的主了,皇上要办这边儿的老爷,咱们家老爷也不大好,说不上话,重病在家里了。太皇太后只有死命护着您,皇上才勉强要把您接进宫里陪太皇太后,索额图知道了,为了巴结,才提了亲,太皇太后一向喜欢索额图,这下又正顺了皇上提拔索额图的意思,就答应了,索额图为了气这边儿的老爷,就选在这几日奉旨来接人。太监们方才在后堂就是通报这事儿,这边儿老爷也无法,已经,已经答应了……”
疑惑的颜儿远远看着主仆二人的慌张神情,再瞧眼前的迎亲队伍,不知所措,又不敢拿主意,便自往东府里回太太,一面又差小厮去寻颀儿:“这边儿闹成这样,太太不来,她也该在这里等着回个话呀。”
七
见成德沉沉睡去,顾贞观才一步一回头退出来,正与赶来的明珠碰了对面。
“呃,顾先生,急着走啊?”明珠见了顾贞观,眼前一亮。
“是。我是不速之客,能得见容若一面,已是府上开恩了,哪能赖着不走?”
“呵呵,说的什么话。我还,没给顾先生道喜呢。”
“好友病重至如此,顾某肝肠寸断,何喜之有?”顾贞观面露愠色。
明珠怪异笑道:“呵,荣升人父,难道不是一喜么?”
“什么?”顾贞观恍然明白明珠的意思:“你?!好好好!和明相爷同喜!”言罢恨恨拱手离去。
八
听明珠立在阶前高声怪叹“顾先生好走”,晓梦斋稍间里的福子才伺候着玉禄玳出来。一见盛装的玉儿虽泪眼盈盈,却妆容艳丽,明珠大惊,原以为凭玉格格的性情,断然不肯被人随意摆弄,借着她的口闹将起来才好收场,谁知这玉儿竟一反常态答应了,不禁心凉了大半,颤声道:“你这是?成哥媳妇,哦不不,玉格格,原来你已尽知。好,我也做不得你的主了。难为你这两年做这家里的少奶奶,你太太本就是你干妈,咱们是亲上加亲哪,成德让你受委屈,我是怎么教训他的,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我明珠可待你不薄啊,咱们府上的事……”
“老爷做的许多事情,我并不知道,只外头园子一件,算是我正经接过手的,如何答对,老爷该是早就想好了吧,又怕的什么呢?”
明珠大喜:“好,好得很!宋公公说你自己也应了,我再送个人情,你阿布不中用,我就当是你亲阿玛,给你准备嫁妆!”
玉儿哧笑一声道:“不必了,我的嫁妆只一件就够了!”
在东府里见了半痴半傻的太太登时没了主意的颜儿,这会儿一心只扑在成德身上,匆匆赶回来正将“嫁妆”云云听去,想到方才门前的鼓乐,即刻明白了八九,生怕成德见了动气,不顾明珠喝止,死拦着玉儿问话,玉儿却不理,冷冷推开颜儿,笃定来至里间卧室,定了定神,施施然推开槅扇进去。
九
仰卧在床上的成德,早已不省人事,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生色,药气弥漫的卧室里,除了几个丫头无声啜泣外,静得怕人。
“大爷怎么样了?”玉儿不错眼珠地盯着沉睡着的成德问道。
“姨奶奶教熬了米油,可只含了一口又吐出来,再就滴水不进了。”
玉儿眼光一闪,又见成德身上盖着锦被,面无表情地问:“大热的天儿,你们给他盖这些做什么?”
“昨儿烧得糊涂,还直叫冷,就盖上了,如今还是抖得厉害,却连汗也出不来了,后来的大夫也无法,只说教早准备……”
“少胡吣!那都是起糊涂人,糊涂话哪里听得?你们以为他是什么?灯草做的不成?他是草原上的骏马,是我的长生天哪……”逞强的玉儿终于绷不住,悲泣着跪倒在床边,抓着成德冰凉的手哭成了泪人儿,一屋子人也止不住呜咽起来。
“玉儿……”奄奄一息的成德被这哭声唤回来,却更加有气无力,只直直看着玉儿,任自己的手被她和着眼泪揉搓。
玉儿已经又惊又喜,冲口道:“成德,我知道,你从前说的那些都对,是我太任性,太好强,又猜疑你跟我不是一条心。是我把你推开的,这偌大的府第,只你是个真人。成哥哥,你别怪我,我都改,我再也不那样儿了。”
“我虽有……真心,却最……对不起……你,该……说这话的……是我,可如今……再想重来,也……不能够了。”
“有病只管医治,你别这么着啊,你看咱们不都好好的?”玉儿瞪大眼仰头不让眼泪流下来:“都怪你,刚上好的妆都花了。”
成德竭尽全力抬起手抚着玉儿的脸:“咱们的……玉格格,哭时也……好看。”
玉儿破涕为笑,强挣道:“你就拿这些不中用的谎话来逗我吧。”
“我知道……我已……不中用了,早就……知道了的。可我的话……是……做数的,玉儿,来世……来世……一定还你这……一世的情,此情……不还,我难逃……苦海。”
“呵,若人活一世,只是为了还债来的,岂不是太没意思了?成哥哥,别胡思乱想了,等你养好了病,就只管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吧,我不拦着你了。”
“傻丫头,若是……我最……最想见的……是……你呢?”
玉禄玳如释重负,重重叹道:“那我就等你!”
……
十
园外的鼓乐等得急了,变了声调,明珠不住在门外叹气跺脚,玉禄玳把心一横,抛下疑惑的成德,携了挂在床头的雁翎刀冲出来,见福子仍贴身寸步不敢离,命道:“不,你留下。你留下,他才知道我还在。”颜儿却不肯依,扯住胳膊不放,哭求着留下,可哪里留得住,玉禄玳早甩开左右,决绝出了西园门,苦等了半日的喜乐顿时又像恶鬼重投了胎,大肆唱了起来,明珠一溜小跑跟在后头,又气又叹。
早盼着明府闹笑话的乔氏,听说太太已经不中用,不禁喜上眉梢,闪着秃鹫样的眼光打量着府里上上下下的戏码,这会儿逛到西园来,正见玉儿前头走,颜儿后面追,冷笑道:“这是赶着散场么?怎么都往出跑啊?”
忽又有园中人来报颜儿:“回姨奶奶,找不见颀姑娘,都不知哪里去了。”
“哼哼,你颀姑娘早就走啦,哪里去寻。”乔氏的冷言冷语令颜儿一惊:“我亲见的,跟二门上的人跑啦!”
“啊?你既亲见怎么不拦着?”
乔氏指着园外撇嘴道:“你们那位人还没断气就急的守不住了,还不许人家给自己寻条出路?”
见乔氏幸灾乐祸,气得颜儿指桑骂槐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忘恩负义的贱人,不知怎么死!”一面又继续追出门。
十一
一阵阵催命的喜乐声横冲直撞着在耳边响起,心烦意乱的成德迷迷糊糊地喃喃问道:“什么声音?”
“是,是后头锦澜院的小戏子们吹喜乐给大爷冲喜呢。”早没了主意的一屋子小丫头只好编胡话糊弄。
成德摇头叹道:“何苦徒劳?又是她的主意?”
正兀自感叹,忽又听颜儿的哭喊:“大奶奶,您不能去——”
成德才想起方才玉儿怪异的大妆样貌和临别之语,不禁恍然大惊,鼓出最后一点气力喘息道:“不!去不得,她去不得,去找她回来,找她回……”
轻若游丝的一声呼唤,不及窗下一缕清风,水面上,靠近围栏的地方,一枝高耸出水,开到盛极的白莲,被风一拂,一片花瓣早早飘荡下来,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一样的波澜在更广阔的湖面上氤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