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

少年维特的烦恼 歌德 第2页,共2页

我们跳起法国小步舞,我挨次和女士们对舞,有些人最使人讨厌,不懂调换对手时的动作,完成最后的舞姿。绿蒂和她的舞伴跳起英国式对舞来了,轮到她跟我们对舞时,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快活。你真应该看看她的舞姿!你会看到她整个心灵都融化在舞蹈中了,她的全身是一个和谐的整体,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天真烂漫,似乎跳舞就是一切,似乎她别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确,对她来说,在这个时刻,其他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我要求她跳第二次四人对舞,她答应我在第三次跳,她用最可爱的坦率口吻对我说,她最喜欢德国式舞蹈。她又说:“这是此地的风气,跳德国舞的时候,每对舞伴要一起跳到底,可是我的舞伴不怎么会跳华尔兹舞,如果我免了他这个苦差使,他会感谢我的。你的女伴也不会跳,又不喜欢;我看见你刚才跳英国舞的时候,华尔兹跳得挺好;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跳德国舞,请你去向我的男伴要求一下,我也会跟你的女伴说一声。”我向她伸出手去,我们决定,到时候她的男舞伴来陪我的女舞伴。

现在开始跳啦!大家挽起手腕,转过来,拐过去,尽兴跳了一阵。她跳得多么动人,多么飘逸!开始跳华尔兹了,一个个像行星似地环绕对方旋转,因为会跳的不多,一开始便出现了一些混乱。我们倒聪明,让别人去乱跳,等一对对跳得最笨拙的退出舞池后才重新起舞,我们和另外一对——奥德兰和他的女舞伴——一起英勇地坚持到底。我从未跳得如此轻快。我飘飘欲仙了。臂弯里挽了个最可爱的妙人儿,跟她像闪电一般来回飞舞,周围一切统统消失了,而且——威廉呀,不瞒你说,当时我心中起誓,这是我心爱的姑娘,我要她除了我永远不许和别人跳华尔兹,哪怕我不得不因此沦入地狱!你是懂得我的呀!

我们在大厅里缓步转了几圈,喘一口气。然后她便坐下,我把特意摆在一旁,现在已所剩无几的橘子取来,这倒很起作用,她出于礼貌,一片又一片分给邻座一位不知趣的女士,每分一片,我的心像被刺了一针。

第三次跳英国舞,我们是第二对。我们跨着舞步在行列中穿行,天知道我有多快活呀,我挽着她的胳膊,盯住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哪,露出最纯真的表情,充满最坦率、最纯洁的欢乐。我们来到一位妇女身边,她那不再年轻的脸上的娇容引起我注意。她望着绿蒂微笑,威吓似地竖起一个手指,当她飞速经过时,意味深长地把阿尔贝特这个名字说了两遍。

“恕我冒昧提问,阿尔贝特是谁?”我问绿蒂。她刚要回答,因为要跳个大8字,不得不分开了,等我们面对面侧身经过时,我觉得她额上有沉思的痕迹。“我为什么要瞒你,”她向我伸出手来,一起列队行进,“阿尔贝特是个好人,我和他确实已订婚了。”这消息我不是才听到(姑娘们在路上已经告诉我了),可是现在听来完全是新闻,因为我不曾想到把它和绿蒂联系起来,她在这么短短的瞬间已成了我的宝贝了。够了,我心乱如麻,忘了步伐,窜到另一对舞伴中间去,搞乱了整个队形,幸亏绿蒂十分镇静,将我又拉又推,才把秩序迅速恢复过来。

跳舞还没有结束,我们先前看到在天际闪耀的,我早已以为是雷雨预兆的闪电越发强烈,雷声淹没了音乐。有三位女士离开了行列,她们的男伴跟着跑了出来;秩序一片混乱,音乐也停了。不消说,如果在我们兴致正浓时,突然出现灾难或可怕的事,给我们的印象一定比平时更加强烈,一来情况恰恰相反,两相对比,感受也就格外痛切,其次,甚至更主要的,我们的感官越来越敏锐,所以接受外界的印象也更迅速。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看见不少女士都吃惊得变了脸色。她们中间最聪明的一位坐在角落里,背靠窗户,掩住了耳朵。有一位跪在她面前,脑袋藏在她的两膝间。还有一位挤在她们两人中间,抱住她的女伴流下千百滴眼泪。有些要回家去;有些更不知怎么办才好,吓得只顾向老天爷祈祷,年轻小伙子们乘机作弄,忙着向受惊的美人儿的嘴唇间捕捉她们的祷词,她们也没有心思抵挡。有几个男客已经下去偷空抽一会儿烟。女主人想出个聪明的主意,引我们到一间关着百叶窗、拉下窗帘的房间去,大家都不反对。我们刚走进房间,绿蒂便忙着把椅子围成个圆圈,请大家坐下,建议我们玩一场游戏。

我看见好几个男客撅起了嘴,伸长手脚,期待一份甘美的彩物。——“我们来玩一场计数的游戏吧,”她说。“现在请注意!我沿着圆圈从右向左走去,经过谁的面前,他就喊出数字来,一个个轮流数去,要像野火一样迅速,谁如果停顿一下或者喊错了,我便赏他一记耳光,一直数到一千为止。”——这一下可热闹啦。她伸出了手臂,绕着圆圈走。第一个人开始喊一,他的邻座喊二,下一个喊三,挨次数下去。她开始加快步伐,越走越快;有人喊错了,啪!挨了一个耳光,他的邻座哈哈大笑,也是啪的一声!越走越快。我也挨了两下,觉得比旁人挨得更重,心中暗暗得意。一千还没有数到,早已哄堂大笑,游戏也就结束了。知己朋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雷雨已经过去,我跟着绿蒂走进大厅。途中她说:“挨了耳光,他们把雷雨什么的便统统忘了!”我找不到话来回答。她又说:“我自己也是最胆小的人,我故意装得很勇敢,鼓起别人的勇气,自己也就胆大起来了。”——我们走到窗口。雷声在远方回响,霖雨洒落在大地上,清香扑鼻的气味充溢在暖洋洋的空气里。她站着,用臂肘撑着,凝视窗外的景色,她望望天又看看我,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把手搁在我的手上,说了一声:“克洛普施托克!”我立刻想起那首浮上她心头的壮丽的颂歌,沉入了感情的急流中,是她喊出那名字,引起我这种激情。我忍不住俯身在她的手上,流着欢乐的热泪吻它。我又望着她的眼睛。——高贵的诗人呀!要不是你在这眼睛里看到了你天神般的尊荣,那我永远不愿再听到你那经常受到亵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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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女主人公。她的原型为夏绿蒂·莎菲·布甫。歌德于1772年6月去参加一次舞会时和她相识,当时绿蒂19岁,歌德23岁。

夏绿蒂·布甫和歌德相识时已订过婚,未婚夫名约翰·克斯特纳,在一个公使馆当秘书。

我不得不把信中的这一段删掉,免得招惹别人的不满,虽然任何作家都用不着把一个单纯的姑娘和一个主意不定的小伙子的意见放在心上。——作者原注

当时一本流行的法国小说《燕妮小姐传》中的女主人公。

《韦克菲尔德牧师传》:英国作家奥利弗·戈德史密斯(1728—1774)的小说。

这儿又略掉了几个本国作家的名字。如果你赞同绿蒂的看法,读到这个地方时,心中一定明白指的是谁,也毋须给别人知道。——作者原注

克洛普施托克(1724—1803):德国杰出的抒情诗人,歌德的前辈,他是狂飙突进运动的先驱者,与莱辛和维兰德同为启蒙运动的重要诗人。

克洛普施托克曾作《春祭颂歌》一诗,歌颂雷雨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