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多尔衮 马汉跃 第2页,共2页

和珅虽然被弘历嘲笑,但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圣人之道就是中庸之道。朱熹《四书集注》上解释说:‘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中庸之道就是教人处事要不偏不倚、折中调和,尤其不能矫枉过正、过犹不及。主子思虑缜密、处事周全,可谓深得圣人之道的真谛啊!”

弘历被和珅的圣人之道忽悠得龙颜大悦,当即吩咐道:“你代朕拟旨,让军机处和宗人府把这件事议一议,妥善地处理一下。”

在多尔衮被夺去封爵、掘坟鞭尸、枭首示众一百二十多年后,清廷恢复了他睿亲王的爵号,由他的养子多尔博的(多尔衮弟多铎之子)四世孙淳颖袭封。这位生前叱咤风云、死后被诬为叛逆的摄政王,最后的谥号是“忠”。命运似乎跟多尔衮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转眼又是一年,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的新年刚过,弘历乘兴出游,来到了紫禁城东面的普度寺。车驾停驻在山门前,弘历下车步行,和珅随侍左右。

“主子,这里就是当年的睿王府了。多尔衮贵为皇父摄政王,这王府也是气象不凡,远非一般的亲王府可比。”和珅仰望着建筑在一丈多高的地基上的王府旧址,啧啧赞叹。

弘历点点头,沿着山门的台阶拾级而上。穿过山门,笔直的甬道直通大殿。虽然历经百年沧桑,王府当年的盛况仍然依稀可辨。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重楼高阁、雕梁画栋若隐若现,色彩鲜艳的琉璃瓦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明亮如初,在早春和煦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由于皇帝的到来,普度寺周围戒备森严,寺中看不到一个香客,只有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的喇嘛们在迎候弘历一行。

弘历沿着甬道缓缓地走向大殿,寺院中祥和的氛围让他感受到难得的轻松自在,一脸的平静。松柏的枝条在微风中摇曳着,沙沙作响,让整座普度寺显得更加静谧。和珅又找到了一个卖弄学问的机会,将这座寺庙的历史变迁、趣闻轶事娓娓道来。

“这里本是前明的东宫,是太子居住的地方。后来,土木堡之变中,明英宗成了蒙古瓦剌部的俘虏。于谦拥立景泰帝,拒绝瓦剌部以明英宗相要挟。瓦剌部无奈,将明英宗送还,景泰帝尊明英宗为太上皇,将他软禁在这里。景泰帝病危时,明英宗乘机夺回了帝位,又把景泰帝拘禁在此。”

“因果循环,世事无常!”弘历饶有兴味地插了一句话。

和珅见皇上兴致好,更加来劲了。“睿亲王领兵入关后,迎世祖定都北京。他把自己的摄政王府建在这里,据说王府总共占地四百多亩,规格仿照皇宫,现在的普度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有四座大殿,穷工极巧,富丽堂皇。大殿之外的楼阁屋舍数以千计,整座王府就像一座迷宫,旁人进来之后,如果没人引导的话就会迷失其中。民间有这样的传说,建造王府的木石都是采自闽赣,辗转千里运到北京。粉刷和绘制彩画时耗费颜料九千六百桶,油漆十万斤,历经三年才建造完成。”

“顺治八年,多尔衮获罪后,江西道御史杨义上过一个奏折,上面说多尔衮的王府‘翚飞鸟革,虎踞龙蟠,不惟凌空挂斗,与帝座相同,而金碧辉煌,雕镂奇异,尤有过之者’。看来所言不虚啊!”一百多年前一份奏折中的话,弘历都能信手拈来,让以过目不忘为荣的和珅也自叹弗如。

见和珅不再说话,弘历把话茬接了过去,说道:“吴梅村有诗云:‘七载金滕(皇室文件柜)归掌握,百僚车马会南城(摄政王府位于皇城东南,明代被称为小南城)。’说的就是摄政王府当年的盛况。那时,多尔衮大权独揽,本应存放在皇宫中的‘信符’都被他收入王府,诸王、大臣都要到摄政王府听候差遣。可惜的是,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睿亲王被抄家、削封之后,这盛极一时的王府也荒废了。”

说到这里,弘历的眼睛中掠过一丝悲伤。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当年的雄心壮志已经被岁月消磨殆尽,至高无上的权力所带来的满足感最终被人生苦短、命运无常的虚无感所取代。他在感叹多尔衮大起大落的命运时,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

皇帝神情中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和珅敏锐的眼睛。他连忙转移话题,“圣祖爷(康熙)不忍让偌大一座王府荒废,就将睿王府南面的一部分改建成了‘缎匹库’,北面建成了玛哈噶喇庙,供奉护法神大黑天。后来主子又下旨重修寺庙,更名为‘普度寺’。‘觉海慈航’这几个字还是您御笔亲题的呢!雄健有力、圆润天成,一看就是帝王气象。”

君臣二人已经走到了大殿——“慈济殿”前。几十根朱红色的檐柱拱卫着宏伟的大殿,大殿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前出抱厦三间,檐出飞椽三层,檐柱上的枋头为木雕龙头。弘历将目光从自己亲题的匾额转向大殿的顶部,不禁感慨道:“摄政王府果然比皇宫尤有过之。‘金銮宝殿’——太和殿的檐椽也只有两层,这慈济殿的檐椽却有三层,还饰以龙头。看来,睿亲王身后获罪,并不完全是宵小之徒诬告陷害,他身前确有僭越的地方。”

大殿前的走廊上卷起一股旋风,将几枚落叶裹向天空,越飘越远,消失在弘历和和珅的视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