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不会忘记,当我第一次知道父亲是个cobarde时,我感到多么懊丧。说下去吧,用英语来说。懦夫。说了出来就轻松些了,而用外国话来骂一个狗娘养的是毫无意义的。然而他不是什么狗娘养的。他仅仅是个懦夫,这是男人的最大不幸。因为如果他不是懦夫,他就会挺身反抗那个女人,不让她欺侮他。我不知道如果他娶了另一个女人,我会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你永远无法知道的,他想,并露齿笑笑。也许她身上的蛮横劲儿有助于补充父亲所不足的地方。而你呀。别太激动吧。等你干完了明天的事,再提什么好气质那一套吧。别过早地自高自大呀。再说,根本不能自高自大。我们要瞧瞧你明天能表现出什么气质。
他可又开始想起祖父来了。
“乔治·卡斯特不是个聪明的骑兵领袖,罗伯特,”他祖父曾说。“甚至谈不上是个聪明人。”
他想起红棚屋城他家弹子房墙上挂的那张旧的安海斯—步希酿酒公司印发的石版画,画上就是穿着鹿皮衫的这位卡斯特,黄黄的鬈发在风中飘拂,手握军用左轮枪站在山上,苏族印第安人正在包围拢来;当祖父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到愤慨,居然有人对这样一位英雄说坏话。
“他就是有陷入困境再摆脱困境的极大本领,”祖父接着说,“但在小巨角河他陷入了困境,却无法脱身了。”
“而菲尔·谢里登却是个聪明人,杰布·斯图尔特也是。但约翰·莫斯比才是历来最出色的骑兵领袖。”
他在米苏拉的箱子里的物品中有一封菲尔·谢里登将军写给“累死马”老基尔帕特里克的信,信上说他祖父是个非正规骑兵队的领袖,比约翰·莫斯比更出色。
我应该跟戈尔兹谈谈我的祖父,他想。然而他也许从没听人说起过他。也许连约翰·莫斯比也从没听说过。然而英国人都听说过他们,因为他们不得不比欧洲大陆上的人们更多地研究我们的南北战争。卡可夫说过,在这次行动结束之后,要是我愿意,可以进莫斯科的列宁学院。他说,要是我愿意那么干的话,还可以进红军学院。我不知道祖父对此会有什么想法?祖父嘛,一辈子从没有意识地和民主党人同坐一桌。
得了,我不想当军人,他想。这我知道。所以这个问题不存在。我只希望我方打赢这场战争。我看,真正的好军人真正擅长的,除了打仗以外,别无所长,他想。这看法显然是不对的。瞧拿破仑和威灵顿。你今天晚上多蠢啊,他想。
他的思想通常是个非常好的伴侣,今夜对他祖父的回忆就是如此。接着他对父亲的回忆使他困窘。他理解父亲,原谅他的一切,可怜他,但为他感到羞愧。
你最好什么也别想,他对自己说。你不久就要和玛丽亚在一起,就不必想了。如今事事都落实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别去想。你集中注意力竭力思考一件事,就停不下来,脑子像失去了负重的飞轮开始越转越快。你最好还是别想吧。
但是就假设一下吧,他想。就假设一下飞机投弹的时候,炸毁了那些反坦克炮,把阵地干脆炸得稀巴烂,那些老坦克车,不管是什么山,这下子才能稳稳地爬上去,而老戈尔兹把组成十四旅的那批酒鬼、流浪汉、乞丐、狂热分子和蛮汉向前驱赶,并且我知道戈尔兹另一个旅里的杜兰的部下都是好样的,那我们明天晚上就能进入塞哥维亚了。
对。就假设一下吧,他对自己说。我能到拉格兰哈也就心满意足了,他对自己说。可是你得把那座桥炸掉呀,他忽然心里完全明白。这计划绝对不会取消。因为你刚才一时的设想正是那些发号施令的人对这次进攻的可能性的看法。对,你必须炸掉这座桥,他知道确是这样。不管安德烈斯遇到什么情况,都无足轻重。
他独自怀着愉快的心情在黑暗中从山路上走下来,因为今后四小时里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并且由于回想到具体的细节后产生了信心,因此这时想起他肯定非炸桥不可,使他简直感到舒坦。
那种犹豫,那种扩大的犹豫情绪,就像一个人由于搞错了具体的日期,不知道客人是否真的会来参加晚会一样,这种情绪从他打发安德烈斯给戈尔兹送报告后一直存在,现在可完全消失了。他现在确信这个可喜可贺的时刻不会被取消。能确信就好办得多,他想。能确信总是好办得多。
本章注释
这一年3月,叛军就是从西昆萨朝西南进攻瓜达拉哈拉的,目的在攻占该城,进而从东北方向威胁马德里,结果在瓜达拉哈拉东北的布里乌埃加遭到了大败。
加的斯为西班牙南端滨大西洋的大海港,内战一开始即陷入叛军之手,成为从西属摩洛哥及德意法西斯输送武装人员及军用物资的补给港。
阿甘达在马德里东南,在通往巴伦西亚的公路干线上。
鲍勃为罗伯特的爱称。
红棚屋城在蒙大拿州南部,该公路一直朝西南,通过州界上的熊齿山口,往西通到美国风景区黄石公园东北角的库克城。
乔治·卡斯特(1839—1876)在内战中为北军立下了出色战功。内战后经常率领部队在密西西比河西向夏延族和苏族印第安人的区域进犯。1876年6月25日,他在蒙大拿州南部边界小巨角河边发现有个印第安营地,没有觉察对方人数众多,就贸然分兵三路出击,结果他自己率领的二百多人全部在一坡地上被杀。
西班牙土语:窝囊。
西班牙语:懦夫。
基尔帕特里克(1836—1881)为北军将领,在1864年谢尔曼将军从亚特兰大向萨凡纳港的进军中,担任骑兵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