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尔莫把沉重的背包甩上肩。奥古斯丁离山洞时全身都背着东西,这时身子靠在一棵树上,自动步枪戳出在背包顶上。
“好,”他说。“我们走。”
他们三人开始下山。
“祝你顺利,堂罗伯托,”当他们三人排成单行在树林中行进,经过费尔南多身边时,费尔南多说。他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蹲着,但说话的口气十分庄重。
“祝你也顺利,费尔南多,”罗伯特·乔丹说。
“祝你一切顺利,”奥古斯丁说。
“谢谢你,堂罗伯托,”费尔南多不顾奥古斯丁打岔,说。
“他真是个怪人,英国人,”奥古斯丁低声说。
“你说得不错,”罗伯特·乔丹说。“我能帮你一把吗?你背这么多东西,像匹马儿了。”
“我能行,”奥古斯丁说。“老兄,可我很满意我们行动起来了。”
“小点儿声,”安塞尔莫说。“从现在开始,少说话,声音放低些。”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去,安塞尔莫领头,第二个是奥古斯丁,罗伯特·乔丹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踩着,免得滑跤,感到绳底鞋踩在枯萎的松针上,一只脚在松树根上狠狠绊了一下,就伸出一手,摸摸自动步枪枪筒上冷冷的钢枪尖和三脚架上折起的脚,接着打着斜下山,脚上的鞋在打滑,在林地上留下一道道凹痕,又伸出左手,摸到一根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接着挺起身来,手上摸到一块光溜溜的、树皮被割开的地方,就把手缩回去,手掌根上沾到了黏糊糊的树脂;他们从树木丛生的陡坡上一路下来,来到桥上方罗伯特·乔丹和安塞尔莫第一天在那里观察过的地点。
这时安塞尔莫在黑暗中被一棵松树挡住了去路,就握住了罗伯特·乔丹的手腕,低声说,“瞧。那家伙的火盆里有火,”声音低得罗伯特·乔丹几乎听不到。
这一点火光所在的下面,罗伯特·乔丹知道,就是公路与桥堍相接之处。
“我们上次就是在这儿观察的,”安塞尔莫说。他抓住罗伯特·乔丹的手往下按,去摸一根树干下端新割去了一小块树皮的地方。“这是你观察时我做的记号。右面那儿,就是你打算架机枪的地方。”
“我们就把它架在那儿吧。”
“好。”
他们把背包放在几棵松树的树脚后,其他两人跟着安塞尔莫向一块长着一簇小松树的平地走去。
“这儿,”安塞尔莫说。“就是这儿。”
“天一亮,从这儿望去,”罗伯特·乔丹蹲在小树丛后对奥古斯丁低声说,“你可以看到这边一小段公路和桥堍。还可以看到桥身和另一边一小段公路,再过去,公路就拐弯隐没在岩石后了。”
奥古斯丁不作声。
“我们准备爆破时,你得伏在这儿,上面或下面有敌人来,你就射击。”
“那火光是什么地方?”奥古斯丁问。
“是这边岗亭里的,”罗伯特·乔丹低声说。
“谁对付这些哨兵?”
“老头子和我,我跟你讲过啦。但是,如果我们来不及对付他们,你必须向岗亭里打枪,看到人就打枪。”
“是。这个你跟我说过了。”
“爆炸之后,等巴勃罗一伙从那边拐角上转过来的时候,要是有人追赶他们,你必须越过他们的头打枪。他们露面的时候,你必须高高地越过他们的头打枪,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追过来。你懂吗?”
“怎么不懂?你昨天晚上就这么讲过。”
“有问题吗?”
“没有。我带着两只麻袋。我可以在上面隐蔽的地方把袋里装满了泥土,搬到这儿来当沙袋。”
“可别在这儿挖土。你必须像我们上次在山顶上那样好好隐蔽起来。”
“不妨事。我会摸黑把装上泥土的麻袋搬来。你回头瞧吧。我会弄妥帖,不会露馅儿。”
“你太接近了。明白吗?天一亮,下面就能清清楚楚地望到这簇小树。”
“别担心,英国人。你去哪儿呢?”
“我带着我这小机枪就到这儿下面去。老头子会马上越过峡谷,去准备对付另一头的岗亭。那岗亭和我们反方向。”
“那么这就行了,”奥古斯丁说。“祝你顺利,英国人。你有烟吗?”
“你不能抽烟。离敌人太近了。”
“不抽。只叼在嘴上。以后抽。”
罗伯特·乔丹把他的烟盒给他,奥古斯丁拿了三支,插在他那平顶牧人帽的前帽檐里。他拉开机枪的三脚架,把枪筒架在矮松树丛中,开始摸索着解开他背的包,把东西放在顺手的地方。
“好了,没别的了,”他说。
安塞尔莫和罗伯特·乔丹把他留在那里,就回到放背包的地方。
“我们把它们放在哪儿好?”罗伯特·乔丹低声说。
“我看就在这儿吧。可是你有把握用手提机枪从这儿干掉那个哨兵吗?”
“这儿确是那天我们来过的地方吗?”
“就是那棵树,”安塞尔莫说,声音低得罗伯特·乔丹几乎听不到,他知道对方就像第一天那样,说话时嘴唇动都没动。“我用刀子做了个记号。”
罗伯特·乔丹又感到好像这一切以前全发生过,但这次是由于他自己重复提问和安塞尔莫的回答而产生的。奥古斯丁刚才也是这样,他提出了一个有关哨兵的问题,尽管他明知道回答是什么。
“够近啦。简直太近了,”他低声说。“不过天亮后我们背对着阳光。在这儿没问题。”
“那我现在就到峡谷对面去,在那一头作好准备,”安塞尔莫说。他接着说,“请你再说一遍,英国人。免得出差错。我兴许会傻了眼。”
“什么?”罗伯特·乔丹小声说,嗓门放得很低。
“就再说一遍吧,好让我照做不误。”
“等我开枪,你就开枪。消灭了你的对手之后,过桥到我这边来。我会把背包带到那边去的,你得根据我叮嘱你的那样安炸药。我每一件事情都会叮嘱你的。要是我碰到了什么麻烦,就根据我教你的办法自己干。别慌张,好好干,木楔都要塞牢靠,把手榴弹捆结实。”
“我全清楚了,”安塞尔莫说。“全记住啦。马上就走。英国人,天一亮你就要好好隐蔽自己。”
“打枪的时候,”罗伯特·乔丹说,“把枪支好,要稳扎稳打。别把他们当人看待,只当他们是枪靶子,行吗?别对整个儿人打,要瞄准一点。瞄准腹部正中央打——如果他脸朝着你。如果他脸朝别处,对着他背脊中央打。听着,老头子。我开枪打坐着的人,总是乘他站起来还没拔脚奔跑或蹲下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打枪。如果他还是坐着,也就打枪。别等。但要瞄准。要在五十码之内打。你是猎人。不会有问题的。”
“我一定照你的命令干,”安塞尔莫说。
“对。我的命令就是这样,”罗伯特·乔丹说。
还好,我没有忘记把这些话当作命令,他想。这会帮助他解决困难。这样可以减少些灾祸。反正我希望如此。减少一些灾祸。我记不起他第一天跟我谈到杀人不杀人的那些话了。
“这就是我下的命令,”他说。“现在走吧。”
“我走,”安塞尔莫说。“马上再碰头吧,英国人。”
“马上再碰头吧,老头子,”罗伯特·乔丹说。
他想起了他父亲在车站上的模样和那次分别时的眼泪,因此没有说平安、再见或祝你顺利之类的话。
“把枪筒里的油擦掉了吗,老头子?”他低声说。“这样不至于把子弹打飞。”
“在山洞里,”安塞尔莫说,“我就用通枪绳全擦过了。”
“那么马上再碰头吧,”罗伯特·乔丹说,老头儿就迈开矫健的大步在树林里走开去,绳底鞋踩在地上没一点声音。
罗伯特·乔丹伏在树林的松针地上,倾听着随着黎明而来的晨风初拂松树枝头的嗦嗦声。他把手提机枪的子弹夹抽出来,前后推动了一下枪机。他接着把枪调过头来,扳开枪机,在黑暗中把枪口凑在嘴唇上,往枪筒里吹气,舌头触及枪筒边时觉得滑腻腻的金属。他把枪横搁在一条前臂上,枪机朝上,免得松针或其他东西掉在里面,接着他用大拇指把所有的子弹从子弹夹中退出来,放在一块摊在面前的手帕上。然后他在黑暗中摸到每颗子弹,在手指间转弄一下,再按住了把它一颗颗地推进子弹夹。这时,他觉得手里的子弹夹又是沉甸甸的,他就把它推进手提机枪,卡嗒一声上准了。他匍匐在一棵松树树身的后面,机枪横架在他左前臂上,注视着下面的那点火光。有时他看不见这火光,明白这是因为岗亭里的哨兵走到了火盆的前面。罗伯特·乔丹伏在那里等天亮。
本章注释
指人老了,智力衰退而行动幼稚,好像回复到童年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