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是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生活?”瓦莱莉高声问。
“不,我只是想做他的母亲……”
“啊!这我就一点也不明白了,”瓦莱莉继续说道,“既然您没有被人耍,也没有受人骗,有这么一桩美满的婚姻,他又成了名,您该感到很幸福才是。再说,跟您的事情早就了结了,您就算了吧。您每天一出门去吃晚饭,我们的艺术家就上于洛太太家……”
“阿德丽娜!”莉丝贝特自言自语道,“噢!阿德丽娜,这笔债,你一定要还我,我要让你比我还要丑!……”
“瞧您的脸白得像死人一般!”瓦莱莉说道,“其中有什么事情吗?……噢!我真蠢!她们母女俩一直瞒着您,恐怕是觉得您会阻挠这门亲事。”玛纳弗太太嚷道,“可是,既然您没有跟那个年轻人一起生活,我的小宝贝,这些事情,我可就一点也弄不清楚了,比我丈夫的心还更难弄明白……”
“噢!您呀,您不知道,”莉丝贝特继续说道,“您不知道这个阴谋是怎么回事!这最后一手,是要人命的!我的心底,已经有了不少创伤!您不知道,打从懂事的时候起,我就成了阿德丽娜的牺牲品!家里人对我是打,对她是爱!我穿得像个乞丐,她打扮得像个贵妇。我种菜,摘菜,可她呢,十个手指只是用来穿衣打扮!……她嫁给了男爵,到了皇宫里出尽了风头,而我直到一八〇九年还呆在老家那个村子里,等着有一桩还过得去的亲事,一等就是四个年头;他们把我从那儿接过来,可让我做工,给我介绍的不是小职员,就是像看门人模样的上尉!……整整二十六年里,我什么都是拣他们的剩……现在呢,就像在《旧约》里记载的,穷人手头只有一头羊,这羊是他的全部幸福所在,可富人有成群的羊,却还想要穷人的那一头,把它给偷走了!……也不先打个招呼,问也不问一声。阿德丽娜偷走了我的幸福!阿德丽娜!……阿德丽娜,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你掉进泥坑,比我还惨!奥丹丝,我一直爱着她,可她却骗了我……男爵……不,这不可能。您说,您再告诉我一声,所有这些事都会是真的吗?”
“您冷静点,我的小宝贝……”
“瓦莱莉,我亲爱的天使,我会冷静的,”古怪的老姑娘坐了下来,回答道,“唯有一件东西可以使我恢复理智,那就是请您给我一个证据!……”
“您的外甥女奥丹丝得到了《参孙》那座雕像,瞧,这儿有一家杂志发表的石印画;她是用自己的积蓄买下的,而男爵,考虑到未来的女婿的利益,捧他出了名,为他谋到了一切。”
“来点水!……来点水!”莉丝贝特朝石印画瞟了一眼,发现画下方写着“组雕,于洛·德·埃尔维小姐藏”几个字,遂嚷道,“来点水!我的脑袋像火烧一样,我要疯了!……”
玛纳弗太太送上了水,老姑娘摘下帽子,松开那一头黑发,把脑袋浸进她的新朋友给她端上的那盆水中;她一连几次,用水浸自己的额头,这才止住了脑中窜起的怒火。经凉水一浸,她完全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
“不要再提一个字,”她一边擦着脸,一边对玛纳弗太太说,“这事不要再提一个字……瞧!……我不是安静下来了嘛,什么都已经忘了,我已在考虑其他的事!”
“她明天就要进夏朗顿疯人院,肯定的,”玛纳弗太太望着洛林女子,暗暗在想。
“怎么办呢?”莉丝贝特又说道,“您看,我的小天使,只得闭上嘴,低下头,走向坟墓,就像水只能流进河里。我能怎么办呢?我恨不得把这些人,把阿德丽娜,她女儿,还有男爵全都碾成灰。可一个穷亲戚,怎能对付一个有钱的人家呢?……岂不是又应了那个故事,用土罐子去砸铁罐子。”
“是呀,您说得在理,”瓦莱莉回答说,“人呀,能尽量从槽子里多扒一点草料,也就得了。巴黎的生活就是这样。”
“唉,”莉丝贝特说,“那个孩子,我一直以为自己待他像亲母亲一样,本想一辈子跟他一起生活的,要是失去他,我很快就会活不了的……”
她眼里噙着泪水,没有再往下说。这个浑身充满硫黄、火药味的老姑娘竟然这么动情,玛纳弗太太见了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好!”她抓着瓦莱莉的手说道,“我惨遭不幸,能遇到您,瓦莱莉,对我是个安慰……我们以后一定会很亲的,彼此有什么理由要分开呢?我这一辈子决不会跟您去争什么。我呀,再也不会爱上谁了!……以前那些人想要我,想娶我,无非是因为我有姐夫这个后台……我生有登天堂的能力,却不得不用来去挣口面包吃,挣口水喝,穿的是破衣烂衫,住的是一间破阁楼!啊!我的小宝贝,这就叫命苦!我就这样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太。”
她突然打住,一束黑色的目光直逼玛纳弗太太蓝色的双眼,穿透她的灵魂,若尖刀直刺这个漂亮女子的心脏。
“何必又提起呢?”她自责道,“啊!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算了!……”她停顿片刻,又用了一句小孩子常用的语言,继续说,“b谁骗人谁倒霉!/b……您说得很明智:我们还是磨好牙,尽可能到槽子里多扒点草料吃吧。”
“您说得在理,”玛纳弗被莉丝贝特神经质大发作给吓坏了,已经记不得刚才是自己说了这句至理名言,又开口说道,“我的小宝贝,我觉得您说得不错。唉,人生本来就不长,还得尽可能去享受,利用别人来教自己快活……我呀,年纪这么轻,却已经想得这么开!我小时候娇生惯养,我父亲可宠坏我了,把我当公主养,可后来,他心怀野心,又结了婚,几乎把我全忘了!我可怜的母亲曾给了我最美丽的梦想,可看我最后嫁给了一个只有一千两百法郎薪水的小职员,那人三十九岁了,人又老又色,堕落极了,待我就像别人待您那样,只当发财的工具看,这一来,我母亲悲伤透了,不久离开了人世!……唉!可最终,我发现这个卑鄙的男人竟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他不喜欢我,宁要街头那些肮脏的丑女人,倒让我落得个自由自在。虽说他自己的那些薪水,从来都是自己拿着,可我哪儿来的钱花,他也从来不问……”
这下,轮到了她突然打住话头,她感到自己就要被这滔滔不绝的知心话所淹没,见莉丝贝特听得这么仔细,觉得在把自己的最后一点秘密向她全部吐露出来之前,还得对她有点把握才行。
“您瞧,我的小宝贝,我对您是多么信赖啊!……”玛纳弗太太接下去说道,莉丝贝特遂点了点头,教人放心极了。
人用眼睛和脑袋的动作来赌咒,往往比在法庭上起誓还更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