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艾克托尔·于洛·德·埃尔维男爵先生

“我好像觉得客厅的门已经开了,”贝姨说道,“我们去看看克勒维尔先生是不是已经走了……”

“妈妈这两天总是愁眉不展,谈的那桩亲事十有八九是吹了……”

“嗨!这事总能补救的,我可以告诉你,那头是大法院的一个法官。你愿意当院长太太吗?行,要是这事取决于克勒维尔,那他一定会跟我透点口风的,我明天就能知道有没有希望!……”

“姨妈,把银印留给我吧,”奥丹丝请求说,“我决不让别人看……妈妈的生日还有一个月呢,等到那天早上,我再给你……”

“不行,还给我……还要配个盒子。”

“可我要把它给我爸爸看看,以便他跟部长说的时候有个依据,上层的人不应该随便出主意的,”奥丹丝说。

“噢!那好,可千万别给你母亲看,我只求你做到这一点。因为要是她知道我真有个心上人,会讥笑我的……”

“我答应你。”

姨母和外甥女走到小客厅门口,这时男爵夫人刚刚昏了过去,奥丹丝连忙呼唤,一声便把母亲唤醒了过来。贝特急着去找嗅盐。等她回来时,看见女儿和母亲互相抱在一起,做母亲的在安慰女儿,叫她别担心,对她说:“没什么,只是一时精神紧张。瞧,是你父亲回来了。”男爵夫人听出了男爵打铃的方式,补了一句:“这事千万别跟他说。”

阿德丽娜站起身,去迎丈夫,想把他领到花园去,在晚饭之前,跟他谈谈那件告吹的亲事,听他说说对女儿的前程有何打算,尽量给她出个主意。

艾克托尔·于洛男爵一身议员的打扮,带有拿破仑的遗风,因为从他那军人的气派,金纽扣一直扣到脖颈的蓝装,黑塔夫绸的领带,以及在紧急情况下发号施令,说一不二惯了的霸道架势,不难看出这类帝政时代遗老(对帝国忠心耿耿的旧人)的派头。

在男爵身上,必须承认,一点也感觉不到老气:他眼力还是那么好,看书根本用不着戴眼镜;椭圆形的脸,很漂亮,留着颊鬓,可惜太黑了点,脸色红润,一条条大理石斑纹般的红筋,说明他是多血质的性格;腹部紧束着腰带,如布里亚撒沃兰所说的那样,显得威风凛凛。贵族的威严派头和亲切的姿态兼而有之,给这个放浪之徒陡添了迷人的外表,多少次克勒维尔曾跟他一起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他就属于那种见了漂亮女人眼睛就发亮的男人,对所有的美女,哪怕是从身边走过,一生不可能再见到面的,都一无例外地要送上一个媚笑。

“你发言了吗,我的朋友?”阿德丽娜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开口问道。

“没有,”艾克托尔回答说,“可我听他们讲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没表决,脑子都昏了。他们像在舌战,说起话来好似骑兵冲锋,却击不退敌人!现在是把空话当行动了,这对那些习惯行军的人来说,可真没有意思,跟元帅告别时,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哎,在部长席上呆得实在太烦了,让我们在这儿好好开开心……你好哇,山羊,你好,我的小山羊!”

说着,他搂住女儿的脖颈,又是亲吻,又是逗乐,然后抱她坐在自己的膝上,让她的脑袋依偎在他的肩头,感觉到她那美丽的金发贴在他的脸上。

“他都烦死了,都累坏了,”于洛太太心里想,“我还要再去烦他,再等等吧。”“你今天晚上留在家跟我们在一起吗?……”她开口高声问道。

“不,我的孩子们。我吃过晚饭就离开你们出门去,今天如果不是山羊、孩子们和我大哥一起聚餐的日子,我都不会回来的……”

男爵夫人拿起报纸,看了看剧目,又放下了,她看到在歌剧一栏上写着《魔鬼罗伯尔》一剧。六个月前,意大利人歌剧院把若赛花让给了法兰西歌剧院,眼下她正在演阿丽丝一角。男爵夫人的这些动作没有逃过男爵的眼睛,他紧紧地盯着夫人看。阿德丽娜垂下眼睛,出门走进花园,男爵紧跟着也出了门。

“喂,出什么事了,阿德丽娜?”男爵搂住夫人的腰,拉到自己身边,紧紧地抱着,问道,“你不知道我爱你胜过……”

“胜过贞妮·卡迪娜和若赛花?”她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都是谁跟你说的?”男爵松开夫人,往后退了两步,问道。

“有人给我写了一封匿名信,我烧掉了,信上对我说,我的朋友,奥丹丝的婚事是因为我们家拮据的处境才告吹的。我亲爱的艾克托尔,你妻子永远不会多说一句话,你跟贞妮·卡迪娜的风流事,她都清楚,可她埋怨过吗?但是,作为奥丹丝的母亲,她要对你实话相告……”

于洛一时缄口不语,这对他妻子来说实在太可怕了,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声音清晰可辨。沉默之后,于洛松开交叉的双手,一把拉住她,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亲了亲她的额头,满怀激情,声音有力地对她说道:

“阿德丽娜,你是个天使,我是条可怜虫……”

“不!不,”男爵夫人一边回答,一边急忙用手捂住先生的嘴巴,不让他再责备自己。

“是的,眼下,我是没有一个钱给奥丹丝,我很不幸;可是,既然你给我打开了心扉,我就可以把憋在我心头的苦水向你倾吐了……你叔叔费希目前处境困难,也是我给他造成的,他代我签了两万五千法郎的借据!可这全都是为了一个欺骗我的女人,她背后取笑我,叫我b染色的老公猫/b!噢!……染上了恶癖,花掉的钱比养好一个家还要多,真是作孽!……可一旦染上了,就不可抵挡……我现在完全可以给你许诺,从此再也不上那个可恶的犹太女人家,可要是她给我个字条,我照样还会去,就像在拿破仑时代,马上就上火线。”

“你别折磨自己,艾克托尔,”可怜的女人绝望地说,一看见丈夫眼中淌着泪水,就把女儿的事给忘了。“瞧!我还有钻石呢,先救我叔父要紧!”

“你的这些钻石如今勉强只值两万法郎。这还不够抵费希老爹的债。还是留着给奥丹丝吧,我明天就去找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