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里的灵魂

西塞罗在某个地方,我相信是在他的论著《论诸神的性质》中,这样说过:从前有好多个朱庇特,一个在克里特岛,另一个在奥林匹亚,还有一个在别的什么地方,以致后来在希腊,每个稍稍有点名气的城市都有一个自己的朱庇特。大家把所有这些朱庇特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朱庇特,并且还把每个叫这个名字的神的种种冒险经历都加在他的身上。这就说明,集中在这个天神身上的好运为何会如此之多。

同样的混乱也发生在唐璜的身上,这个人物几乎和朱庇特一样名声卓著。仅塞维利亚一地就有好几个唐璜,很多别的城市也都提到过各自的唐璜。早先,每个唐璜分别有着自己的传奇。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传奇逐渐融合在一起了。

不过,只要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很容易看出各个唐璜的特点,或者至少可以辨别出这些英雄中的两个,那就是特诺里奥的唐璜和马拉尼亚的唐璜。前者最后被一尊石像带走,这是众所周知的,而后者的结局却完全不同。

对这两个唐璜的生平,众口一词,说法全都一个样,唯有结局才能使他们互有区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正如迪西斯的剧本,结局是好是坏,可以根据读者的感觉来定。

说到这个故事或者说这两个故事的真实性,那倒是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如果出现这样的孽种会使人对他们最高贵家族的系谱产生疑问,从而对他们的存在持有异议的话,那就会大大伤害塞维利亚人的热爱乡土的感情。他们会把唐璜·特诺里奥住过的房子指给外乡人看;而所有热爱艺术的人,只要到过塞维利亚,就不能不去爱德教堂参观一番。在那里他们准会看到唐璜·马拉尼亚的坟墓,以及墓碑上唐璜本人出于谦虚,也可以说是出于骄傲而口授的铭文:“世界上最坏的人长眠于此。”看到这些实物以后,还能有办法怀疑吗?自然,您的向导带您看过这两处古迹以后,还会对您讲,唐璜(不过不知道是哪个唐璜)如何向希拉尔达,这尊高踞于大教堂中摩尔式塔楼之上的青铜像,提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建议,而希拉尔达又如何全部接受;向导还会告诉您,唐璜喝完酒以后,如何浑身发热,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左岸散步,当时他向右岸一个抽雪茄烟的过路人借火,而这个抽烟的人(此人不是别人,就是魔鬼本人)又如何把手臂越伸越长,一直伸过河面,把雪茄烟递给唐璜;唐璜点着了自己的烟,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根本不理会魔鬼的警告,真是条硬汉……

虽说这两个唐璜干的坏事和犯下的罪行本质上是一样的,我还是尽力做到让他们各人自有一本账。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得在讲述我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唐璜·马拉尼亚时,只讲一些从时间上看不可能是唐璜·特诺里奥干的冒险行径,因为莫里哀和莫扎特的杰作已经使后一个唐璜在我们国家变得家喻户晓了。

唐卡洛斯·德·马拉尼亚伯爵属于塞维利亚最富有、最受人尊敬的贵族。他出身名门,在镇压摩尔人叛乱的战争中,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勇敢并不比他的祖先逊色。阿尔普亚拉山民归顺以后,他回到了塞维利亚,带回来的是额头上的一道疤痕和好多从异教徒那儿抢来的孩子。他为这些孩子操办了洗礼,然后把他们卖给信仰基督教的家庭,从中赚了一大笔钱。他虽然负了伤,可是没有破相,并不妨碍他博得一位大家闺秀的欢心。这位小姐对手头的一大批求婚者不屑一顾,唯独钟情于他。他们结了婚,先是一连生下好几个女儿,这些姑娘后来有的出了嫁,有的进了修道院。唐卡洛斯·德·马拉尼亚对没有个儿子继承自己的姓氏感到灰心丧气。不过就在他十分失望的时候,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使他欣喜若狂,他完全可以指望他那份天经地义由长子继承的家产不至于落到旁系亲属的手里。

唐璜,这个朝思暮想盼来的儿子,我这个真实故事中的主人公,正如那些富有的大户人家的独生子一样,也备受父母的溺爱。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几乎是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在他父亲的宫殿里,没有人敢惹他生气。只是,他的母亲指望他能像她一样虔诚,而他的父亲却想使他能像他一样勇敢。做母亲的用温柔的母爱和糖果迫使儿子学习连祷文、玫瑰经,还有种种必要的和不必要的祈祷文,连哄他睡觉的时候也给他念《圣徒传》。而父亲方面,则教儿子学习歌颂熙德和贝尔纳·德尔·卡尔皮奥的西班牙八音节诗,给他讲摩尔人叛乱的故事,还叫人做了个穿摩尔人服装的假人,放在花园的后墙那儿,鼓励他整天练习朝假人掷标枪,放弩箭,甚至开火枪。

德·马拉尼亚伯爵夫人的祈祷室里挂着一幅图画,属于莫拉雷斯那种生硬而呆板的风格,图画上表现的是在炼狱里所受的各种折磨。凡是画家能想得出来的各种刑罚,画面上都有了,而且画得十分逼真,连宗教裁判所里的行刑人见了也无可挑剔。炼狱里的灵魂在一个很大的洞穴中,洞的顶上有个气窗。气窗旁边有一位天使正向一个灵魂伸出手去,要把他拉出这个受苦受难的地方;天使的旁边,有位长者双手合掌拿着一串念珠,看上去像是在虔诚地祈祷。这个老年人就是这幅画的馈赠人,是他叫人画了这幅画捐献给韦斯卡的一座教堂的。摩尔人在叛乱中放火烧这座城市时,教堂在大火中焚毁,可是这幅画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德·马拉尼亚伯爵把它带回家,挂在妻子的祈祷室里。平常,小唐璜每次走进母亲的房间,总要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站在画的前面沉思默想好半天;这幅画既使他害怕,又使他着迷。特别是,他的目光无法离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肋骨被好多铁钩挂住,吊在一盆烧得很旺的炭火上方,还有一条蛇好像在撕咬他的五脏六腑。这个受酷刑的人侧转着头,两眼焦虑不安地望着气窗,仿佛在央求那位赠画人为他祈祷,让他早些脱离苦海。伯爵夫人一有机会就向儿子解释说:这个受苦受难的人之所以遭受这样的酷刑,是因为他没有学好天主教教义,是因为他嘲笑过一位教士,或者是因为他在教堂里做圣事时思想不集中。而另一个正朝着天国飞去的灵魂,是德·马拉尼亚家的一位亲戚,他自然也犯过一些理应受到谴责的小错误,不过德·马拉尼亚伯爵已经为他祈祷过了,还送给教士很多钱,最后把他从烈火和磨难中赎了出来。伯爵把这位亲戚的灵魂送进了天堂,没有让他长期陷在炼狱里受苦受难,他自然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很满意。“不过,璜儿,”伯爵夫人说到最后总要加上这样几句,“也许有一天我也要受这样的苦,如果你心里想不到做几台弥撒来拯救我出苦海,我就要在炼狱里呆上几百万年!让生你养你的母亲遭这样的难,那实在是罪过呀!”孩子听到这里就哭了起来,此时他口袋里要是有几个里亚尔的话,就会急忙跑到街上,一碰上背着钱箱为炼狱里的灵魂募捐的人,立刻把钱全部交给他的。

要是他走进父亲的工作室,就会看见一些被火枪子弹打得变了形的胸甲,一顶德·马拉尼亚伯爵当年攻打阿尔梅里亚时戴的头盔,那上面还留着穆斯林教徒用斧子砍过的痕迹;从异教徒那儿缴获来的长矛啊,摩尔式刺刀啊,军旗啊,成了这间屋子的装饰品。

“这把土耳其弯形大刀,”伯爵说,“是我从贝赫尔的一个伊斯兰教法官手里夺来的,他先下手砍了我三刀,结果还是我要了他的命;这面军旗是埃尔韦尔山区的叛乱分子扛过的。他们刚刚洗劫过一个基督教徒居住的村子,我带着二十个骑兵赶了过去。我一连四次奋力冲进他们的队伍想夺下这面军旗,可是四次都被他们挡了回来。冲第五次的时候,我划了个十字,嘴里高喊:‘圣雅克来了!’终于冲进了这帮异教徒的队伍。你看见我纹章上面的这只金质圣餐杯了吗?那是摩尔人的一个军官从一座教堂里偷来的,他在那儿犯下了很多暴行,罪恶累累。他部下的战马偷吃供在祭坛上的大麦,他的士兵把圣人的遗骨扔得到处都是。这个军官用这只圣餐杯喝冰冻果汁的时候,我出其不意地冲进他的营帐,这当儿,他正好把这只神圣的杯子送到嘴唇边。他刚喝到嘴里的果汁还留在喉咙口,没等他叫出‘真主!’,我就用这把宝剑击中了他那只剃得溜光的狗头,剑身一直劈到他的牙齿。为了时刻想到这次神圣的复仇,国王恩准我在纹章中绘上这只金圣餐杯。我把这些讲给你听,璜儿,是要你把这事告诉你的那些小朋友,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你的纹章和你祖父唐迭戈的纹章不完全相同,你看,你祖父的纹章就画在他的肖像下面。”

孩子的头脑中不是战争,就是对天主要虔诚,所以整天做的事情就是用板条制作一个个小十字架,或者拿一把木头大刀在菜园里朝一些罗塔南瓜猛砍,南瓜的形状在他看来很像裹着头巾的摩尔人的脑袋。

唐璜长到十八岁的时候,虽说拉丁文学得相当糟糕,但在做弥撒时给神父递圣水、酒什么的倒干得很出色,而且双手都会使用长剑或短刀,剑法比熙德还要好。他的父亲认为德·马拉尼亚家的一位贵族还应该掌握一些其他的本领,于是决定送他到萨拉曼卡去。出远门的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好了。母亲给了他很多念珠、祝过福的圣衣和圣牌。她还教给儿子好几种祷文,这些祷文对生活中出现的多种情况都能派上大用处。唐卡洛斯给了儿子一把剑,嵌银丝的剑柄上装饰着家族的纹章;父亲对他说:“到今天为止,你只是和一些孩子生活在一起,现在你就要去和一些大人共同生活了。你得记住,一个贵族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荣誉;而你的荣誉,就是马拉尼亚家族的荣誉。但愿我们家的最后一根苗宁可死去,也不要玷污家族的荣誉!你拿着这把剑,要是有人攻击你,你可以用它来防身。永远别第一个拔出剑来,不过你得记住,你的祖先从来只是在成了胜利者和报了仇以后,才把剑插回鞘中去的。”

马拉尼亚家族的这位后人在政教两个方面这样武装起来以后,就骑上马,离开了父辈们居住的房子。

萨拉曼卡大学那时候正处于它最辉煌的时期,学生从来没有这样多过,教师也从来没有这样博学多才过,但是,萨拉曼卡的市民同样也从来没有这样吃过它那些不守纪律的青年学生那么多的苦头。这些学生蛮不讲理,与其说是住在城里,倒不如说是统治着城市。夜间唱唱小曲,打打闹闹,大声喧闹,这就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这种单调的生活时不时也会换换花样,那就是去抢女人或者抢小姑娘,去偷东西或者打架斗殴。唐璜到达萨拉曼卡以后,花上几天工夫把一封封推荐信送到他父亲的朋友那儿,拜访老师,去各个教堂走走,以及瞻仰这些教堂里的圣人遗物。根据父亲的意愿,他把一笔数额相当可观的钱交给一位老师,请他分发给贫穷的学生。这种慷慨解囊的行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马上使他有了很多朋友。

唐璜有着强烈的求知欲。他给自己规定好要把出自老师口中的每句话都当作《福音书》上的金科玉律来听。为了不漏听一丁点儿,他想坐得尽量离讲台近一些。唐璜走进上课的教室时,看见有个座位空着,而且离老师很近,正合自己的心意。于是他坐了下来。这时候有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学生,这样的学生在各所大学里都很多,他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了一会儿,惊恐地朝唐璜望望。“您坐这个位子?”他用一种几乎是受惊的声调说,“难道您不知道这儿平时是唐加西亚·纳瓦罗坐的吗?”

唐璜回答说,他一直听人讲教室里的座位谁先坐就归谁,他发现这个座位空着,就认为自己可以坐,更何况唐加西亚先生并没有托他的邻座替他保留好这个座位。

“我看出来了,您不是这儿的人,”那学生又说,“既然您不认识唐加西亚先生,那您一定是刚到这儿不久。您得知道,他是一个最……”

说到这儿,学生压低了嗓门,好像生怕自己的话被其他学生听到似的。

“唐加西亚是一个可怕的人。谁得罪他谁就得倒霉!他是有耐心的时间短,手中的剑长;请相信我说的话,如果有人坐在唐加西亚坐过两次的位子上,就足以引起一场争吵,因为他的性子非常暴躁,很容易生气。他一吵起来就要动手,一动手就要杀人。我可警告过您了,您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个唐加西亚自作主张给自己保留了最好的位子,却又不准时到达,唐璜对此感到非常奇怪。这时候他看见好几个学生的眼睛都在盯住自己看,他感到要是自己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后再离开,这样做该多么失面子。可另一方面,唐璜又根本不愿一到学校就跟人吵架,特别是跟像唐加西亚这样似乎很危险的人物吵架。他有点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一直茫然地待在原来的座位上。这时候,有个学生走进教室,径直朝他走来。

“他就是唐加西亚,”唐璜的邻座对他说。

这位唐加西亚是个年轻小伙子,宽宽的双肩,身材健美,肤色黝黑,眼露傲气,嘴角上挂着轻蔑的神情。他身穿一件紧身短上衣,已经磨损,原来可能是黑色的,外面再披一件有破洞的披风;衣服上面挂着一根长长的金链条。大家知道,在萨拉曼卡大学和西班牙的其他大学里,学生们一向以看上去穿得破破烂烂为一种荣誉,他们可能想以此来表明,一个人真正的价值是不需要用钱财来打扮的。

唐加西亚走近唐璜仍坐着的那张凳子,彬彬有礼地向他致意。

“大学生阁下,”唐加西亚说,“您是新来到我们中间的,可是您的大名我已经很熟悉。我们的父辈是好朋友,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他们的儿子是不会不成为好朋友的。”

他这样说着,一面把手伸给唐璜,态度十分诚恳。唐璜原来料想的完全是另一种开头,赶紧接受了唐加西亚的好意,并且回答他说,能够得到像他这样一位骑士的友谊真是不胜荣幸。

“您还一点不了解萨拉曼卡,”唐加西亚接着往下说,“如果您愿意接受我做您的向导,我将很高兴带您去把一切看个够,在这个您将开始生活的地方,从最大的东西一直看到最小的东西。”然后,他对坐在唐璜旁边的那个学生说:“喂,佩里科,快滚开。你以为像你这样一个粗坯也配坐在唐璜·德·马拉尼亚老爷身边吗?”

唐加西亚一边这样说,一边粗暴地把那个学生推开,随即在对方急急忙忙让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上完课以后,唐加西亚把他的家庭地址留给了他的新朋友,并要唐璜答应一定去看他。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向唐璜致意,样子潇洒而亲切,接着又动作优雅地裹上他那件破洞多得像漏勺似的披风,离开了教室。

唐璜腋下夹着书本,在学校的走廊里停住脚步,仔细观看写在墙上的那些古老的铭文。这时候,他发现那个首先开口和他说话的学生正在向他走近,好像也想来看看这些铭文。唐璜向他点了点头表示已认出他了,随后准备离开,可是那位学生却拉住了他的披风。

“唐璜阁下,”那位学生说,“如果您没有什么急事,请给我一点时间和您谈谈,好吗?”

“请便,”唐璜回答,然后靠在一根柱子上,“我听着呢。”

佩里科忐忑不安地朝各处看了看,仿佛怕被别人瞧见似的,然后走近唐璜,凑到他的耳边悄悄地说话。佩里科这样小心谨慎,似乎没有必要,因为在他们所处的那条宽敞的哥特式走廊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别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佩里科压低嗓门,用几乎颤抖的声音问:

“您能告诉我,唐璜阁下,您能告诉我令尊大人果真认识唐加西亚·纳瓦罗的父亲吗?”

唐璜做了个吃惊的动作,然后说:

“这事您当时就听唐加西亚说过了。”

“是听说了,”那位学生用压得更低的声音回答,“不过,您听令尊大人说起过他认识纳瓦罗老爷吗?”

“说起过,没错,他曾和他一起同摩尔人打过仗。”

“很好,可是您是否听说过这位贵族老爷有……有一个儿子?”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费神留心过我父亲谈到他时可能说起过什么……可是您提这些问题是什么用意呢?难道唐加西亚不是纳瓦罗老爷的儿子?……也许他是个私生子?”

“老天爷作证,我可一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惊慌失措的学生一边叫了起来,一边朝唐璜靠着的那根柱子后面张望,“我只想问问,您是否知道很多人都在传说的、关于这位唐加西亚的一件怪事?”

“我对此一无所知。”

“据说……请您注意,我只不过是把听来的话重复一遍而已……据说唐迭戈·纳瓦罗有一个儿子,在六七岁的时候得了重病,病得十分离奇,任何医生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药医治。可是做父亲的没有其他的孩子,只好向很多圣堂捐赠了大量的祭品,让生病的儿子去摸圣骨和圣物,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父亲绝望了,有一天他说——这事是别人用肯定的语气告诉我的——有一天他望着圣米歇尔的画像说:‘既然你不能救我儿子的性命,我倒想看看你脚下的那一位是否更有能耐。’”

“这简直是亵渎神明,可恶透顶!”唐璜大叫起来,气愤极了。

“不久以后,孩子的病就好了……这个孩子……就是唐加西亚!”

“所以从那以后,唐加西亚就有魔鬼附身了,”唐加西亚一边哈哈大笑着说,一边走了出来,看来他躲在附近的一根柱子后面偷听到了这场谈话。“说实话,佩里科,”他用轻蔑的口气对那位惊魂未定的学生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是个懦夫的话,你胆敢这样在我的背后说我坏话,我一定要叫你后悔不及。”然后,他又对马拉尼亚说:“唐璜阁下,当您对我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以后,您就不会浪费时间去听这些闲话了。得了,为了向您证明我不是个恶魔,请劳驾现在就陪我去圣皮埃尔教堂;等我们在那儿做完祈祷后,我请您赏光和几位同学一起去吃顿便饭。”

说着,他挽起了唐璜的胳膊。唐璜看到自己在听佩里科讲这件怪事时被唐加西亚撞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赶紧接受了这位新朋友的建议,想以此来证明他并没有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谗言当回事。

唐璜和唐加西亚走进圣皮埃尔教堂,在祭坛前跪下,祭坛的周围已经有一大群信徒。唐璜开始低声祈祷,并且专心致志、虔诚地祈祷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抬起头来,发现他那位同学好像依然沉浸在一种虔诚得入迷的状态中:双唇在微微颤动,看上去他的默祷还没有做到一半。唐璜对自己这么快就做完祈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又开始低声背诵那些还记得的祈祷文。这些祷文匆匆背完以后,唐加西亚还是一动不动。唐璜又草草地念了几段较短的祷文,可是看到自己的同学依然纹丝不动,就认为可以稍稍看看周围,以此来打发时间,等待他同学做完那种没完没了的祈祷。土耳其地毯上跪着三位妇女,她们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的一位,从她的年龄、她的眼镜和她头上那顶使人肃然起敬的宽边帽来看,只能是个陪媪。另外两位既年轻又漂亮;她们低着头,双眼望着念珠,不过还是可以看到她们的眼睛长得大大的,水灵灵的,非常漂亮。唐璜瞧着她俩中的一位,心里感到很高兴,甚至比进入这个神圣的地方本该有的高兴劲头还要高兴。他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同学还在祈祷,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问他那位拿着一串琥珀色念珠的小姐是什么人。

“那是,”唐加西亚回答,看上去没有为打断他的祈祷生气,“那是唐娜特雷莎·德·奥赫达;另外一位是唐娜福丝达,她的姐姐,她俩都是卡斯蒂利亚政务委员会参议的女儿。我已经爱上了那位做姐姐的,您加把劲,想法子去爱她的妹妹吧。您瞧,”他又补充说,“她们站起来了,马上就要离开教堂;我们得赶快,好去看看她们登上马车;也许到时候会有一阵风吹起她们的巴斯克裙,那我们就可以看到一条美丽的大腿,说不定还可以看到两条呢。”

唐璜的心被唐娜特雷莎的美貌深深地打动了,根本没有在意唐加西亚说的话有些下流,他跟着唐加西亚一直走到教堂门口,看见两位高贵的小姐登上她们华丽的马车;车子离开教堂前的广场,驶入一条热闹的街道。等她们离开后,唐加西亚把帽子低低地歪戴在头上,高兴地大声说:

“多么迷人的姑娘!要是十天之内我没有把那个做姐姐的搞到手,我情愿让魔鬼把我带走!而您呢,您和那位妹妹的事有进展了吗?”

“怎么!我的事有进展了吗?”唐璜天真地回答,“可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她呀!”

“这也算是理由!”唐加西亚叫了起来,“您以为我认识福丝达的时间要长得多吗?不过,我今天递给她一封情书,她马上就收下了。”

“一封情书?我可没有看见您写过呀!”

“我身上总是带着一些写好的情书,只要上面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它们自然就可以用于每一个姑娘。您只需注意在形容眼睛或头发的颜色时,别用一些会弄巧成拙的形容词就行了。至于叹息啊,眼泪啊,焦虑啊,这样一些字眼,不论是棕色头发的女子,还是金色头发的女子,不管是姑娘,还是妇女,她们同样都会从好的方面来理解的。”

唐加西亚和唐璜这样边谈边走,来到了他们要在那儿吃饭的那幢房子门口。他们吃的是一种大学生们吃的菜肴,相当丰盛,而在色香味和花色品种方面却要逊色一些:有大量辛辣的蔬菜炖肉,还有咸肉,所有这些菜都刺激喉咙,使人感到口渴。再说,那儿也真有很多芒什和安达卢西亚出产的葡萄酒。有几个学生,他们都是唐加西亚的朋友,正在那儿等待他们。大家立刻入席,有一阵子,只听见咀嚼食物的声音和酒杯碰酒瓶的声音。几杯葡萄酒下肚,客人们的兴致马上好了起来,大家开始交谈,并且越谈越激动。话题只不过是决斗、调情和学生们的恶作剧。有个学生谈起他如何欺骗女房东,在应该缴房租的前一天夜里搬了家。另一个说他以一位十分严肃的神学教授的名义向一位葡萄酒商定了几坛巴尔德佩尼亚斯葡萄酒,然后巧妙地侵吞了这些酒,而让那位教授去付账——如果他愿意付的话。这个说,他把值班的巡逻兵打倒在地;那个讲,他不顾一位吃醋者的种种防范,用绳梯爬进了他的情妇的卧室。起先,唐璜是带着一种不舒服的心情来听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的。渐渐地,他喝下去的酒和同桌客人的高兴劲使他那副不自然的样子一点一点消失了。别人讲的事逗得他哈哈大笑,后来他甚至羡慕起某些人因善于随机应变或欺诈而得到的名声。他开始忘记自己带到大学里来的那些正派人的做人原则,而采用了大学生们的行为准则。这是些既简单又容易遵循的准则,其实质就是,对那些“坏人”,一切手段都可以使用,而这些“坏人”是指所有没有在大学里注册的人。大学生生活在这些“坏人”中,就是身陷敌国,所以有权像希伯来人对付迦南人一样对付他们。只可惜市长先生不大尊重大学里的这些神圣法律,总是想找机会损害这些学子,所以他们更应该团结得像兄弟一样,互相帮助,特别要互相保守千万不可泄露的秘密。

这场颇有教育意义的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所有的酒都喝完了才结束。等到酒瓶都喝空以后,每个人的脑袋都昏昏沉沉的,思想乱极了,巴不得马上就睡一觉。太阳还在发挥它的威力,于是大家分头去睡午觉;唐璜则接受了唐加西亚的邀请,睡在他家。他一倒在一张皮褥子上,疲倦和酒意就立即把他送入了梦乡。有好长时间,他做起一个个稀奇古怪、杂乱无章的梦来,到后来只隐隐约约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可又悟不出这种不舒服究竟是由一种幻象引起的,还是由一种意念引起的。渐渐地,他开始在一个梦中看得比较清楚了,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也就是他的思想有连贯性了。他仿佛觉得自己是在一条大河上的一只小船里,这条大河比他冬天里见到过的瓜达尔基维尔河还要宽阔,波涛还要汹涌。船上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舵,河岸上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小船在急流中剧烈地颠簸,他感到很不舒服,觉得好像到了瓜达尔基维尔河的入海口,因为塞维利亚的那帮游手好闲之徒在去加的斯的途中就是在这儿开始晕船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到了一处河面很窄的地方,他不仅能方便地看到两岸的景物,甚至还可以让岸上的人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河的两岸同时出现了两个闪闪发光的人影,各自都在向他这边走近,好像要来救他。他先把头转向右岸,看见来的是一位神情严肃而庄重的老汉,赤着双脚,身上只穿着一件用荆棘编制的衣服。老汉似乎在向他伸过手来。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向左岸,看见一个身材修长、容貌姣美的贵妇,正在把手里拿着的一个花冠向他递过来。这时候,他发现他的这只小船驶向哪儿全凭他的意愿,根本用不着船桨,只要他想去哪儿就行。他准备去女人那儿上岸,此时右岸传来一声喊叫,引得他掉头向右边靠近。老汉的面部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了,只见他身上处处布满伤痕,遍体青紫,血迹斑斑。他一只手里拿着一个荆棘冠,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布满尖尖的铁钉的鞭子。看到这种恐怖的情景,唐璜吓了一大跳,赶紧又往左岸去。刚才看到的那个十分迷人的靓影还在那儿,那女人的头发随风飘拂,两眼冒出一种神奇的火光,可手里拿着的花冠已经换成了剑。唐璜在上岸前停了一会儿,定睛一看。剑身上竟是鲜红的血,连仙女的手也是红的。他一下子吓醒了。唐璜睁开眼睛,不禁大喊一声,因为看见离床不过两尺远的地方,真有一把出了鞘的寒光闪闪的剑。不过,拿这把剑的却不是一位美貌无比的仙女。原来唐加西亚来叫醒他的朋友的时候,看见朋友的床边有一把做工奇特的剑,于是,就像一个行家那样鉴赏起来。剑身上铸有这样的铭文:“忠贞不渝。”而剑柄上,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刻着马拉尼亚家族的纹章、姓氏和题铭。

“您有一把好剑,我的同学,”唐加西亚说,“现在您该是休息好了吧。天已经黑了,我们去散会儿步吧;等到本城的正人君子都回家以后,如果您高兴的话,我们就去给我们心爱的美人唱小夜曲。”

唐璜和唐加西亚沿着托尔穆斯河边散了一会儿步,趁机看看身边走过的女人,她们有的是来乘凉的,有的是来偷看情人的。散步的人渐渐地少了下来,最后都走光了。

“到时候了,”唐加西亚说,“现在全城都是大学生的天下了。那些‘坏人’不敢出来捣蛋,破坏我们天真无邪的娱乐活动了。至于夜间巡逻的警察,如果不巧我们和他们发生争执的话,用不着我说您也知道,对一个混蛋不必客气。但要是这帮混蛋人多势众,我们得赶紧溜走的话,那您也根本不用担心:所有的大街小巷我都熟悉,您只消跟着我就行,请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

说着,他把披风往左肩上一披,这样好遮住大半个脸,而让右臂活动自如。唐璜也照着样子做了。然后,两人朝着唐娜福丝达和她的妹妹居住的那条街走去。路过一座教堂的门廊时,唐加西亚吹了声口哨,他的侍从手里拿着一把吉他出现在面前。唐加西亚接过吉他以后,把仆人打发走了。

“我看出来了,”唐璜在进入伐拉多利德街时说,“我看出来了,您是想让我在您唱小夜曲的时候保护您;请放心好了,我的行为准能得到您的称赞。要是我在对付那帮讨厌鬼时,连一条街都守不住,我的家乡塞维利亚一定会唾弃我的!”

“我可没有让您站岗放哨的意思,”唐加西亚回答。“这儿是有我的心上人,不过,这儿也有您的心上人。各人都有自己追求的对象。嘘!就是这幢房子。您注意这扇百叶窗,我注意那一扇,千万要小心!”

唐加西亚调好吉他的音后,开始用十分悦耳的声音唱一首抒情歌曲,歌词的内容跟通常的一样,无非是眼泪啊,叹息啊,诸如此类的悲鸣。我也不知道歌词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唱到第三首,或者是第四首谢吉第亚舞曲的时候,那扇窗户的百叶窗轻轻地向上提起了一点,随之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意思是说有人在听着呢。据说,音乐家在有人邀请他们演奏,或者有人倾听他们演奏的时候,总要拿拿架子,不肯演奏的。唐加西亚把吉他放在一块界石上,低声和倾听他演奏的女子中的一位攀谈起来。

唐璜抬起头,看见他上方的窗口那儿有位女子好像在仔细打量他。他用不着怀疑,这位女子准是唐娜福丝达的妹妹,是他称心的,也是他的朋友为他挑选的意中人。不过,他还有些怯场,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着手。突然,一块手帕从窗口掉了下来,一个甜蜜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喊道:

“啊呀!天哪!我的手帕掉下去了!”

唐璜赶紧捡起手帕,放在剑尖上,一直送到窗口那儿。这是一种用来搭话的方法。那声音开始道谢,接着又问,下面这位如此彬彬有礼的年轻绅士上午是不是到过圣皮埃尔教堂里。唐璜回答说他去过教堂,还在那儿失去了内心的平静。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我看见了您呀。”

坚冰已经打破。唐璜是塞维利亚人,头脑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摩尔人的传奇故事,而在这些故事中,谈情说爱的话俯拾即是。他当然不可能错过滔滔不绝地大讲一番的机会。这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特雷莎大声说,她听见了她父亲的声音,要走了。这两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只好等到看见两只白嫩的纤手伸出百叶窗,扔给他们每人一朵茉莉花以后,离开了那条街。唐璜带着满脑子佳人的动人形象回去睡觉,而唐加西亚则走进一家小酒馆,在那儿消磨了大半夜。

第二天,叹息和小夜曲又重新开始,以后一连几夜都是如此。经过一番适可而止的拒绝以后,两位小姐同意和他们互赠发环。交换的时候,她们先用一根线把自己的发环吊下来,然后再把交换的信物拉上去。唐加西亚可不是个满足于光干这些小事的人,他说要用绳梯,或者用偷配的钥匙,进入她们的闺房;但她们觉得这样做太大胆了,于是他的建议虽然没有遭到拒绝,至少也是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了。

大约有一个月的光景,唐璜和唐加西亚一直在他们情人的窗下悄悄地互诉衷肠,但没有什么效果。一天夜里,天色很黑,他俩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原来的位置。情人间交谈了一会儿,正当大家谈得很满意的时候,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七八个裹着披风的男子,其中有一半带着乐器。

“天哪!”唐娜特雷莎叫了起来,“那是唐克里斯托瓦尔来给我们唱小夜曲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快走吧,不然要出事了。”

“我们是不会把这么好的位子让给任何人的,”唐加西亚大声说,然后又提高嗓门对走在最前面的来人说,“骑士,这儿的位子已经有人占了,再说这儿的两位小姐对你们的音乐也不大感兴趣;还是请你们到别处去碰碰运气吧。”

“这个流氓学生,竟想不让我们过去!”唐克里斯托瓦尔嚷道,“我这就去告诉他,和我的情人说话得付出什么代价!”

他一边这样嚷着,一边拔出剑握在手中;与此同时,他的两个同伴也把寒光闪闪的剑抽出了鞘。唐加西亚看见情况紧急,立即把披风往手臂上一卷,迅速拔出剑,同时大声喊道:

“学生们,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可是,周围连一个学生也没有。但那些音乐家也许是害怕自己的乐器会毁于混战中,便一边逃走,一边喊警察。这当儿,那两位站在窗前的女子却在祈求天国里的所有的圣人快来帮助她们。

唐璜站在窗户底下,这扇窗户离唐克里斯托瓦尔最近,所以他首先就得提防唐克里斯托瓦尔的进攻。他的这位对手是个机敏的人,而且左手还拿着一块铁的小盾牌用来防身,而唐璜只有一把剑和一件披风。唐克里斯托瓦尔迅速向他逼过来,这时候,他急中生智,忽然想到自己的剑术教师乌贝尔蒂老爷的那一手突刺。于是,他自然地垂下左手,右手把剑从唐克里斯托瓦尔的盾牌下滑过去,突然刺入了对手的肋骨之间。由于用力过猛,那把剑刺进去一掌尺就断了。唐克里斯托瓦尔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唐璜的这一剑,真可以称得上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和唐克里斯托瓦尔较量的时候,唐加西亚也成功地顶住了他的两个对手的进攻,这两个家伙一看见他们的头儿栽倒在石板地上,就赶紧逃走了。

“现在我们就滑脚吧,”唐加西亚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再见,我的美人儿!”

说着,他拉着被自己的功勋吓傻了的唐璜就走,走到离房子二十步远的地方时,唐加西亚停下来问他的同伴把他的那把剑怎样处置了。

“我的剑?”唐璜说,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手里没有拿着剑……“我知道……大概掉了。”

“该死!”唐加西亚大声说,“剑柄上还刻着您的名字呢!”

这时候,他们看见有些男子手持火把从附近的房子里走出来,围在那个马上就要断气的人的四周观看。在街的另一头,一群全副武装的人正在迅速赶来。显然,这是一支巡逻队,他们是被音乐家的叫喊声和斗殴声引来的。

唐加西亚急忙把帽子往下拉到眼睛上,又用披风遮住下半个脸,免得让人认出,然后不顾危险冲进围在那儿的人群,想找回那把准会让人认出凶手的剑。唐璜看见他左冲右突,打灭一支支火把,推倒所有挡住他的路的人。不一会儿,他又出现了,两只手里各拿着一把剑,拼命往回跑,所有的巡逻队员都在后面紧追不舍。

“啊,唐加西亚,”唐璜一边接过唐加西亚递过来的剑,一边大声说,“我该怎么感谢您啊!”

“逃吧!快逃吧!”唐加西亚喊道,“跟着我,要是这些混蛋中有哪个逼得您太近,您就像刚才对付那个人一样,用剑刺他。”

于是两个人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命地奔跑,再加上对市长先生的害怕,速度就更快了,因为这位父母官在学生的眼里比在盗贼的眼里还要可怕。

唐加西亚像熟悉祈祷经的第一句那样熟悉萨拉曼卡。他十分灵活,迅速地在一条条马路的拐角那儿绕来绕去,窜进一条条很狭窄的胡同,而他的同伴却不像他那样有经验,费了好大的劲才跟得上他。正当他们开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在一条马路的拐角上遇到了一群在闲逛的学生,这群学生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着歌。他们一看见自己的两个同学被巡警追赶,就急忙拿起石块、木棍和所有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巡警们这时也个个追得气喘吁吁,觉得在这样的时候交手不太合适,于是谨慎地退走了,两个罪犯趁机去附近的一座教堂里躲一躲,在那儿休息一会儿。

朝教堂的门廊走去的时候,唐璜觉得作为一个基督教徒,手里拿着武器走进上帝的殿堂是不合适的,于是想把剑插回鞘中。可是剑鞘却不肯让剑进去,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剑身硬插进去;总之,他发觉手里拿着的这把剑不是自己的;唐加西亚在匆忙中看见地上有把剑拿了就走,结果拿的是死者的剑,或者是他的同伙的剑。情况严重了,唐璜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朋友,他已经学会了把这位朋友看作一个善于出好主意的人。

唐加西亚双眉紧锁,咬着嘴唇,使劲地绞着帽檐,来回走了几步,而唐璜则被刚才这个不幸的发现吓傻了,心中又是不安,又是内疚。唐加西亚足足考虑了一刻钟,在这段时间中他的性子一直很好,一次也没有说“您干吗让剑丢了呢?”然后,他拉住唐璜的胳膊,对他说:

“跟我来,这件事让我来办。”

这时候,有位教士从圣器室里出来,准备到街上去;唐加西亚叫住了他。

“我这不是有幸在和学识渊博的神学院学士戈麦斯说话吗?”唐加西亚一边说,一边向教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还没有成为学士呢,”教士回答,显然对别人把他看成学士,心里有些美滋滋的,“我的名字叫曼努埃尔·托尔多瓦亚,很乐意为您效劳。”

“神父,”唐加西亚说,“您恰恰是我希望和他讲话的人;有桩良心方面的事,要是我没有把您的大名搞错的话,您就是在马德里引起轰动的那本著名的论著《论良心问题》的作者,是吗?”

教士经不住可恶的虚荣心的诱惑,在逐渐走向深渊,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他不是那本书的作者(其实这本书根本就不存在),不过却对这类问题非常关心。唐加西亚自有种种理由不听他的,只顾自己说下去:

“现在,我的神父,我这就用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出来,希望您能指点迷津。我有个朋友,就是在今天,不到一小时前,在路上碰到一位男子,那位男子对他说:‘骑士,我要到几步以外的地方去跟人决斗,我的对手拿的剑比我的剑要长,劳驾把您的剑借给我用一下,这样在使用的武器方面就平等了。’于是,我的朋友和他交换了剑,然后在马路的拐角那儿等决斗结束。等了一会儿后,不再听到两剑交锋的丁当声了,他走了过去;您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吗?有个男子死在地上,身上插着他刚借给别人的那把剑。从那以后,他绝望了,怪自己好心没有好报,生怕犯了死罪。我呢,我千方百计安慰他;我认为他的罪是可以饶恕的,因为如果他不借剑的话,就会造成那两个人在武器不平等的情况下进行决斗。您说呢,我的神父?难道您不同意我的意见吗?”

这个教士是一位道行不深的决疑论者,他竖起耳朵认真听这件事,然后用手搔了一会儿额头,好像在搜索枯肠找什么名人的语录。唐璜不知道唐加西亚想干些什么,不过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生怕画蛇添足,干出傻事来。

“神父,”唐加西亚接着往下说,“这个问题果真挺棘手,因为像您这样一位大学问家也在犹豫,一时无法解决。那就明天,如果您允许的话,明天我们再来听您的意见。在此以前,劳驾您亲自或者您另外请人为死者的灵魂做几台弥撒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教士的手里塞了两三个杜卡托,结果使教士对这两个如此虔诚、如此小心谨慎,尤其是如此慷慨的年轻人产生了好感。他用肯定的语气对他们说,明天,还是在这个地方,他把自己的书面意见交给他们。唐加西亚连声道谢,然后用一种如释重负的口气,像发表一种不大重要的看法似的,补充说:“但愿法院不会让我们对那位死者负责!我们和天主重新修好,就全指望你了。”

“至于法院嘛,”教士说,“你们一点也不用害怕。您的朋友,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剑借给别人,在法律上根本不构成同谋犯。”

“是的,神父,可是那个杀人犯已经逃之夭夭。他们验看伤口的时候,也许就会发现那把沾满鲜血的剑……下面的事我怎么知道呢?据说,司法界的人是很可怕的。”

“不过,”神父说,“您不是可以作证,那把剑是借来的吗?”

“当然可以,”唐加西亚说,“在王国中的所有的法庭上我都会这样说的。此外,”他用一种最讨人喜欢的声音继续说,“您,我的神父,您也会出庭证明事实真相的。早在大家知道这件事以前,我们已来拜访您,央求您赐给我们精神上的告诫。您甚至可以证明交换过……这就是证据。”这时候,他拿过唐璜的剑。

“请您最好看看这把剑,”唐加西亚说,“它插在这只剑鞘里成了什么样子!”

教士像信服了别人对他讲的事的真实性的人那样点了点头。他默默无言地掂了掂手中杜卡托的重量,认为这些金币永远是有利于这两个年轻人的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再说,我的神父,”唐加西亚用一种非常虔诚的声音说,“对我们来说法院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主要的是要求得到天主的宽恕。”

“明天见,孩子们,”教士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明天见,”唐加西亚回答,“我们吻您的手,我们全靠您了。”

教士离开后,唐加西亚高兴得跳了起来。

“买通教士万岁!”他大声说,“我希望,我们现在能处于一种比较有利的地位。要是法院追究您的责任,这位好心的神父,为了他收下的那些杜卡托和他还想从我们这儿得到的杜卡托,已经准备出面证明我们和您刚才要了他的命的那位骑士的死毫无关系,我们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清白。您这就回家去吧,不过千万要提高警惕,只能在绝对可靠的情况下才可以开门;我嘛,我要在城里到处走走,打听点消息。”

唐璜回到自己家里以后,和衣睡到床上。他彻夜难眠,脑子里只想着他刚才犯下的那桩杀人罪,尤其是想着因此可能引起的后果。一听见大街上响起男人的脚步声,他就以为是法院派人来抓他了。然而,他确实是累了,再加上他参加了那个大学生聚餐会后脑袋一直在发涨,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睡着了。

当仆人来叫醒他,告诉他有位蒙着面纱的女子要求和他讲话的时候,他已经休息了好几个小时。就在这时,一位女子走进了房间。她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很大的黑色披风,只露出一只眼睛。这只眼睛先是转向仆人,然后朝唐璜看去,好像是要想和唐璜单独谈谈。仆人立即退了出去。那女子坐了下来,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唐璜。沉默了片刻以后,她开始说道:

“高贵的骑士,我的举动大概有点使您感到吃惊,您也许会对我产生一种不太好的看法;但是,如果您了解了我到这儿来的动机,没准您就不会责备我了。您昨天和本城的一位骑士打了一架……”

“我,女士!”唐璜大声说,他的脸色一下子吓得煞白,“我可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用不着跟我装模作样的,让我来给您做出一个坦诚相见的榜样吧。”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揭开披风,唐璜认出原来是唐娜特雷莎。

“唐璜绅士,”她红着脸接着说,“我应该照实对您说,您的勇敢使我对您的关心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虽说当时我心慌意乱的,我还是注意到您的剑折断了,您把它扔在我家门口旁边的地上。就在很多人挤在受伤者四周的时候,我下楼去捡来了那把剑柄。我拿来一看,发现上面有您的名字,我立刻明白,要是它落到您那些敌人的手里,您该有多危险啊。瞧,剑柄在这儿,我很高兴能把它还给您。”

唐璜理所当然地跪了下来,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不过他又对她说,她白白地送来这样一份礼,因为她将使他为爱情而死。唐娜特雷莎时间很紧,本想马上就回去的,但听了唐璜的这番表白,心里十分高兴,竟无法决定是不是立刻就走。就这样过了一个钟头光景,两人山盟海誓,无限温存,一个苦苦哀求,另一个半推半就。突然,唐加西亚闯了进来,打断了这番亲密无间的互诉衷肠。唐加西亚并不是那种容易大惊小怪的卫道士。他首先关心的是让唐娜特雷莎放下心来。他夸她胆识过人,十分机智,最后请她到她姐姐那儿去说些好话,为他安排一次更为亲切的接待。特雷莎答应了他的全部要求,然后又用披风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还允诺当天晚上和她姐姐一起到她指定的地方去散步。说完,她就走了。

“我们的事进行得挺顺利,”唐加西亚等到房间里只留下他们两人时马上说,“没有人怀疑上您。市长本来就把我看得一无是处,他首先就想到是我干的,我真荣幸。他说,他确信是我杀了唐克里斯托瓦尔。您知道后来是什么事使他改变看法的吗?原来有人告诉他,那天整个晚上我都是和您一起度过的;亲爱的,您有着圣洁无邪的好名声,这种名声之大简直可以让别人沾您的光了。现在,不管怎么说,人家不会想到我们了。勇敢的小特雷莎玩的把戏又可以使我们今后也高枕无忧了,所以我们别再去想这件事,只管考虑怎样玩得开心吧。”

“哎!”唐璜黯然神伤地大声说,“杀死一个同胞总是一件非常烦人的事!”

“还有更烦人的事呢,”唐加西亚回答,“那就是有个同胞把我们杀掉;还有第三件事,比前两件事更加烦人,那就是饿了一天还没吃饭。所以,我今天请您和几个快乐的好伙伴一起去吃饭,他们见到您准会很高兴的。”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

爱情已经有力地驱散了压在我们这位主人公心头的愁云,而虚荣心则最后消除了他的内疚感。在唐加西亚的家里,那些和他同桌吃饭的大学生从他口中知道了谁是杀死唐克里斯托瓦尔的真正凶手。这位克里斯托瓦尔本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骑士,一向以勇敢和机智著称,大学生们见了他都感到害怕。因此,他的死只能使他们感到高兴,而他的对手则很荣幸,得到了大家的赞扬和恭维。据这些人说,他是大学的光荣,大学之花,大学的臂膀。在座的人全都热情地为他的健康干杯,有个从穆尔西亚来的大学生还即席创作了一首赞美他的十四行诗,诗中把他比作熙德和贝尔纳·德尔·卡尔皮奥。起身离开饭桌的时候,唐璜依然感到心头有些沉重;但是,即使他真有能力使唐克里斯托瓦尔死而复生的话,他是否会运用这种能力也是值得怀疑的,因为他害怕这个人的复活将使他在整个萨拉曼卡大学里获得的那种敬意和名望全部丧失。

夜幕降临了,男女双方准时来到托尔穆斯河边幽会。唐娜特雷莎拉着唐璜的手(那时候还没有让女人挽胳膊的时尚),唐娜福丝达拉着唐加西亚的手。来回蹓跶了几圈以后,这两对情侣就分手了,双方都非常高兴,临别前互相约定决不放过任何重新见面的机会。

离开姐妹俩以后,唐加西亚和唐璜遇见几个波希米亚女子拿着巴斯克鼓在那儿跳舞,四周围着一群大学生。他俩也挤了进去。唐加西亚挺喜欢这些舞女,于是就决定带她们去吃夜宵。他马上向她们提出建议,并且立即被接受了。作为忠实的阿凯提斯,唐璜也在一旁作陪。席间,有位波希米亚女子对他说,他看上去像个新近修行的修道士,唐璜听了十分生气,挖空心思做出各种能用来证明这个绰号对他不适合的事来:他又是说粗话,又是跳舞,又是赌钱,他一个人喝的酒完全抵得上两个二年级大学生喝的酒。

一直闹到下半夜,别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送回家中,他当时不仅喝得醉醺醺的,而且还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声称要放火烧掉萨拉曼卡,还要喝干托尔穆斯河的水,不让别人用河水去灭火。

就这样,唐璜逐渐丧失了人的天性和他所受的教育赋予他的各种好的品质。他在唐加西亚的指点下,在萨拉曼卡生活了三个月以后,完全把可怜的唐娜特雷莎搞到了手;而他的那位同学比他早十来天得到了唐娜特雷莎的姐姐。起先,唐璜对自己的情妇还抱着一个像他那种年龄的男孩对第一个委身于自己的女子所具有的那种全部爱情,但唐加西亚却毫不费力地向他证明,爱情专一是一种挂在嘴上说说的美德;再说,如果在学校的狂欢活动中他的行为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他会使唐娜特雷莎的名誉受到损害的,因为照唐加西亚说来,只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而且是得到满足的爱情,才会独钟于一个女人。再说,唐璜身处的那个社交圈子,他的那帮坏朋友,也不让他有片刻的安宁。通宵的熬夜和花天酒地把他弄得疲惫不堪。他很少出现在教室里;即使偶然来听课也昏昏欲睡,连最著名的教授上的那些最精彩的课也听不进去。相反,出去逛马路,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至于晚上,如果唐娜特雷莎没空陪他,他总是在小酒馆里,或是在那些最最乌七八糟的地方度过。

一天上午,他收到唐娜特雷莎的一封短信,她向他表示歉意,说原来答应的当天晚上的幽会,她不能去了,因为,有位上了年纪的女亲戚刚来到萨拉曼卡,家里人把唐娜特雷莎的房间让给了这位亲戚,要唐娜特雷莎到她母亲的房间里去睡。由此引起的失望并没有给唐璜带来多大的痛苦,他已找到了利用这个晚上的办法。他走出家门来到马路上,一心想着自己的种种计划,这时候,有位蒙着面纱的女子交给他一封信,信是唐娜特雷莎写的,说她已想办法找到了另一个房间,并且和姐姐一起把幽会的事全都安排好了。唐璜把那封信拿给唐加西亚看了。两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不由自主地照老习惯,爬上了他们情妇的阳台。

唐娜特雷莎胸脯上有个相当明显的记。唐璜第一次获准看这个记的时候,简直是受宠若惊。有一段时间,他一直把它看成是世界上最迷人的东西。他时而把它比作一朵堇菜花,时而把它誉为一朵银莲花,时而又把它看作紫苜蓿花。但是没过多久,这个记看腻了以后在他的眼里就不再像先前那样了,其实这个记的确是挺美的。他叹着气,暗自思忖:这不过是个大黑点而已,它生在那儿简直有损玉体的美观;说真的,这真像是一块难看的淤血。让这个记见鬼去吧!甚至有一天,他问唐娜特雷莎以前是否去问过医生有没有办法把它去掉。可怜的姑娘听了羞得满脸通红,回答说除他之外没有让任何男人看过这个记,再说,她的奶妈经常对她说,这样的记能带来幸福。

就在我说的那天晚上,唐璜来和情妇幽会时情绪相当不好,他又看到了这个记,觉得它比前几次看到的时候还要大。他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想:见鬼,它的样子怎么像只大老鼠。说穿了,这不过是一块丑陋的皮肤而已!不过是一个永世受罚的记号,和留在该隐身上的那种记号没有什么两样。一定是魔鬼附体,才把这样的女人作为自己的情妇。唐璜越想越气,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无缘无故地就跟可怜的唐娜特雷莎吵了起来,把她惹哭了;天快要放亮,他离开唐娜特雷莎的时候,甚至不愿意拥抱她。唐加西亚和他一起出来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唐璜,您得承认,”唐加西亚说,“这一夜我们过得挺乏味。尤其是我,我现在还感到腻味透了,真想把那位公主往所有的魔鬼那儿一送算了!”

“您可说错了,”唐璜说,“您那位唐娜福丝达是个迷人的女子,皮肤白得像天鹅,而且脾气总那么好。再说,她又那么爱您!其实,您是很幸福的。”

“皮肤白,好极了;我承认她的皮肤很白,但是她没有红润的脸色,站在她妹妹的边上,她就像一只猫头鹰待在一只鸽子的旁边。您才是真正幸福的人呢。”

“就算这样吧,”唐璜回答,“那位小的是相当可爱,不过她还是个孩子。和她谈不到一块儿,她缺乏理性,满脑子都是那些光怪陆离的骑士传奇,对爱情自有一些荒诞不经的看法。她提出的要求,您连想都不会想到的。”

“这是因为您太年轻了,唐璜,您还不会调教您的那些情妇。一个女人,您就等着瞧吧,一个女人就像是一匹马:如果您听任她养成一些坏习惯,如果您不让她明白您不允许她由着性子胡来,那您就会一无所获。”

“那您说说,唐加西亚,您是像对待您的那些马一样来对待您的那些情妇的吗?您常常使用马鞭来平息她们的任性,对吗?”

“不常使用,因为我的心太善良了。噢,唐璜,您愿意把您的唐娜特蕾莎让给我吗?我向您保证,半个月以后她就会变得百依百顺。作为交换,我把唐娜福丝达给您。您需要时再换回来,好吗?”

“这笔交易倒挺合我的意,”唐璜微笑着说,“只要她们两位同意。不过,唐娜福丝达是永远也不会愿意把您让出来的。这样交换的话,她太吃亏了。”

“您这是太谦虚了,不过您就放心吧!昨天,我已经把她惹得大为生气,所以她一碰上哪个男人就会拿他和我相比,就像拿一个光明天使和一个罪人相比。您知道,唐璜,”唐加西亚接着往下说,“我说话是很认真的,对吗?”

听到这儿,唐璜对他那位朋友滔滔不绝地说这番荒唐话时的那种认真劲头,报以更大的笑声。

这场颇有教益的谈话被好几个大学生的到来打断了,这些大学生把他们的思路引到了其他方面。但是,夜幕降临以后,两个朋友坐到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瓶蒙蒂勒葡萄酒,葡萄酒的边上是一小篓装得满满的瓦朗斯的栎实,唐加西亚又开始埋怨起自己的情妇来。他刚收到唐娜福丝达的一封信,信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但也有一些温和的责备;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她那诙谐的幽默感和她那善于抓住每件事情的有趣方面的习惯。

“瞧!”唐加西亚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一边把信递给唐璜,一边说,“您读读这段精彩的信。今天晚上又有一次幽会!但是,要是我去的话,就让魔鬼把我逮去好了。”

唐璜读完信后,觉得很吸引人。

“说实在的,”他说,“如果我有一个像您那样的情妇,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使她变得幸福的。”

“那您就把她要了去吧,亲爱的,”唐加西亚大声说,“您把她要去吧,免得您对她想入非非。我把我的权利都让给您。让我们做得更漂亮些,”他站起来最后补充说,看他的样子仿佛是一下子有了灵感,“我们就拿我们的情妇来赌一下。这儿有纸牌,我们来赌一局奥伯尔牌戏。唐娜福丝达是我的赌注,您呢,您就把唐娜特雷莎押上。”

对他同学的这种疯狂的建议,唐璜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拿起纸牌洗了起来。虽然他在打牌的时候几乎是漫不经心,可最后还是赢了。唐加西亚输了牌后倒没有显得有什么沮丧,只是问了问字据该怎么写,接着就写了一种由唐娜福丝达付款的可转让票据,吩咐唐娜福丝达听凭票据持有人的支配,那口气俨然像是写信给他的管家,要管家付一百杜卡托给他的一位债主一样。

唐璜一直在那儿笑,他向唐加西亚提出两人再赌一局,让他的朋友有一次扳平的机会。但是,唐加西亚拒绝了。“如果您有点勇气的话,”唐加西亚说,“就披上我的披风,到您很熟悉的那扇小门那儿去。在那儿,您只会找到唐娜福丝达,因为唐娜特雷莎并没有在等您。然后您就一声不响地跟着她走,一进她的房间,很可能她刹那间会感到大吃一惊,甚至还会掉下一两滴眼泪,但这些都不能阻止您的下一步行动。您放心好了,她不敢大声喊叫的。到时候,您把我的信拿给她看,告诉她我是一个可怕的恶棍,一个魔鬼,总之说什么难听的都行,随您的便;您对她说,她有一种既容易又迅速的报复手段。而这种报复手段,您当然可以肯定,她将觉得是非常甜蜜的。”

唐璜把唐加西亚的每句话都听了进去,越听越鬼迷心窍;魔鬼对唐璜说,这件事在此以前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没有什么结果的玩笑,但现在能以一种对他来说是十分愉快的方式结束。他不再笑了,脸上开始泛起快活的红晕。

“要是我能确信,”他说,“唐娜福丝达会同意这种交换的话……”

“要是她会同意就好了!”放荡的唐加西亚大声说,“我的同学,您真是个没有经验的情场新手,您竟然以为,一个女人,让她在一个六个月的旧情夫和一个一天的新情夫之间作出抉择时,她会犹豫不决!去吧,管保明天你俩会双双来感谢我,而我要您给我的唯一答谢,就是请您允许我去向唐娜特雷莎求爱,给我一点补偿。”

过了一会儿,唐加西亚看到唐璜已被自己说服了一大半,就接着对他说:“快点决定吧,因为今天晚上我是不愿意见到唐娜福丝达了;如果您不愿意去,我就把这张字据交给胖子法德里克,他准会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决定去,管它发生什么事!”唐璜一边大声说,一边把字据抓在手里;然后,为了给自己壮壮胆,他拿起一大杯蒙蒂勒酒,一饮而尽。

时间在迫近。还没有丧尽天良的唐璜为了麻醉自己,一口又一口,接连不断地喝着酒。最后,报时的钟声响了。唐加西亚把自己的披风往唐璜的肩上一扔,带着他一直来到他那位情妇的门口;接着,唐加西亚发出了约定的暗号,然后向唐璜道了声晚安便扬长而去,对自己刚干下的卑劣行径没有丝毫的悔疚之意。

门立即开了。唐娜福丝达已经在那儿等了一段时间。

“是您吗,唐加西亚?”她压低声音问。

“是我,”唐璜回答,声音比她还低,并且用宽大的披风把身子遮严。他进去以后,门又重新关上。唐璜随即开始跟在他的带路人后面登上一座黑暗的楼梯。

“拉住我头巾的下角,”她说,“跟着我慢慢地走,尽量轻点。”

不一会儿,他来到了唐娜福丝达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在发出微弱的亮光。开始的时候,唐璜既没有摘下帽子,也没有卸下披风,只是背靠在房门的旁边站在那儿,还不敢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唐娜福丝达一声不响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张开双臂快步向他走来。这时候,唐璜让身上的披风滑落下来,学着她的样子迎了上去。

“怎么!是您,唐璜阁下?”她低声叫了起来,“是唐加西亚病了吗?”

“病了?没有呀,”唐璜说,“不过他不能来了。他派我上您这儿来。”

“哎!这让我多么扫兴!不过,快告诉我,难道是另一个女人不让他来?”

“那您知道他的生活是很放荡的啰?……”

“待会儿我妹妹见到您,不知该有多高兴呢!这个可怜的孩子!她以为您不会来了呢?……让我过去,我这就去通知她。”

“不用了。”

“您的神色有些不对头……您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您说吧,是唐加西亚遇到了什么不幸?”

为了免得回答起来难以启齿,唐璜把唐加西亚写的那张下流无耻的字据递给了可怜的姑娘。唐娜福丝达匆匆地看了一遍,开始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又看了一遍,这下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唐璜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只见她一会儿擦擦额头,一会儿揉揉眼睛,这样轮着做了好几次;她的嘴唇在颤抖,脸色白得像死人,得用两只手才能把那张纸拿住,不让它掉在地上。最后,她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直起身子,大声说道:

“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可怕的骗局!唐加西亚是永远不会写这种东西的!”

唐璜回答说:

“您认识他的字迹。他有了宝贝,可不知道它的价值……而我呢,我接受了这个宝贝,因为我爱慕您。”

唐娜福丝达用一种极为轻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开始看那封信,那种专心致志的样子是一个怀疑契约中有诈的律师才有的。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地盯着那张纸看。不时有一颗豆大的泪珠流出来,滑落到脸颊上,可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突然,她发出一种像疯子那样的微笑,并且大声说:

“这是一个玩笑,对吗?是一个玩笑?唐加西亚就在这儿,他就要来了!”

“这根本不是玩笑,唐娜福丝达。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我对您的爱更真心实意的了。要是您不相信我,那我就太不幸了。”

“真无耻!”唐娜福丝达大声说,“但是,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就是一个比唐加西亚还要坏的大坏蛋。”

“爱情是可以原谅一切的,美丽的小唐娜福丝达。唐加西亚把您抛弃了,您就要我吧,这样您可以得到一些安慰。我看见过画着狄俄倪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那幅画屏,您就让我做您的狄俄倪索斯吧。”

唐娜福丝达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她抓起桌子上的一把刀,把它举到头顶上,朝着唐璜冲过去。但是,唐璜看见了她的这些动作,赶紧抓住她的手臂,没费什么劲就把刀夺了下来。这一下,他自以为可以对唐娜福丝达开始的这些敌对行动作出惩罚了,他抱住她强行吻了三四次,接着想把她拖向一只睡午觉的小床。唐娜福丝达是个娇弱的女子,但是,胸中的怒火给了她力量,她奋力抵抗唐璜,一会儿抓住家具不让他拖过去,一会儿用手、脚和牙齿进行自卫。开始时,唐璜挨了几下打还有些嬉皮笑脸,但很快火气就上来了,而且来势并不亚于刚才他对她的爱。他用力拽住唐娜福丝达,也不怕弄伤她那细嫩的皮肤。他成了一个怒不可遏的斗士,要不惜一切代价来征服自己的对手;为了战胜对手,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准备把对手掐死。这时候,唐娜福丝达只好使用最后一招了。要说在此以前,出于一种女人的羞耻心理,她一直没有呼喊求救,但现在看到自己就要战败了,于是就发出了响彻整座房子的呼救声。

唐璜感到自己的当务之急已经不再是占有这个猎物,而是应该考虑自身的安全。他想推开唐娜福丝达,夺门而逃,但是唐娜福丝达却牢牢地抓住他的衣服,使他无法脱身。这时候,响起了一阵可怕的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有好些男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向他们靠近,一点时间也不能耽误了。唐璜使出浑身力气想把唐娜福丝达甩得远远的,但是,唐娜福丝达拼命地拉住他的紧身短上衣,使他得到的唯一结果是自己在原地打转,和唐娜福丝达换了一下位置。唐娜福丝达当时处在靠门的一边,而这扇门是朝里开的。她继续大声喊叫。这时候,门打开了;一个男人手里握着一把火枪出现在门口。他发出了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砰”地一枪。那盏灯灭了,唐璜觉得唐娜福丝达的两只手松开了,有一股热呼呼的液体流到他的手上。她倒在地板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是紧靠着唐璜的身子滑倒在地板上的,原来刚才的那一枪打断了她脊椎骨;她的父亲在开枪打那条诱拐妇女的色狼时却误杀了她。唐娜福丝达倒地后,唐璜感到行动自如了,立即在火枪的硝烟中冲向楼梯。一开始,他挨了唐娜福丝达父亲的一枪托,跟在后面的一个仆人也给了他一剑。但是,这一枪托和这一剑给他的伤害都不重。他手中握着剑,试图杀出一条通道,弄灭那个仆人手里拿着的火把。看到他这副铁了心的样子,仆人吓得直往后退。可是唐阿隆索·德·奥赫达是个无所畏惧、脾气刚烈的人,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唐璜;唐璜一连躲过了朝他刺来的好几剑,也许开始时他只是想自卫;但是,由于剑术训练时养成了习惯,招架后的回刺完全成了一种机械的、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唐娜福丝达的父亲就呻吟了一下,他受了致命伤,倒了下去。唐璜看见已没有人挡住他的去路,就一下子窜向楼梯,又从那儿朝门外逃去,转眼之间就跑到了马路上;他回头一看,没见有什么仆人追来。其实,这个时候,仆人们正围在奄奄一息的主人四周。唐娜特雷莎听见枪声跑了过来,一看见这可怕的场面就昏了过去,倒在她父亲的身旁。当然,此时她还只不过是知道了这场悲剧的一半。

唐加西亚正要喝完最后一瓶蒙蒂勒酒的时候,唐璜闯进了他的房间。唐璜脸色苍白,浑身是血,眼神迷茫,身上的那件短上衣撕破了好多处,胸前领巾被拉了出来,长度超出正常限度足足有半尺。他气喘吁吁地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连话也说不出来。另一个立刻明白一定是出了意外,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他让唐璜艰难地喘了两三口气以后,就向他打听详细情况;唐加西亚只听了几句话,就知道了一切。他并没有轻易失去平常的那种冷静,在听他的朋友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的经过时,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然后,他满满地斟了一杯酒,递给了唐璜。

“喝吧,”他说,“您需要喝一杯。这是一件挺糟糕的事情,”他自己也喝了一杯酒,随后继续说,“杀死一个做父亲的,这件事可严重了……不过,这样的例子也很多,从熙德开始就有了。现在最倒霉的是,您手下没有五百名白胄白甲的弟兄来保护您,来抵挡萨拉曼卡的巡逻队和死者的亲属……让我们先来考虑考虑最紧迫的事情吧……”

唐加西亚在房间里兜了两三圈,好像是要把自己的思想集中一下。

“闯了这样的大祸以后,”他接着往下说,“再呆在萨拉曼卡,那简直是在发疯。唐阿隆索·德·奥赫达可不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土财主,再说他的那些仆人也会把您认出来的。就算您没有被认出来吧,您现在在大学里的名声那么大,别人也照样会把一件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坏事栽在您头上的。算了,请相信我的话,您得离开这儿,而且越早越好。您现在学到的知识已经比一个世家子弟应有的知识多出三四倍了。您就暂且把密涅瓦搁在一边,到马尔斯那儿去试试运气吧,您有这方面的才能,一定会取得更大成功的。佛兰德正在打仗。就让我们一起去杀异教徒吧,再没有其他办法比这更能赎回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犯下的那些过错了。阿门!像在布道时一样,我的话说完了。”

“佛兰德”这三个字像护身符似的对唐璜产生了作用。他认为离开了西班牙,就等于是得到了自拔。处在战争时期的疲劳和危险中,他也许就不会有闲工夫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内疚了!

“到佛兰德去,到佛兰德去!”他叫了起来,“我们这就到佛兰德去战死算了!”

“从萨拉曼卡到布鲁塞尔,路很远,”唐加西亚郑重其事地继续往下说,“就您现在的处境来看,您还不能过早动身。您想想,要是市长先生逮住了您,您就只好到国王陛下的苦役船上去服刑,很难到其他地方去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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