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 笼鸟大将

信长绝望地凝视着竹千代,良久,突然又大笑。“真拿你没办法。完全摸透了我的脾性。不得不服你。好,就一匹!”

“非常感谢⋯⋯多谢!”竹千代认真地低头致谢。

这时,天野三之助兴冲冲取来了晾衣竿。

信长笑着接过竿子,突然将它顶在三之助胸前。

“你说这一丈多长的竿子是枪⋯⋯”他紧皱起眉头,回头道,“三之助。”

“在。”

“拔刀砍我试试。休要客气。”

“是。”

三之助大步回到走廊尽头,取了一把刀,利落地拔出来,摆好架势。“来吧。”

信长悠然起身,举起竿子,挥向三之助。

“嗨!”三之助大叫着挥刀劈了下去。他离信长很远,只能去砍竿子。信长不动声色地任刀砍下。他没有扔掉竿子,而是直接向对方的胸膛刺去,竹竿被砍中。三之助惊叫着向后跳,同时,信长将竿子掷了出去。“竹千代,我收下了。”他边说边站起身,“这确实可以作为打仗的武器。我要组建一支手持丈八长枪的队伍。我答应送你马。走了。”

信长来去都如一阵疾风。被他扔掉的竿子仍在地上,他却突然跳到院子里,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罕见的连钱苇毛驹。信长解下缰绳,飞身上马。他好像已经忘记了竹千代的存在,睁着鹰一般的眼睛,自言自语道:“对,组建一支长枪队⋯⋯”说完,扬鞭而去。

竹千代站在廊下,目送着信长。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纯洁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烈火,注视着信长骑马的身姿,轻声念叨着:“我有马了⋯⋯有马了⋯⋯”

那古野城内,于前日到达城里的美浓斋藤道三之女浓姬,如今正在媒人,即她的亲戚平手政秀夫妇的引领下,缓缓走向大厅。

“少主回来了吗?”平手中务向出来迎接的四家老之一内藤胜助问道。

“已经回来了。正在耍弄长竹竿呢。”

政秀点点头,“好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此次会成为只有新娘的婚礼⋯⋯这下放心了。”他回头看着浓姬道:“少主行为举止有些怪异,请您莫要见怪。”

浓姬抬起脸,眼神坚定地点点头。她芳龄十八。斋藤道三非常喜爱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儿,但他对这次联姻却显得异常冷淡,像是别人的事情。虽然这个季节不适宜他亲自前来,但居然没派一个重臣跟从,只对誓为两家修好的平手中务说道:“一切都拜托给你了,事关我和织田家的和睦。”

多年以来,美浓和织田氏一直争斗不断,如今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敌人,斋藤道三竟显得漫不经心。出了美浓城,浓姬身边便只剩下三个侍女,其他的都是织田家的人。浓姬明白,自己将会嫁给那古野城的“大傻瓜”。

信长的卧房已经被改造,颇具京风,本城的大厅则是一座古朴的岩乘一方风格的木质建筑。

浓姬挽起白绢衣袖,在大厅正面坐下,终于抑制住了自己汹涌澎湃的心潮,眼泪却情不自禁落了下来。信长是臭名远扬的大草包。种种传言,让她无论如何也勾画不出未来生活的美好图景。

“听说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浑蛋。你嫁过去之后,一定要摸清他的根底。”斋藤道三告诉浓姬这件婚事时,咬牙切齿道,“想来那浑蛋也有可取之处。否则,织田信秀怎么可能让他继承大业。你和他或许正般配呢。”

斋藤道三当然没有见过信长。其实他的意思是:你嫁到那古野做卧底。浓姬对此非常清楚。

“哦。”

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禁吃惊地抬起头。

“你就是浓姬?”

真是无礼。这人究竟是谁?身高六尺,裤脚上卷,露出脏兮兮的小腿,大大咧咧地坐在浓姬面前。“怎么不回话。你是哑巴吗?”

这便是信长与浓姬初次见面所说的话。浓姬惊讶地注视着信长。

“是少主。”政秀从旁提醒道。

浓姬有些狼狈。她轻轻正了正身子,震惊和戒心霎时席卷了全身。

“哈哈哈!”信长笑了,“看不出你有羞耻之心。你那眼神好像是要来取我首级似的,想在我熟睡时下手吗?”

“少主!您说话太⋯⋯”政秀试图制止,但信长决不会因此而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他突然向前挪了挪,“你能一生陪伴在我身边吗?”

浓姬看着信长,讽刺道:“我不是来看孩子的。”

“那是做什么来?是因为父亲之命吗?”

“我嫁过来做您的正室。”

“小聪明。身为正室,你应怎样做?”

“管理内庭,协助夫君。”

“嗯。你很大度。”信长微笑着,“你大我几岁,因此所说的话值得怀疑。”

“少主!”政秀又道,但信长置若罔闻。“你似乎是被你父亲所派。但是,即使内庭完全落入你掌握之中,我也决不会受人辖制。”

浓姬眼中泪光闪烁。但她不愧是斋藤道三的女儿,也不甘示弱。“此事常听父亲提起。”

“怎么说的?”

“听说你是个不同寻常的浑蛋,父亲认为你我乃是天生一对。”

“什么?”信长狠狠地盯着她,“这么说,你也是浑蛋一个了?而且还不逊于我?”

“是。美浓和尾张的两个浑蛋。”

“哈哈哈⋯⋯”信长突然纵声大笑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家臣,各项准备也已妥当了。信长的生母土田夫人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去换衣服⋯⋯”但信长使劲摇摇头,“婚礼不需要换衣裳⋯⋯我自有主张。”

“但是⋯⋯”

“休要啰唆。如此甚好。若是准备好了,就把酒杯拿过来。”

土田夫人无奈地摇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平手政秀的示意下,两个侍女手捧酒壶,袅袅来到眼中依然泛着泪光的新娘面前。“请⋯⋯”

家臣们立刻肃静地低下头。“等等!”信长突然挥手大叫道,“谁规定必须由新娘斟酒?”平手政秀面带微笑。“这是习俗。”说完,他将视线转向浓姬,那眼神仿佛在说,信长是一个麻烦的孩子。浓姬将那只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眼神变得愤怒。真是怪人——她原本想着,但现在内心充满屈辱。信长却好像根本不想理会对方的感受。

“习俗⋯⋯既然是习俗,我更是不从!”他大声喝道。“这不是一般的婚礼。是吗,浓姬?”他对新娘道,“这是尾张的大浑蛋和美浓的大浑蛋的婚礼。新娘的父亲想方设法让女儿割掉女婿的首级,而新郎的父亲则苦苦思考如何能够阻止亲家的进攻。这样的婚礼,还要遵循习俗和规矩吗?把酒壶给我!”

“这⋯⋯”土田夫人忍不住插言,但信长并不在意。

信秀并不在场。他正在古渡城苦苦思索如何阻挡今川氏的又一次进攻。这门婚事不过是他的策略之一。

“来,满满地斟上!满满的。”信长拿着酒杯,向两个侍女道。

反叛一切习俗、始终不按常规思考事情的信长,其叛逆性格是赤裸裸的。平手政秀很清楚这一点。其他三位家老对于信长的这种性格,时而苦不堪言,时而又觉欣慰。现在,信长竟然穿着便服举行大礼,而且一反常规,先由自己倒酒。他们觉得实在太粗暴无礼了。这无疑会刺激到浓姬。他们害怕这些事情传到浓姬的父亲斋藤道三耳中。还叫作吉法师时,信长便不会听人劝说。

“小姐,请原谅。”政秀小声说道,微笑着摇着白扇。

信长斟了满满一杯酒。“好好,这样就好。我一口气干了它,再添满给新娘。如果新娘能漂亮地喝干,我们就真是一对天生的浑蛋。”

言罢,信长环视座中诸人,一扬脖子,喝干了酒。

看着信长豪饮的样子,浓姬感到一阵温暖。他并非恶意辱骂,不过是个任性的孩童罢了。

信长一口气喝下那一大杯酒,便将杯子还给侍女,咂着舌,站到浓姬面前。“好了,给小姐斟上。小姐,我来给你夹点菜。”

浓姬毫不示弱,因为她是斋藤道三之女,有着与生俱来的好胜品格。但是今日,她在信长的举止中感受到一种孩童般的任性和顽皮——这样的丈夫能够依赖吗?

这样一个孩子⋯⋯浓姬内心涌起强烈的不满。她面不改色地端起大酒杯。但没有斟满,酒壶已经干了,她收回酒杯。

信长微笑着甩开白扇。“好了吗?我已经夹上菜了。”他慢慢地将右手放平,左手置于膝上,然后朗朗地唱着幸若歌,跳起舞来。

常思此世间,

飘零无定处。

直叹水中月,

浮生若朝露。

“你⋯⋯”土田夫人急得直搓手——在婚礼上居然高唱此不吉之歌。座中众人也面面相觑,但信长的声音却越来越高。

人生五十年,

如梦亦如幻。

有生斯有死,

壮士何所憾?

古老的城池,清澈的声音。歌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震动了在场的所有人,攫住了他们的心灵。不知不觉,浓姬内心与信长一争高下的想法更加强烈了。“他大概不同寻常。”父亲道三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她全身紧绷。

信长舞完,浓姬将酒一饮而尽。当她将酒杯举到唇边,大口饮酒时,突然觉得人生不可思议。我就此成为织田信长的妻子了吗?能够一生守护在信长身边吗?信长刚才的问话,像酒一样,燃烧着她的胸膛。

“好!”信长突然道,“好,不要喝多了。婚礼到此为止。从冈崎城到安祥城⋯⋯都笼罩着战争的乌云,你们还是认真准备,等待我父亲的指示罢。”

平手政秀和内藤胜助对视一眼,笑了。信长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浓姬,走!”

他的话令人无法拒绝,浓姬随即起身。


作者“山冈庄八”的其他小说

德川家康12·大坂风云》《德川家康9·关原合战》《德川家康4·兵变本能寺》《德川家康1·乱世孤主》《德川家康5·龙争虎斗》《德川家康8·枭雄归尘》《德川家康13·长河落日》《德川家康2·崛起三河》《德川家康7·南征北战》《德川家康11·王道无敌》《德川家康10·幕府将军》《德川家康3·天下布武》《德川家康6·双雄罢兵》《德川家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