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处境如何,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多,而且程度也更深。男人有他的精力需要发挥:他活动,奔走,忙乱,打主意,眼睛看着将来,觉得安慰。例如查理。但女人是静止的,面对着悲伤无法分心,悲伤替她开了一个窟窿,让她往下钻,一直钻到底,测量窟窿的深度,用她的愿望与眼泪来填满。例如欧也妮。她开始认识了自己的命运。感受,爱,受苦,牺牲,永远是女人生命中应有的文章。欧也妮变得整个儿是女人了,却并无女人应有的安慰。她的幸福,正如鲍舒哀刻画入微的说法,仿佛在墙上找出来的钉子,随你积得怎么多,捧在手里永远遮不了掌心的。悲苦绝不姗姗来迟的教人久等,而她的一份就在眼前了。查理动身的下一天,葛朗台的屋子在大家眼里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有欧也妮觉得突然之间空虚得厉害。瞒着父亲,她要把查理的卧房保存他离开时的模样。葛朗台太太与拿侬,很乐意助成她这个维持现状的愿望。
“谁保得定他不早些回来呢?”她说。
“啊!希望他再来噢,”拿侬回答,“我服侍他惯了!多和气,多好的少爷,脸庞儿又俏,头发卷卷的像一个姑娘。”
欧也妮望着拿侬。
“哎哟,圣母马利亚!小姐,你这副眼睛要入地狱的!别这样瞧人呀。”
从这天起,葛朗台小姐的美丽又是一番面目。对爱情的深思,慢慢地浸透了她的心,再加上有了爱人以后的那种庄严,使她眉宇之间多添了画家用光轮来表现的那种光辉。堂兄弟未来之前,欧也妮可以跟未受圣胎的童贞女相比;堂兄弟走了之后,她有些像做了圣母的童贞女:她已经感受了爱情。某些西班牙画家把这两个不同的马利亚表现得那么出神入化,成为基督教艺术中最多而最有光辉的造像。查理走后,她发誓天天要去望弥撒;第一次从教堂回来,她在书店里买了一幅环球全图钉在镜子旁边,为的能一路跟堂兄弟上印度,早晚置身于他的船上,看到他,对他提出无数的问话,对他说:
“你好吗?不难受吗?你教我认识了北极星的美丽和用处,现在你看到了那颗星,想我不想?”
早上,她坐在胡桃树下虫蛀而生满青苔的凳上出神,他们在那里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多少疯疯癫癫的废话,也一起做过将来成家以后的美梦。她望着围墙上空的一角青天,想着将来;然后又望望古老的墙壁,与查理卧房的屋顶。总之,这是孤独的爱情,持久的,真正的爱情,渗透所有的思想,变成了生命的本体,或者像我们的父辈所说的,变成了生命的素材。
晚上,那些自称为葛朗台老头的朋友来打牌的时候,她装作很高兴,把真情藏起;但整个上午她跟母亲与拿侬谈论查理。拿侬懂得她可以对小主人表同情,而并不有亏她对老主人的职守,她对欧也妮说:
“要是有个男人真心对我,我会……会跟他入地狱。我会……哦……我会为了他送命;可是……没有呀。人生一世是怎么回事,我到死也不会知道的了。唉,小姐,你知道吗,高诺阿莱那老头,人倒是挺好的,老盯着我打转,自然是为了我的积蓄喽,正好比那些为了来嗅嗅先生的金子,有心巴结你的人。我看得很清,别看我像猪一样胖,我可不傻呢。可是小姐,虽然他那个不是爱情,我也觉得高兴。”
两个月这样过去了。从前那么单调的日常生活,因大家关切欧也妮的秘密而有了生气,三位妇人也因之更加亲密。在她们心目中,查理依旧在堂屋灰暗的楼板下面走来走去。早晨,夜晚,欧也妮都得把那口梳妆匣打开一次,把叔母的肖像端详一番。某星期日早上,她正一心对着肖像揣摩查理的面貌时,被母亲撞见了。于是葛朗台太太知道了侄儿与欧也妮交换宝物的可怕的消息。
“你统统给了他!”母亲惊骇之下说,“到元旦那天,父亲问你要金洋看的时候,你怎么说?”
欧也妮眼睛发直,一个上半天,母女俩吓得半死,糊里糊涂把正场的弥撒都错过了,只能参加读唱弥撒。
三天之内,一八一九年就要告终。三天之内就要发生大事,要演出没有毒药、没有尖刀、没有流血的平凡的悲剧,但对于剧中人的后果,只有比弥赛纳王族里所有的惨剧还要残酷。
“那怎么办?”葛朗台太太把编织物放在膝上,对女儿说。
可怜的母亲,两个月以来受了那么多的搅扰,甚至过冬必不可少的毛线套袖都还没织好。这件家常小事,表面上无关紧要,对她却发生了不幸的后果。因为没有套袖,后来在丈夫大发雷霆骇得她一身冷汗时,她中了恶寒。
“我想,可怜的孩子,要是你早告诉我,还来得及写信到巴黎给台·格拉桑先生。他有办法收一批差不多的金洋寄给我们;虽然你父亲看得极熟,也许……”
“可是哪儿来这一大笔钱呢?”
“有我财产做抵押呀。再说台·格拉桑先生可能为我们……”
“太晚啦,”欧也妮声音嘶哑,嗓子异样地打断了母亲的话,“明天早上,我们就得到他卧房里去跟他拜年了。”
“可是孩子,为什么我不去看看克罗旭他们呢?”
“不行不行,那简直是自投罗网,把我们卖给了他们了。而且我已经拿定主意。我没有做错事,一点儿不后悔。上帝会保佑我的。听凭天意吧。唉!母亲,要是你读到他那些信,你也要心心念念地想他呢。”
下一天早上,一八二○年一月一日,母女俩恐怖之下,想出了最天然的托词,不像往年一样郑重其事的到他卧房里拜年。一八一九至一八二○年的冬天,在当时是一个最冷的冬天。屋顶上都堆满了雪。
葛朗台太太一听到丈夫在房里有响动,便说:
“葛朗台,叫拿侬在我屋里生个火吧;冷气真厉害,我在被窝里冻僵了。到了这个年纪,不得不保重一点。”她停了一会又说,“再说,让欧也妮到我房里来穿衣吧。这种天气,孩子在她屋里梳洗会闹病的。等会我们到暖暖和和的堂屋里跟你拜年吧。”
“咄,咄,咄,咄!官话连篇!太太,这算是新年发利市吗?你从来没有这么唠叨过。你总不见得吃了酒浸面包吧?”
说罢大家都不出一声。
“好吧,”老头儿大概听了妻子话软心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太太。你太好了,我不能让你在这个年纪上有什么三长两短,虽然拉·裴德里埃家里的人多半是铁打的。”他停了一忽又嚷:“嗯!你说是不是?不过咱们得了他们的遗产,我原谅他们。”
说完他咳了几声。
“今天早上你开心得很,老爷。”葛朗台太太的口气很严肃。
“我不是永远开心的吗,我……
开心,开心,真开心,你这箍桶匠,
不修补你的脸盆又怎么样!”
他一边哼一边穿得齐齐整整的进了妻子的卧房。“真,好家伙,冷得要命。早上咱们有好菜吃呢,太太。台·格拉桑从巴黎带了夹香菇的鹅肝来!我得上驿站去拿。”说着他又咬着她的耳朵:
“他还给欧也妮带来一块值两块的拿破仑。我的金子光了,太太。我本来还有几块古钱,为了做买卖只好花了。这话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然后他吻了吻妻子的前额,表示庆祝新年。
“欧也妮,”母亲叫道,“不知你父亲做了什么好梦,脾气好得很。——得啦,咱们还有希望。”
“先生今天怎么啦?”拿侬到太太屋里生火时说,“他一看见我就说:大胖子,你好,你新年快乐。去给太太生火呀,她好冷呢。——他说着伸出手来给我一块六法郎的钱,精光滴滑,簇崭全新,把我看呆了。太太,你瞧。
哦!他多好。他真大方。有的人越老心越硬;他却温和得像你的果子酒一样,越陈越好了。真是一个十足地道的好人……”
老头儿这一天的快乐,是因为投机完全成功的缘故。台·格拉桑把箍桶匠的十五万法郎在荷兰证券上所欠的利息,以及买进十万公债时代垫的尾数除去之后,把一季的利息三万法郎托驿车带给了他,同时又报告他公债上涨的消息。行市已到八十九法郎,那些最有名的资本家,还出九十二法郎的价钱买进正月底的期货。葛朗台两个月中间的投资赚了百分之十二,他业已收支两讫,今后每半年可以坐收五万法郎,既不用付捐税,也没有什么修理费。内地人素来不相信公债的投资,他却终于明白了,预算不出五年,不用费多少心,他的本利可以滚到六百万,再加上田产的价值,他的财产势必达到惊人的数字。给拿侬的六法郎,也许是她不自觉地帮了他一次大忙而得到的酬劳。
“噢!噢!葛朗台老头上哪儿去呀,一清早就像救火似的这么奔?”街上做买卖的一边开铺门一边想。
后来,他们看见他从码头上回来,后面跟着驿站的一个脚夫,独轮车上的袋都是满满的。有的人便说:“水总是往河里流的,老头儿去拿钱哪。”
“巴黎,法劳丰,荷兰,流到他家里来的水可多哩。”另外一个说。
“临了,索漠城都要给他买下来喽。”第三个又道。
“他不怕冷,”一个女人对她的丈夫说,“老忙着他的事。”
“嗨!嗨!葛朗台先生,”跟他最近的邻居,一个布商招呼他,“你觉得累赘的话,我来给你扔了罢。”
“哦!不过是些大钱罢了。”葡萄园主回答。
“是银子呢。”脚夫低声补上一句。
“哼,要我照应吗,闭上你的嘴。”老头儿一边开门一边对脚夫咕噜。
“啊!老狐狸,我拿他当作聋子,”脚夫心里想,“谁知冷天他倒听得清。”
“给你二十个子儿酒钱,得啦!去你的!”葛朗台对他说,“你的独轮车,等会叫拿侬来还你。——娘儿们是不是在望弥撒,拿侬?”
“是的,先生。”
“好,快,快一点儿!”他嚷着把那些袋子交给她。
一眨眼,钱都装进了他的密室,他关上了门,躲在里面。
“早餐预备好了,你来敲我的墙壁。先把独轮车送回驿站。”
到了十点钟,大家才吃早点。
“在堂屋里父亲不会要看你金洋的,”葛朗台太太望弥撒来对女儿说,“再说,你可以装作怕冷。挨过了今天,到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好想法把你的金子凑起来了……”
葛朗台一边下楼一边想着把巴黎送来的钱马上变成黄金,又想着公债上的投机居然这样成功。他决意把所有的收入都投资进去,直到行市涨到一百法郎为止。他这样一算,欧也妮便倒了霉。他进了堂屋,两位妇女立刻给他拜年,女儿跳上去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太太却是又庄严又稳重。
“啊!啊!我的孩子,”他吻着女儿的前额,“我为你辛苦呀,你看不见吗?……我要你享福。享福就得有钱。没有钱,什么都完啦。瞧,这儿是一个簇新的拿破仑,特地为你从巴黎弄来的,天!家里一点儿金屑子都没有了,只有你有。小乖乖,把你的金子拿来让我瞧瞧。”
“哦!好冷呀;先吃早点吧。”欧也妮回答。
“行,那么吃过早点再拿,是不是?那好帮助我们消化。——台·格拉桑那胖子居然送了这东西来。喂,大家吃呀,又不花我的钱。他不错,这台·格拉桑,我很满意。好家伙给查理帮忙,而且尽义务。他把我可怜的兄弟的事办得很好。——嗯哼!嗯哼!”他含着一嘴食物嘟囔,停了一下又道:“唔!好吃!太太,你吃呀!至少好教你饱两天。”
“我不饿,你知道,我一向病病歪歪的。”
“哎!哎!你把肚子塞饱也不打紧,你是拉·裴德里埃出身,结实得很。你真像一根小黄草,可是我就喜欢黄颜色。”
一个囚徒在含垢忍辱,当众就戮之前,也没有葛朗台太太母女俩在等待早点以后的大祸时那么害怕。葛朗台老头越讲得高兴,越吃得起劲,母女俩的心抽得越紧。但是做女儿的这时还有一点依傍:在爱情中汲取勇气。她心里想:
“为了他,为了他,千刀万剐我也受。”
这么想着,她望着母亲,眼中射出勇敢的火花。
十一点,早餐完了,葛朗台唤拿侬:
“统统拿走,把桌子留下。这样,我们看起你的宝贝来更舒服些,”他望着欧也妮说,“孩子!真的,你十十足足有了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的财产,加上今天早上的四十法郎,一共是六千法郎差一个。好吧,我补你一法郎凑足整数,因为小乖乖,你知道……哎哎,拿侬,你干吗听我们说话?去罢,去做你的事。”
拿侬走了。
“听我说,欧也妮,你得把金子给我。你不会拒绝爸爸吧,嗯,我的小乖乖?”
母女俩都不出一声。
“我吗,我没有金子了。从前有的,现在没有了。我把六千法郎现款跟你换,你照我的办法把这笔款子放出去。别想什么压箱钱了。我把你出嫁的时候——也很快了——我会替你找一个夫婿,给你一笔本省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最体面的压箱钱。小乖乖,你听我说,现在有一个好机会:你可以把六千法郎买公债,半年就有近两百法郎利息,没有捐税,没有修理费,不怕冰雹,不怕冻,不怕涨潮,一切跟年成捣乱的玩意儿全没有。也许你不乐意把金子放手,小乖乖?拿来吧,还是拿给我吧。以后我再替你收金洋,什么荷兰的,葡萄牙的,蒙古卢比,热那亚金洋,再加你每年生日我给你的,要不了三年,你那份美丽的小家私就恢复了一半。你怎么说,小乖乖?抬起头来呀。去罢,我的儿,去拿来。我这样地把钱怎么生怎么死的秘密告诉了你,你该吻一吻我的眼睛谢我喽。真的,钱像人一样是活的,会动的,它会来,会去,会流汗,会生产。”
欧也妮站起身子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定睛望着父亲,说:
“我的金子没有了。”
“你的金子没有了!”葛朗台嚷着,两腿一挺,直站起来,仿佛一匹马听见身旁有大炮在轰。
“没有了。”
“不会的,欧也妮。”
“真是没有了。”
“爷爷的锹子!”
每逢箍桶匠赌到这个咒,连楼板都会发抖的。
“哎哟,好天好上帝!太太脸都白了。”拿侬嚷道。
“葛朗台,你这样冒火,把我吓死了。”可怜的妇人说。
“咄,咄,咄,咄!你们,你们家里的人是死不了的!欧也妮,你的金洋怎么啦?”他扑上去大吼。
“父亲,”女儿在葛朗台太太身旁跪了下来,“妈妈难受成这样……你瞧……别把她逼死啊。”
葛朗台看见太太平时那么黄黄的脸完全发白了,也害怕起来。
“拿侬,扶我上去睡,”她声音微弱地说,“我要死了。”
拿侬和欧也妮赶紧过去搀扶,她走一步软一步,两个人费了好大气力才把她扶进卧房。葛朗台独自留在下面。可是过了一会,他走上七八级楼梯,直着嗓子喊:
“欧也妮,母亲睡了就下来。”
“是,父亲。”
她把母亲安慰了一番,赶紧下楼。
“欧也妮,”父亲说,“告诉我你的金子哪儿去了?”
“父亲,要是你给我的东西不能完全由我做主,那么你拿回去吧。”欧也妮冷冷地回答,一边在壁炉架上抓起拿破仑还他。
葛朗台气冲冲的一手抢过来,塞在荷包里。
“哼,你想我还会给你什么东西吗!连这个也不给!”说着他把大拇指扳着门牙,得——的一声。“你瞧不起父亲?居然不相信他?你不知什么叫作父亲?要不是父亲高于一切,也就不成其为父亲了。你的金子哪儿去了?”
“父亲,你尽管生气,我还是爱你,敬重你;可是原谅我大胆提一句,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你常常告诉我,说我已经成年,为的是要我知道。所以我把我的钱照我自己的意思安排了,而且请你放心,我的钱放得很妥当……”
“放在哪里?”
“秘密不可泄露,”她说,“你不是有你的秘密吗?”
“我不是家长吗?我不能有我的事吗?”
“这却是我的事。”
“那一定是坏事,所以你不能对父亲说,小姐!”“的确是好事,就是不能对父亲说。”
“至少得告诉我,什么时候把金子拿出去的?”
欧也妮摇摇头。
“你生日那天还在呢,是不是?”
欧也妮被爱情训练出来的狡猾,不下于父亲被吝啬训练出来的狡猾,她仍旧摇摇头。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死心眼儿,这样的偷盗,”葛朗台声音越来越大,震动屋子。“怎么!这里,在我自己家里,居然有人拿掉你的金子,家里就是这么一点儿的金子!而我还没法知道是谁拿的!金子是宝贵的东西呀。不错,最老实的姑娘也免不了有过失,甚至于把什么都给了人,上至世家旧族,下至小户人家,都有的是;可是把金子送人!因为你一定是给了什么人的,是不是?”
欧也妮声色不动。
“这样的姑娘倒从来没有见到过!我是不是你的父亲?要是存放出去,你一定有收据……”
“我有支配这笔钱的权利没有?有没有?是不是我的钱?”
“哎,你还是一个孩子呢!”
“成年了。”
给女儿驳倒了,葛朗台脸色发白,跺脚,发誓;终于又想出了话:
“你这个该死的婆娘,你这条毒蛇!唉!坏东西,你知道我疼你,你就胡来。你勒死你的父亲!哼!你会把咱们的家产一齐送给那个穿摩洛哥皮鞋的光棍。爷爷的锹子!我不能取消你的继承权,天哪!可是我要咒你,咒你的堂兄弟,咒你的儿女!他们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好结果的,听见没有?要是你给了查理……喔,不可能的。怎么!这油头粉脸的坏蛋,胆敢偷我的……”
他望着女儿,她冷冷地一声不出。
“她动也不动!眉头也不皱一皱!比我葛朗台还要葛朗台。至少你不会把金子白送人吧,嗯,你说?”
欧也妮望着父亲,含讥带讽的眼神把他气坏了。
“欧也妮,你是在我家里,在你父亲家里。要留在这儿,就得服从父亲的命令。神甫他们也命令你服从我。”
欧也妮低下头去。他接着又说:
“你就拣我最心疼的事伤我的心,你不屈服,我就不要看见你。到房里去。我不许你出来,你就不能出来。只有冷水跟面包,我叫拿侬端给你。听见没有?去!”
欧也妮哭作一团,急忙溜到母亲身边。
葛朗台在园中雪地里忘了冷,绕了好一会圈子,之后,忽然疑心女儿在他妻子房里,想到去当场捉住她违抗命令的错儿,不由得高兴起来,他便像猫儿一般轻捷地爬上楼梯,闯进太太的卧房,看见欧也妮的脸埋在母亲怀里,母亲摸着她的头发,说:
“别伤心,可怜的孩子,你父亲的气慢慢会消下去的。”
“她没有父亲了!”老箍桶匠吼道,“这样不听话的女儿是我跟你生的吗,太太?好教育,还是信教的呢!怎么,你不在自己房里?赶快,去坐牢,坐牢,小姐。”
“你硬要把我娘儿俩拆开吗,老爷?”葛朗台太太发着烧,脸色通红。
“你要留她,你就把她带走,你俩替我一齐离开这儿……天打的!金子呢?金子怎么啦?”
欧也妮站起身子,高傲地把父亲望了一眼,走进自己的卧房。她一进去,老头儿把门锁上了。
“拿侬,把堂屋里的火熄掉。”他嚷道。
然后他坐在太太屋里壁炉旁边的一张安乐椅上:
“她一定给了那个迷人的臭小子查理,他只想我的钱。”
葛朗台太太为了女儿所冒的危险,为了她对女儿的感情,居然鼓足勇气,装聋作哑,冷静得很。
“这些我都不知道。”她一边回答,一边朝床里翻身,躲开丈夫闪闪发光的眼风。“你生这么大的气,我真难受;我预感我只能伸直着腿出去的了。现在你可以饶我一下吧,我从来没有给你受过气,至少我自己这样想。女儿是爱你的,我相信她跟初生的孩子一样没有罪过。别难为她。收回成命吧。
天冷得厉害,说不定你会教她闹场大病的。”
“我不愿意看见她,也不再跟她说话。她得关在屋里,只有冷水面包,直到她使父亲满意为止。见鬼!做家长的不该知道家里的黄金到了哪儿去吗?她的卢比恐怕全法国都找不出来,还有热那亚金洋,荷兰杜加……”
“老爷,我们只生欧也妮一个,即使她把金子扔在水里……”
“扔在水里!扔在水里!”好家伙嚷道,“你疯了,太太。我说得到,做得到,你还不知道吗?你要求家里太平,就该叫女儿招供,逼她老实说出来;女人对女人,比我们男人容易说得通。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把她吃掉。她是不是怕我?即使她把堂兄弟从头到脚装了金,唉,他早已漂洋出海,我们也追不上了……”
“那么,老爷……”
由于当时的神经过敏,或者是女儿的苦难使她格外慈爱,也格外聪明起来,葛朗台太太犀利的目光发觉丈夫的肉瘤有些可怕的动作,她便马上改变主意,顺着原来的口吻,说:
“那么,老爷,你对女儿没有办法,我倒有办法了吗?她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她像你。”
“嗯,哼!今天你多会说话!咄,咄,咄,咄!你欺侮我。说不定你跟她通气的。”
他定睛瞪着妻子。
“真的,你要我命,就这样说下去罢。我已经告诉你,先生,即使把我的命送掉,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这样对女儿是不应该的,她比你讲理。这笔钱是她的,她不会糟掉,我们做的好事,只有上帝知道。老爷,我求你,饶了欧也妮罢!……你饶了她,我受的打击也可以减轻一些,也许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女儿呀,先生,还我女儿啊!”
“我走啦,”他说,“家里待不下去了,娘儿俩的念头,说话,都好像……勃罗……啵!你好狠心,送了我这笔年礼,欧也妮!”他提高了嗓子,“好,好,哭罢!这种行为,你将来要后悔的,听见没有?一个月吃两次好天爷的圣餐有什么用?既然会把你父亲的钱偷偷送给一个游手好闲的光棍!他把你什么都吃完之后,还会吃掉你的心呢!你瞧着吧,你的查理是什么东西,穿着摩洛哥皮靴目空一切!他没有心肝,没有灵魂,敢把一个姑娘的宝贝,不经她父母允许,带着就跑。”
街门关上了,欧也妮便走出卧房,挨在母亲身边,对她说:
“你为了你女儿真有勇气。”
“孩子,瞧见没有,一个人做了违禁的事落到什么田地!……你逼我撒了一次谎。”
“噢!我求上帝只罚我一个人就是了。”
“真的吗,”拿侬慌张地跑来问,“小姐从此只有冷水面包好吃?”
“那有什么大不了,拿侬?”欧也妮冷静地回答。
“啊!东家的女儿只吃干面包,我还咽得下什么糖酱……噢,不,不!”“这些话都不用提,拿侬。”欧也妮说。
“我就不开口好啦,可是你等着瞧罢!”
二十四年以来第一次,葛朗台独自用晚餐。
“哎哟,你变了单身汉了,先生,”拿侬说,“家里有了两个妇女还做单身汉,真不是味儿哪。”
“我不跟你说话。闭上你的嘴,要不我就赶你走。你蒸锅里煮的什么,在灶上扑扑扑的?”
“熬油哪……”
“晚上有客,你得生火。”
八点钟,几位克罗旭,台·格拉桑太太和她儿子一齐来了,他们很奇怪没有见到葛朗台太太与欧也妮。
“内人有点儿不舒服;欧也妮陪着她。”老头儿若无其事地回答。
闲扯了一小时,上楼上去问候葛朗台太太的台·格拉桑太太下来了,大家争着问:
“葛朗台太太怎么样?”
“不行,简直不行,”她说,“她的情形真教人担心。在她的年纪,要特别小心才好呢,葛老头。”
“慢慢瞧罢。”老头儿心不在焉的回答。
大家告辞了。几位克罗旭走到了街上,台·格拉桑太太便告诉他们:
“葛朗台家出了什么事啦。母亲病得很厉害,自己还不知道。女儿红着眼睛,仿佛哭过很久,难道他们硬要把她攀亲吗?”
老头儿睡下了,拿侬穿着软鞋无声无息地走进欧也妮卧房,给她一个用蒸锅做的大肉饼。
“喂,小姐,”好心的用人说,“高诺阿莱给了我一只野兔。你胃口小,这个饼好吃八天;冻紧了,不会坏的。至少你不用吃淡面包了。那多伤身体。”
“可怜的拿侬!”欧也妮握着她的手。
“我做得很好,煮得很嫩,他一点儿不知道。肥肉,香料,都在我的六法郎里面买。这几个钱总是由我做主的了。”
然后她以为听到了葛朗台的声音,马上溜了。
几个月工夫,老头儿拣着白天不同的时间,经常来看太太,绝口不提女儿,也不去看她,也没有间接关涉到她的话。葛朗台太太老睡在房里,病情一天一天地严重,可是什么都不能使老箍桶匠的心软一软。他顽强,严酷,冰冷,像一座石头。他按照平时的习惯上街,回家,可是不再口吃,说话也少了,在买卖上比从前更苛刻,弄错数目的事也常有。
“葛朗台家里出了事啦。”克罗旭党与台·格拉桑党都这么说。
“葛朗台家究竟闹些什么啊?”索漠人在随便哪家的晚会上遇到,总这样地彼此问一声。
欧也妮上教堂,总由拿侬陪着。从教堂出来,倘使台·格拉桑太太跟她说话,她的回答总是躲躲闪闪的,教人不得要领。虽然如此,两个月之后,欧也妮被幽禁的秘密终于瞒不过三位克罗旭与台·格拉桑太太。她的老不见客,到了某个时候,也没有理由好推托了。后来,不知是谁透露了出去,全城都知道从元旦起,葛朗台小姐被父亲软禁在房里,只有清水面包,没有取暖的火,倒是拿侬替小姐弄些好菜半夜里送进去;大家也知道女儿只能候父亲上街的时间去探望母亲,服侍母亲。
于是葛朗台的行为动了公愤。全城仿佛当他是化外之人,又记起了他的出卖地主和许多刻薄的行为,大有一致唾弃之概。他走在街上,个个人在背后交头接耳。
当女儿由拿侬陪了去望弥撒或做晚祷,在弯弯曲曲的街上走着的时候,所有的人全扑上窗口,好奇地打量那有钱的独养女儿的脸色与态度,发觉她除了满面愁容之外,另有一副天使般温柔的表情。她的幽禁与失宠,对她全不相干。她不是老看着世界地图,花园,围墙,小凳吗?爱情的亲吻留在嘴唇上的甜味,她不是老在回味吗?城里关于她的议论,她好久都不知道,跟她的父亲一样。虔诚的信念,无愧于上帝的纯洁,她的良心与爱情,使她耐心忍受父亲的愤怒与谴责。
但是一宗深刻的痛苦压倒了一切其余的痛苦。——她的母亲一天不如一天了。多么慈祥温柔的人,灵魂发出垂死的光辉,反而显出了她的美。欧也妮常常责备自己无形中促成了母亲的病,慢慢在折磨她的残酷的病。这种悔恨,虽经过了母亲的譬解,使她跟自己的爱情越发分不开。每天早上,父亲一出门,她便来到母亲床前,拿侬把早点端给她。但是可怜的欧也妮,为了母亲的痛苦而痛苦,暗中示意拿侬看看母亲的脸色,然后她哭了,不敢提到堂兄弟。倒是母亲先开口:
“他在哪儿呀?怎么没有信来?”
母女俩都不知道路程的远近。
“我们心里想他就是了,”欧也妮回答,“别提他。你在受难,你比一切都要紧。”
所谓一切,便是指他。
“哎,告诉你们,”葛朗台太太常常说,“我对生命没有一点儿留恋。上帝保佑我,使我看到苦难完了的日子只觉得高兴。”
这女人的说话老是虔诚圣洁,显出基督徒的本色。在那年最初几个月之内,当丈夫到她房里踱来踱去用午餐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对他说着一篇同样的话,虽然说得极其温柔,却也极其坚决,因为知道自己不久人世,所以反而有了平时没有的勇气。他极平淡地问了她一句身体怎样,她总是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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