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王八蛋!”奥古斯丁说。“这就是那些了不起的坦克吗,英国人?”

“这是小型的。”

“王八蛋。我要是有只小型的瓶装满了汽油,就要爬上那儿去放它一把火。这家伙打算干什么,英国人?”

“等会儿这家伙还会探头探脑的。”

“叫人害怕的就是这些家伙,”奥古斯丁说。“瞧,英国人!他朝那些死哨兵身上打枪了。”

“因为他没别的目标可打,”罗伯特·乔丹说。“别责怪他。”

但是他在想,当然啦,要取笑他。然而假使你自己回到了遥远的本国,人家用炮火把你拦阻在大路上呢。跟着一座桥给炸了。你难道不会以为前面埋着地雷或设着埋伏?你当然会这样想。这坦克手干得蛮不错。他在等待援军开上来。他正在和敌人交锋。只不过是我们这几个人罢了。但是他哪里知道这情况啊。瞧这小杂种。

小坦克在拐角上又稍稍露出了一点儿。

正在这时,奥古斯丁看到巴勃罗用双手双膝从河谷边爬上来,胡子拉碴的脸上淌着汗。

“这狗娘养的来了,”他说。

“谁?”

“巴勃罗。”

罗伯特·乔丹一望,看见了巴勃罗,接着就开始朝坦克上涂着伪装色的回转炮塔射击,他知道瞄准的地方就是机枪上方的那道隙缝。小坦克呼呼地缩了回去,逃得无影无踪,罗伯特·乔丹就提起自动步枪,把三脚架折起,贴在枪筒上,就把枪口还很烫的枪甩上肩头。枪口烫得他肩头火辣辣的,他用手托起枪托,把枪口远远地朝后推。

“把那袋子弹盘和我那挺小机枪拿了,”他大声说。“跑着跟上。”

罗伯特·乔丹穿过松林向山上奔去。奥古斯丁紧跟在他身后,再后面跟着巴勃罗。

“比拉尔!”罗伯特·乔丹朝山坡对面叫喊。“来啊,大嫂!”

他们三人尽快地爬上陡峭的山坡。他们没法再奔跑,因为坡度太陡,巴勃罗呢,身上只挎着一支骑兵用的手提机枪,没带其他东西,紧紧跟着其他二人。

“你那伙人呢?”奥古斯丁嘴里发干,对巴勃罗说。

“全死了,”巴勃罗说。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奥古斯丁转过头来望着他。

“我们现在有不少马儿啦,英国人,”巴勃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好,”罗伯特·乔丹说。你这杀人成性的杂种啊,他想。“你碰上什么了?”

“什么都碰上了,”巴勃罗说。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比拉尔怎么样?”

“她失去了费尔南多和那两兄弟中的一个——”

“埃拉迪奥,”奥古斯丁说。

“你呢?”巴勃罗问。

“我失去了安塞尔莫。”

“马儿很多了,”巴勃罗说。“连驮行李也够了。”

奥古斯丁咬咬嘴唇,望着罗伯特·乔丹,摇摇头。他们听到那辆坦克在下面树林中隐蔽的地方又向路面和桥扫射了。

罗伯特·乔丹把头猛地一甩。“那是怎么回事?”他对巴勃罗说。他不愿意望巴勃罗,或闻到他的气息,但要听他说说。

“那辆坦克在那儿,我脱不了身,”巴勃罗说。“我们在下面那哨所的拐角上被挡住了去路。末了坦克回去补给什么了,我就来啦。”

“你在拐角上开枪打谁呀?”奥古斯丁率直地问。

巴勃罗望着他,露齿要笑,想想不行,结果没说什么。

“你把他们全枪杀了?”奥古斯丁问。罗伯特·乔丹在想,你别开口。眼下这事与你不相干。你所能指望的事,他们全干成了,而且不止如此。这是帮派内部之争。别用道德观点来判断。你对一名凶手能指望什么呢?你正在和一名凶手合作啊。你别开口。你本来就对他够了解的。这不是新鲜事儿。可是你这杂种啊,他想。你这卑鄙堕落的杂种啊。

他的胸脯由于爬了山而正在作痛,仿佛在奔跑之后要裂开似的,这时他看到了前面树林里的马群。

“说呀,”奥古斯丁在说。“你干吗不说你毙了他们?”

“闭嘴,”巴勃罗说。“今天我大干了一场,干得不赖。问英国人吧。”

“那么现在把我们带出去吧,”罗伯特·乔丹说。“因为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

“我有个好主意,”巴勃罗说。“只消有一点儿运气,我们就没问题。”

他开始呼吸得较正常了。

“你不打算干掉我们中间的什么人,对吧?”奥古斯丁说。“因为我现在要干掉你了。”

“闭嘴,”巴勃罗说。“我不得不顾到你的利益和我们这一伙的利益。这是打仗啊。一个人不能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八蛋,”奥古斯丁说。“你捞到了所有的好处。”

“告诉我你在下面碰上些什么,”罗伯特·乔丹对巴勃罗说。

“什么都碰上了,”巴勃罗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气喘得胸脯要裂开似的,但这时能从容地说话了,他脸上和头上在淌汗,肩膀和胸膛全湿透了。他警惕地望着罗伯特·乔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怀着善意,然后露齿笑笑。“什么都碰上了,”他又说。“我们先占领了哨所。接着来了个摩托兵。接着又来了一个。接着是辆救护车。接着是辆军用卡车。接着是那辆坦克。就在你炸桥之前。”

“后来——”

“坦克伤不了我们,可它控制了公路,我们没法脱身。后来它开走了,我就来啦。”

“那么你那伙人呢?”奥古斯丁插嘴说,还在找碴儿。

“闭嘴,”巴勃罗直盯着他,看脸上的神气,像是个不等出现不利情况就打了个漂亮仗的人。“他们不是我们一伙的嘛。”

这时他们能看到拴在树上的那些马儿了,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头投射在它们身上,它们摆着头,踢着脚,驱赶马蝇,罗伯特·乔丹呢,看到了玛丽亚,接着就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自动步枪移到了身子的一侧,锥形枪口抵着他的肋骨,听玛丽亚在说,“你啊,罗伯托。啊,你啊。”

“是我,兔子。我的好之又好的兔子。我们马上走。”

“你真的在我身边吗?”

“对。对。真的。啊,是你!”

他决没有想到,在打仗的时候能体会到有个女人在身边;也没想到你身体的任何部分竟能体会到这一点,并对此作出反应;也没想到如果有个女的,她的乳房竟是小小的、圆圆的,隔着一层衬衣紧贴着你;也没想到它们,那对乳房,会理解他们俩是在战火中。可这是真的,他就想,好。这很好。我原来可不会相信这个的,于是他紧紧地、紧紧地搂了她一下,但并不对她看,就在她身上他从没拍过的地方拍了一下,说,“上马。上马。跨上马鞍吧,美人儿。”

这时他们在解着马笼头,罗伯特·乔丹已把自动步枪交还给奥古斯丁,把自己的手提机枪挎在背上,这时正在掏出衣袋里的手雷,装进马褡子,还把一只空背包塞进了另一只背包,一起缚在他的马鞍后面。这时比拉尔来了,爬了坡累得喘不过气来,话都说不出,只做了个手势。

这时巴勃罗把拿在手里的三根拴马脚的绳索塞进马褡子,直起腰来说,“怎么样,太太?”她只点了点头,于是大家都上马了。

罗伯特·乔丹骑着上一天早晨他在雪地里第一次看到的那匹大灰马,他两腿一夹,双手一按,觉得这匹马真不赖。他这时穿的是绳底鞋,马镫的皮带短了一点;他肩上挎着手提机枪,衣袋里装满了子弹夹,他正坐在马上,一胁夹紧缰绳,在一只空子弹夹里重新装上子弹,看着比拉尔跨上一只怪座位,那是绑在那匹鹿皮色马马鞍上的行李袋。

“看在天主分上把那玩意儿解下吧,”普里米蒂伏说。“你会摔下来的,马儿也受不了这个啊。”

“住口,”比拉尔说。“我们走了得靠它来活命呢。”

“能这样骑马吗,太太?”巴勃罗坐在枣红大种马马背上民防军的马鞍上问她。

“就像哪个叫卖牛奶的那样嘛,”比拉尔对他说。“你看怎么走法,老伴?”

“一直下山。跨过公路。爬上那远远的山坡,到上面较狭窄的地方进树林。”

“要跨过公路?”奥古斯丁用帆布鞋的软鞋跟踢了踢那硬邦邦的、没有反应的马肚子,在他身旁拨转马头,这匹马是巴勃罗上一晚搞来的那一批中间的。

“不错,老弟。只有这条路,”巴勃罗说。他递给他一根牵马绳。普里米蒂伏和那吉卜赛人拿了其余的那两根。

“你愿意的话,可以骑在最后面,英国人,”巴勃罗说。“我们在地势够高的地方跨过公路,来躲开那机枪的射程。可我们得分头走,赶好多路,然后在坡上狭窄的地方会合。”

“好,”罗伯特·乔丹说。

他们在树林中下坡,向公路的边沿骑去。罗伯特·乔丹就骑在玛丽亚后面。他没法在密林中和她并肩而行。他有一次用大腿肌肉在灰马身上爱抚地擦擦,然后把稳马头,跟大家一起朝山下奔驰,悄悄地穿过松林,一路下山,用大腿的动作给灰马作暗示,就像在平地上用马刺来暗示它那样。

“你啊,”他对玛丽亚说,“大家过公路的时候第二个走。第一个走看来危险,其实并不怎么样。第二个走来得安全。敌人总是密切注视着后面的人。”

“可是你——”

“我会出其不意地冲过去。不会出什么问题。危险的是顺次排队居于中间的人。”

他望着巴勃罗拍马驰去,毛茸茸的圆脑袋缩在双肩上,肩上挎着自动步枪。他望着比拉尔,她光着头,肩膀宽宽的,两脚钩住了行李,双膝拱起得比大腿还高。她有一次回头望了他一眼,摇摇头。

“你赶到了比拉尔的前面再跨公路,”罗伯特·乔丹对玛丽亚说。

这时他透过越来越稀疏的林子望去,见到下面黑黑的柏油路和路对面山腰间的一片绿坡地。我们到了涵洞的上方,他明白,刚好在那高地的下方,公路从那里陡的朝下拐,拐了一个大弯直通桥头。我们正处在桥的上方八百码左右。如果那小坦克开到了桥头,我们仍没逃出它那菲亚特机枪的射程。

“玛丽亚,”他说。“在我们到了公路骑马登上那一长段坡地之前,先赶到比拉尔前面去。”

她回头望着他,但没说什么。他望了她一眼,只是想弄明白她是否会意。

“明白了吗?”他问她。

她点点头。

“赶到前面去,”他说。

她摇摇头。

“赶到前面去!”

“不,”她转过身来摇摇头,对他说。“我按照规定的次序走。”

正在这时,巴勃罗一蹬脚,把两只马刺扎了一下枣红大马,顺着最后那段满地松针的山坡朝下冲去,跨过公路,马蹄铁砰砰作声,火星四迸。其他的人跟在他后面,罗伯特·乔丹看到他们跨过公路,蹄声哒哒,登上那绿色山坡,听到桥那头机枪的频频射击声。接着他听到传来一声嗖—轰隆—砰!这一巨响十分刺耳,引起了更大的回响,他看见山坡上迸起一小股泥土,伴着一阵灰色烟雾。嗖—轰隆—砰!又是一声,那嗖嗖声像发射火箭的声音,接着山坡上又迸起一股泥土和硝烟,比第一次远些。

吉卜赛人在他前面被阻在公路边,隐蔽在最后一片树林中。他望望前面的山坡,然后回头来望罗伯特·乔丹。

“往前冲呀,拉斐尔,”罗伯特·乔丹说。“快跑,伙计!”

吉卜赛人抓着牵马绳,那匹驮马在他背后用脖子把绳子绷得紧紧的。

“放开驮马,快跑!”罗伯特·乔丹说。

他看到吉卜赛人抓着牵马绳的一手伸在身后,越伸越高,似乎永远也不肯松手似的,同时用脚跟朝他坐骑肚子上一扎,那绳子一绷紧,就掉下了,他就跨过了公路,而罗伯特·乔丹用膝盖抵着那匹反身向他撞来的受惊的驮马,眼看吉卜赛人正跨过那坚硬的黑色公路,还听到他驰上山坡时马蹄得得作声。

嗖嗖嗖—轰—隆!炮弹顺着低平的弹道飞来,他看到吉卜赛人前面的地上迸起一小股灰黑色的泥土,他像头奔跑着的公猪那样躲躲闪闪。他望着吉卜赛人策马奔驰,这时正慢慢地登上那绿色的长坡,炮弹掉在他身前身后,接着他赶到一层山岩下面,和其他人会合在一起了。

我没法带上这该死的驮马啦,罗伯特·乔丹想。然而这狗娘养的能待在我的右边就好了。我要让它待在我和他们正在轰击的那门47毫米口径的小炮之间。天哪,我无论如何要把它带到那边的山坡上去。

他拍马跑到驮马跟前,一把抓住了马勒,然后拉着缰绳,在树林里向公路上段的方向赶了五十码路,驮马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到了树林边,他顺着公路俯视那辆卡车后面的桥。他能看到敌人出现在桥上,桥后公路上看来交通堵塞了。罗伯特·乔丹朝四下里望望,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就抬手从松树上折下一根枯枝。他放开马勒,把驮马慢慢地赶到朝公路下斜的山坡上,然后用这树枝狠抽马屁股。“跑呀,你这狗娘养的,”他说着就把枯枝扔向跨过公路、拔脚登上山坡的驮马。树枝打中了马儿,它本来跑着,这时疾驰而去。

罗伯特·乔丹又朝公路上段赶了三十码路;再往前去,路边的山坡太陡了。那门炮这时正在射击,发出火箭般的嗖嗖声、轰鸣声和泥土迸起的隆隆声。“跑呀,你这法西斯大灰杂种,”罗伯特·乔丹对自己的马儿说着,就逼使它从斜坡上滑着步子直冲下去。接着他来到了没遮拦的公路上,马蹄踩在非常坚硬的路面上,一阵震颤向上直传到他的肩膀、脖子和牙齿上,他骑上了平坦的坡地,马蹄踩上地面,扣击、蹬踩、伸展、腾跃、疾走,他低头瞭望山坡对面的桥,在新的角度下这时呈现出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图景。桥的侧影横跨着,这时并不因透视关系而显得缩短,中央是那个断口,背后的公路上是那辆小坦克,小坦克后面有一辆大坦克,坦克上的炮身这时像镜子般倏地闪出明亮的黄光,刺耳的炮声划破了天空,简直就像响在那伸在他面前的灰马脖子上方,随着山坡上腾起一股泥土,他就别转头去。那匹驮马在他前面,向右拐得太过分了,这时步子放慢下来,罗伯特·乔丹拍马飞跑,头微微转向那桥,看到那一列被阻在拐角后面的卡车,由于他正在向高处骑行,这列卡车这时显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一道耀眼的黄光,这正是紧接着要响起嗖嗖声和轰隆声的信号,炮弹没有打到他这里,但他听到了迸起泥土的地方飞出钢铁弹片的声音。

他看到他们全在前面树林边注视着他,就说,“快跑呀,马儿!”他感到这匹大马的胸脯由于山坡越来越陡而大起大伏,看到伸展着的灰脖子和前面的一对灰耳朵,就伸手拍拍那汗湿的灰脖子,然后回过头来望桥,看见公路上那辆笨重、低矮、漆成土黄色的坦克倏地发出一道亮亮的闪光,接着听到的不是嗖嗖声,而只是像锅炉炸裂似的带有辛辣火药味的砰的一声爆炸,自己就被压在灰马躯体下面了,这灰马踢着腿儿,他呢,竭力想从重压下脱出身来。

不错,他能动弹。他能向右边挪动。然而当他向右边挪动的时候,左腿却依旧完全压在马身下,动弹不得。仿佛左腿上多了一个关节;不是股关节,而是一个横向的铰链般的东西。他这才确实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就在这时,那灰马用膝盖抵着地面站起身来了,罗伯特·乔丹就把已及时踢掉马镫的右腿从马鞍上一下子挪下,放到地上,再用双手去摸那平摊在地上的左腿上的股骨,两手都摸到了那锋利的折骨和折骨顶紧皮肉的地方。

他几乎就躺在那站着的灰马的肚子下面,能看到它的肋骨在起伏。他所在的草地绿茵茵的,地里还开着野花,他眺望着山坡下的公路、桥、河谷和对面的公路,看到了那辆坦克,等待再来一道闪光。闪光差不多立刻出现了,这次又没有嗖嗖声,就在这带着烈性炸药气味的爆炸之中,土块四溅,钢铁弹片呼呼飞射,他看到那匹大灰马悄没声儿地在他身旁坐下来,仿佛是马戏团的马儿在表演。他再望望坐在那儿的马儿,听见它正在发出的呻吟。

接着普里米蒂伏和奥古斯丁架着他的胳肢窝,在把他拖上最后一段山坡,那个新添的关节使那条腿儿随着坡地的起伏而相应地摆动。有一次,一枚炮弹紧挨着他们的头顶上方嗖地一声飞过去,他们丢下了他卧倒在地,但只有泥土撒了他们一身,钢铁弹片嘘嘘地飞到了别处,他们就又把他扶起来。于是他们把他拖上山坡,隐蔽在拴马的树林中的一条长沟里,玛丽亚、比拉尔和巴勃罗都站在他身旁,低头望着他。

玛丽亚跪在他身旁说,“罗伯托,你怎么啦?”

他大汗淋漓地说,“左腿断了,美人儿。”

“我们会把伤口包扎好的,”比拉尔说。“你可以骑那匹马儿。”她指指其中一匹驮着行李的马儿。“把行李卸下吧。”

罗伯特·乔丹看到巴勃罗在摇头,便对他点点头。

“你们走吧,”他说。接着他说,“听着,巴勃罗。你过来。”

巴勃罗弯腰把淌着一行行汗水的、胡子拉碴的脸凑近来,罗伯特·乔丹闻到了巴勃罗浑身的臭气。

“让我们单独谈谈,”他对比拉尔和玛丽亚说。“我得跟巴勃罗谈谈。”

“痛得厉害吗?”巴勃罗问。他正弯下腰来凑近罗伯特·乔丹。

“不。我看是神经给压断了。听着。你们走吧。我不行了,明白吗?我要跟姑娘谈一会儿。等我说把她带走,就把她带走。她不会愿意走的。我只要跟她谈一会儿。”

“明摆着时间不多了,”巴勃罗说。

“明摆着是这样。”

“我想你到共和国去的作用要大些,”罗伯特·乔丹说。

“不。我主张到格雷多斯去。”

“用用头脑吧。”

“马上跟她谈谈吧,”巴勃罗说。“没多少时间了。你受了伤,我很难受,英国人。”

“既然已经受了伤——”罗伯特·乔丹说,“我们就别谈这个了。可你得用用头脑。你很有头脑。用用头脑吧。”

“我哪会不用?”巴勃罗说。“现在快谈吧,英国人。没时间了。”

巴勃罗走到最近身的一棵树边,注视着山坡下面、山坡对面以及河谷对面的公路。巴勃罗正望着山坡上那匹灰马,脸上露出衷心的懊丧,罗伯特·乔丹背靠树干坐着,比拉尔和玛丽亚跟他在一起。

“把裤腿割开好吗?”他对比拉尔说。玛丽亚蹲在他身边,不说话。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她的脸抽搐得像孩子临哭前的模样。但她没在哭。

比拉尔拿出刀来,在裤腿上从左袋下面一直划到底。罗伯特·乔丹用双手摊开划开的裤腿,望着那一截大腿。在股关节下十英寸处有一个突起的紫色肿块,像只尖顶的小篷帐,他用手指摸摸,能摸到紧顶着皮肉的大腿折骨。他的这条腿弯成一个古怪的角度。他抬头望着比拉尔。她脸上的表情和玛丽亚的一样。

“走开,”他对她说。

她垂下头走了,一句话也没说,也没回头望一眼,罗伯特·乔丹看到她的肩膀在颤动。

“美人儿,”他对玛丽亚说,握住了她的双手。“听着。我们不能到马德里去了——”

她这时哭起来了。

“不,美人儿,别哭,”他说。“听着。现在我们不能到马德里去了,可是不管你到哪儿,我总跟你在一起。明白吗?”

她一句话也没说,双臂搂着他,头挨在他脸颊上。

“好好听我说,兔子,”他说。他知道时间非常紧迫,他正大汗淋漓,然而这话必须说,让她明白。“你现在必须走啦,兔子。但这等于我和你一起走。只要我们俩有一个活着,就有我们两个。明白吗?”

“不,我和你一起留下。”

“不,兔子。我要干的事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干。有你在身边,我没法干好。你走了,那么也就是我走了。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不管有我们中间哪一个,就等于有我们两个。”

“我要和你一起留下。”

“不,兔子。听着。这种事人们不能一起干。人人都得一个人干。可你走了,那么也就是我跟你一起走了。这样也就等于我走了。你现在愿意走了,我知道。因为你心地善良。你现在要为我们俩走。”

“可是我留在你身边要好受些,”她说。“我觉得这要好些。”

“不错。所以为了帮我一个忙就走吧。为我而走吧,因为这是你能做到的。”

“可你不明白,罗伯托。我怎么办呢?我走了,会更难受的。”

“当然,”他说。“这使你更难受。可现在我也就是你啊。”

她不说话。

他望着她,大汗淋漓,这时他说话所作的努力要比他一生中所作的任何努力都更艰苦。

“你现在要为我们俩走,”他说。“你不能自私,兔子。你现在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

她摇摇头。

“你现在就等于我啊,”他说。“你当然一定感觉到了这一点,兔子。”

“兔子,听着,”他又说。“没错,这样就等于我也走了。我向你起誓。”

她不说话。

“现在你明白了,”他说。“这一点我现在看得很清楚。你现在愿意走了。好。你现在就要走了。你说过你愿意走了。”

她没有说什么。

“我现在为此感谢你。你就好好地快快走得远远的,那就等于我们俩一起走了。现在把一只手放在这儿。现在低下头来。不,把头低下。这就对了。我现在把我的手放在那儿。好。你真好。现在别再想了。你现在在做你该做的事啦。你现在听话啦。不是听我的,而是听我们俩的。听你心中的我。你现在走是为了我们俩。真的。你走,就等于我们俩一起走。这我向你保证过。你真好,愿意走,真善良。”

他向巴勃罗歪了一下头,巴勃罗正从树旁不时望望他,接着就走上前来。他用大拇指向比拉尔做了个手势。

“我们下一次到马德里去吧,兔子,”他说。“真的。快站起来走吧,这样就等于我们一起走了。站起来。明白吗?”

“不,”她说,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他这时仍然平静地在讲道理,但口气非常霸道。

“站起来,”他说。“你现在也就是我。你是我将来的一切。站起来。”

她低着头哭着,慢慢地站起身来。接着她突然扑倒在他身边,但他说,“站起来,美人儿”,她这才慢慢地、疲乏地又站起身来。

比拉尔握住了她的一条胳臂,她站在那里。

“我们走,”比拉尔说。“你还缺什么吧,英国人?”她望着他,摇摇头。

“不缺,”他说,就继续对玛丽亚说话。

“不用说别了,美人儿,因为我们并没有分离。格雷多斯山区该是不错的。快走吧。好好走吧。不,”比拉尔扶着姑娘走去,他这时仍然平静地在讲道理。“别回头。把脚踩上马镫。对。踩上去。扶她上马吧,”他对比拉尔说。“帮她跨上马鞍。快跨上去。”

他冒着汗,转过头去俯视山坡,然后回头望着那姑娘坐在马鞍上,比拉尔在她身边,巴勃罗紧跟在后面。“快走吧,”他说。“走吧。”

她又要回过头来望。“别回头,”罗伯特·乔丹说。“走吧。”于是巴勃罗用拴马腿的皮带抽了一下马屁股,看玛丽亚那模样,似乎想从马鞍上溜下来,但比拉尔和巴勃罗紧挨着她骑着,比拉尔扶住了她,三匹马儿顺着山沟驰去了。

“罗伯托,”玛丽亚转身喊道。“让我留下!让我留下!”

“我和你在一起啊,”罗伯特·乔丹大声说。“我现在就和你在一起。我们俩一起到那儿。走啊!”接着他们在山沟里拐了弯,就不见了,而他汗水湿透全身,两眼视而不见。

奥古斯丁正站在他身旁。

“要我枪杀你吗,英国人?”他俯身凑近了问。“要吗?这没什么。”

“用不着,”罗伯特·乔丹说。“走吧。我在这儿很好。”

“我操他奶奶的!”奥古斯丁说。他在哭,因此看不清罗伯特·乔丹的模样。“保重了,英国人。”

“保重了,老伙计,”罗伯特·乔丹说。他这时在望着山坡下面。“好好照顾那短头发姑娘,行吗?”

“没问题,”奥古斯丁说。“你需要的东西都有了吗?”

“这挺机枪的子弹不多了,我就把它留下,”罗伯特·乔丹说。“你没法再弄到子弹了。另一支和巴勃罗的那挺,子弹能弄到。”

“我把那枪筒通清了,”奥古斯丁说。“你栽倒的时候,枪口插进了泥地。”

“那匹驮马怎么样了?”

“吉卜赛人把它逮住了。”

奥古斯丁这时上了马,但不忍离去。他在马上向罗伯特·乔丹靠着的树边低低地弯下腰来。

“走吧,老伙计,”罗伯特·乔丹对他说。“这样的事儿,战争中多得很。”

“战争真是个臭婊子,”奥古斯丁说。

“是呀,伙计,是呀。可你走吧。”

“保重了,英国人,”奥古斯丁紧握着右拳说。

“保重,”罗伯特·乔丹说。“可你走吧,伙计。”

奥古斯丁车转马头,右拳向下一挥,仿佛这一挥就是对战争的又一声诅咒,接着就拍马朝山沟另一头驰去。其他的人全都早已不见了。他赶到这林间的山沟的拐角上,回头挥挥拳头致意。罗伯特·乔丹也挥了挥手,奥古斯丁就也消失了。……罗伯特·乔丹从绿茵茵的山坡上向下望着公路和桥。我这样也不能算坏,他想。还不值得冒险翻身俯卧,弄得使伤口紧贴地面,而且现在这样可以看得清楚些。

由于这一切磨难,由于他们的离去,他感到空虚,疲惫,而且嘴里发苦。得啦,事情终于到了尽头,没有什么问题了。现在不管以往的一切怎么样,不管未来的一切会怎么样,对他来说,再也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如今大家都已离去,他独自一人背靠着一棵树。他俯视着面前那绿茵茵的山坡,看到被奥古斯丁枪杀的那匹灰马,再顺着山坡一直望到下面的公路和路对面覆盖着树木的山野。接着他望着那座桥和桥对面的公路,注视着桥上和公路上的动静。他这时能看到那些卡车全开到了下段公路上。灰色的车身在树林中显露出来。然后他回头望着那从小山上通下来的上段公路。敌人现在就要来了,他想。

比拉尔会照顾她,不会比别人差。这个你知道。巴勃罗一定有个行得通的撤退方案,否则就不会作这样的尝试。你不必为巴勃罗担心。想念玛丽亚可没一点好处。要相信你对她所说的那一席话没错。这才是最好的办法。那么谁说这不是真话?你没说。你没说这样的话,同样你也不会说已经发生的情况根本没有发生过。还是相信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没错吧。别开始冷嘲热讽。时间太短促,而你刚把她打发走。每个人都尽力而为。你不能替自己做什么了,但你也许能为别人出点力。嗯,这四天我俩真走运。还不到四天哪。我当初到这里的时候是下午,而今天可挨不到中午了。这样一共还不到三天三夜。要说确切,他想。要相当确切。

我看你还是卧倒的好,他想。你还是好歹安顿一个可以起作用的位置,而不是像个二流子似的在这棵树上靠着。你的运气着实好。比这种事更糟的多着哪。这是每个人迟早要走的路。一旦明白了这是你迟早要走的路,就不会害怕了,对不对?对,他想,一点也不错。然而还算运气好,神经被压断了。我简直感觉不到骨折地方的下面还有半截腿儿。他摸摸腿的下半截,好像它已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他又望着山坡下面,思量起来。一句话,真不愿就此退出战斗。我多么不愿退出战斗,但我希望在战斗中已有过一些良好的表现。我曾用自己所具有的才干尽力而为。你是说已尽力而为。不错,已尽力而为。

我为自己信仰的事业至今已战斗了一年。我们如果在这里获胜,在每个地方就都能获胜。世界是个美好的地方,值得为之战斗,我多么不愿离开这个世界啊。但你很幸运,他对自己说,度过了这样美好的一生。你度过的一生和你祖父的一样美好,尽管时间没有他的那么长。凭着最后的这几天,你度过的一生比谁的都不差。你不必抱怨,因为你是这样的幸运。然而但愿有什么办法能把我所学到的东西传给后人。基督啊,我在这最后阶段中学得好快。我很想跟卡可夫谈谈。这是说在马德里谈谈。就在那些山头的后面,在山坡下的平原对面。从灰色的山岩间下去,穿过松林、石南和金雀花地,越过高高的黄土高原,你能望到它矗立着,洁白而美丽。这一点就像比拉尔讲的那些在屠场前喝血的老太婆一样真实。真实的事情不止一件。事情件件都是真实的。好比飞机,不论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模样都是美丽的。美丽,真是活见鬼,他想。

如今你宽宽心吧,他想。趁你还有时间,翻过身来吧。别慌,还有一件事。你还记得吗?比拉尔和那手相?你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吗?不,他想。一切都应验了还不相信?对,我不相信这一套。今天清早开始炸桥之前,她流露出一番好意。她担心我也许会相信它。可是我不相信。但她相信。这种人能预见什么事。或者能有所感觉。像捕鸟的猎犬似的。这种超感知觉你怎么说?她满嘴粗话,你怎么说?他想。她刚才不愿说一声别了,他想,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么说了,玛丽亚就决不肯走。这个比拉尔呀。你翻过身来吧,乔丹。但是他不愿意试一下。

那时他记起了他藏在后裤袋里的小酒瓶,就想,我来好好喝一点这种烈酒,然后再试试。但他伸手一摸,却没有摸到酒瓶。这时他觉得空前孤独,因为他知道连酒也喝不到了。看来我还指望靠酒来壮胆呢,他想。

你看是巴勃罗把它拿走了?别蠢了。一定是你在桥上弄丢的。“就算了吧,乔丹,”他想。“快翻身吧。”

于是他在背靠着的那棵树边,趁着躺下的一刻,两手抓住左腿猛拉,向右脚靠拢。然后平躺着,使劲拉那条断腿,免得折骨的一端翘起,戳穿大腿的皮肉,他让屁股支着身体,慢慢地转身,直到后脑勺朝着山下。接着他两手握住方向朝山上的断腿,把右脚底放在左脚背上,使劲抵住,同时大汗淋漓地翻过身来,使脸和胸膛朝着地面。他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靠双手拉和右脚朝一边使劲推,使左腿直朝后伸,弄得大汗淋漓,但目的达到了。他用手指摸摸左大腿,发现没有出问题。这时折骨的一端并没有戳穿皮肉,而是深深地嵌在肌肉里了。

那该死的马儿滚倒在他腿上的时候,那条大神经一定真给压断了,他想。腿上真的一点儿也不痛。除了刚才翻身挪动时才觉得痛。那是因为折骨挤压着旁边的肌肉了。你明白了吗?他说。你明白运气好在什么地方了吗?你根本不需要烈酒。

他伸手拿起手提机枪,拉出插在弹仓里的空子弹夹,从口袋里掏出一些子弹夹,扳开枪机,望望枪筒里面,卡嗒一声重新把一个子弹夹塞进弹仓的槽里,然后眺望山坡下。也许要等半小时吧,他想。现在宽宽心吧。

接着他望望山坡,望望松林,试图什么也不想。

他望望那条小河,想起了当初在桥下凉飕飕的阴影里的情景。但愿敌人就来吧,他想。我不想在敌人来到之前自己先变得神志不清。

你看哪种人对于这处境会更觉得坦然?有宗教信仰的人呢,还是正视现实的人?宗教使人们得到很大的安慰,然而我们知道,实在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糟的只是缺乏信念罢了。只有当死亡拖延很久才来临,并且痛苦得使你丢人的时候,这才是糟的。你幸运的地方就在这里,明白吗?你根本没碰到这情况。

他们已经撤走了,真是好事。他们既然撤走了,我对眼前的情况就一点也不在乎了。我是说大致上就应该这样做。这样做实际上很对头。想想看,如果那时他们全都分散在山坡上那匹灰马附近,那情况就会大不相同。或者我们全给困在这山上等待敌人出现,也就会大不相同了。不。他们走啦。他们到别处去了。要是这次进攻成功了现在该有多好。你要什么呀?什么都要。我什么都要,给我什么都接受。要是这次进攻失利,另一次会成功的。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飞机什么时候飞回来。上帝呀,幸运的是我总算把她打发走了。

我很想跟祖父谈谈这次经历。我敢打赌他决不需要到敌人后方去找他的自己人来上演这一幕。你怎么知道呢?他也许干过五十次。不,他想。说确切些吧。这样的事谁也没干过五十次。没人干过五次。完全像这样的事也许谁都没有干过一次。当然。人家一定干过的。

但愿敌人现在就来吧,他想。但愿他们立刻就来,因为腿上现在开始作痛了。一定是肿块的关系。

我们进行得满顺手,这时却挨到了炮击,他想。不过,幸亏我在桥下的时候坦克没来。事情出了差错就势必引起不良的后果。人家给戈尔兹发出命令的时候,你就倒了霉。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说不定比拉尔感到的也就是这一个。不过今后我们会把这种任务安排得好得多。我们应当有手提式短波发报机。是啊,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应当具备的。我还应当带一条备用的腿来。

他想到这里,汗流浃背地苦笑,因为摔倒时被压坏了大神经的腿这时痛得厉害。啊,让敌人来吧,他想。我不愿意像父亲一样自杀。我完全可以这样做,可是巴不得不必这样做。我反对这样做。别考虑这个了。什么也别想了。但愿这帮杂种就来吧,他想。我多么希望他们就来啊。

这时他的腿痛得不得了。他翻身之后,由于伤口肿大,疼痛突然开始了,他就想,也许我现在就该自杀。看来我这人实在经不起疼痛。听着,要是我现在这么干,你不会误解我的,对吗?你在跟谁说话啊?是自言自语,他想。是跟祖父吧,我猜想。不。是自言自语。啊,真该死,但愿他们就来吧。

听着,也许我非这么干不可,因为如果我昏过去什么的,就毫无办法了,而且如果他们使我苏醒过来,就会问我很多问题,而且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那就不好了。别让他们这么干,这是上上策。那么干吗不可以马上就动手,了结这一切呢?因为,啊,听,没错,听,让他们马上就来吧。

你干这个不那么行啊,乔丹,他想。干这个不那么行啊。那么谁干这个就那么行了呢?我不知道,我现在也真不在乎。可你是不大行的。这你说对了。你根本不行。啊,根本根本不行。我想现在满可以这么干了吧?你说不是吗?

不,不是。因为你还可以有所行动。只要你知道要干的是什么,你就必须干。只要你还记得要干的是什么,就必须等着干。来吧。让他们来吧。让他们来吧。让他们来吧!

想想走掉的那些人吧,他想。想想他们穿过树林。想想他们越过小溪。想想他们骑马穿过石南地。想想他们爬上山坡。想想他们今夜平安无事。想想他们彻夜赶路。想想他们明天隐蔽起来。想想他们吧。真该死,想想他们。我能够想到他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他想。

想想蒙大拿吧。我没法想。想想马德里吧。我没法想。想想喝一口凉水吧。这倒行。那将差不多是这回事。像喝一口凉水。你在骗自己啦。这就等于说空话。就是那么一回事。就等于空话。那就动手吧。动手吧。马上动手吧。现在确实可以动手啦。动手呀,马上动手吧。不,你得等待。等待什么?你很清楚。那就等待吧。

现在再不能等待啦,他想。要是再等待下去,我要昏过去了。我知道,因为至今我已经觉得有三次要昏过去,但我熬了过来。不错,我熬住了。但我再也没把握会发生什么情况了。我的看法是你大腿骨折的地方弄得周围在内出血。尤其是刚才转动了身体。这使伤处肿大了,使你乏力,使你开始感到昏眩。现在确实可以动手啦。真的,我跟你说,可以动手啦。

如果你等着,哪怕能顶住他们一会儿,或者只要干掉那个军官,一切就可能都不同了。一件事情干得好,会使——

好吧,他想。他十分安静地躺着,竭力坚持着,因为他觉得生命在悄悄离去,就像你留意到有时积雪从山坡上开始悄悄融化一样,这时他平静地说,那就让我坚持到他们到来吧。

罗伯特·乔丹的运气仍然很好,因为正在这时,他看到骑兵队策马跑出树林,跨过公路。他注视着他们正在登坡。他看到有个骑兵在那匹灰马旁停了下来,对朝他骑来的军官喊了一声。他注视着他们俩低头察看那匹灰马。他们当然认得这匹马。打上一天清晨以来,这匹马和它的主人就失踪了。

罗伯特·乔丹看到他们在山坡上,这时跟他离得很近,他还看到坡下的公路、桥和桥对面那几长列车辆。这时他全神贯注,对这一切望了好一会儿。他然后抬头望着天空。天上有大块大块的白云。他用手掌摸摸身边的松针地,摸摸身前那棵松树的树皮。

接着他把两只胳膊肘搁在松针地上,尽量躺得舒服一些,手提机枪的枪口架在松树树干上。

那军官这时顺着游击队留下的马蹄印策马小跑而来,要经过罗伯特·乔丹埋伏处下面二十码的地方。隔着这距离打枪,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军官正是贝仑多中尉。一接到关于下面那哨所遭袭击的消息,他就奉命从拉格兰哈赶来。他们兼程前进,然后不得不掉回头去,在上游高处跨过河谷,从树林里绕过来,因为桥梁被炸掉了。他们胯下的马儿汗淋淋的,喘着大气,他们不得不逼着马儿小跑。

贝仑多中尉注视着那道马蹄印,策马而来,瘦削的脸严肃而庄重。他左臂弯里的手提机枪横搁在马鞍上。罗伯特·乔丹伏在树后面,小心谨慎地控制着自己,免得双手发抖。他等待着这军官来到松林边第一排树木和绿茵茵的山坡接界的地方,那里照耀着阳光。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抵在树林里的松针地上怦怦地跳着。

本章注释

美国作家埃德加·赖斯·伯勒斯(1875—1950)所著《人猿泰山》系列小说中的主人公,从小被非洲丛林中的人猿抚养,成人后成为百兽之王。

此处原文为roll,jordan,roll!——是一支黑人灵歌的名字,意为“奔流啊,约旦河,奔流啊!”乔丹的姓和约旦河名在英语中为同一个词,所以同学们借用这歌名来为他助威。美国南部种植园里的黑奴,一代代受到基督教的影响,在他们抒发心中悲愤的灵歌中,往往采用《圣经》中的典故。由于上帝许给犹太人的福地就在约旦河边,故灵歌中常引用它来象征苦难中的黑人所憧憬的自由土地。

这是1888年左右美国政界流行的一句箴言,意为在总统竞选时缅因州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