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他们靠近到什么地方?”

罗伯特·乔丹指出了巡逻队停过的地方,还指给她看隐蔽枪的地方。他们从站着的地方,只能望到奥古斯丁的一只靴子撅在伪装的屏障后面。

“吉卜赛人说他们拍马而来,带队的马儿的胸部差一点顶到了机枪口,”比拉尔说。“这种人哪!你的望远镜一直在山洞里。”

“东西都收拾了?”

“能带的都收拾了。有巴勃罗的消息吗?”

“他比骑兵队早走四十分钟。他们跟上了他踩出的足迹。”

比拉尔朝他露齿笑了。她仍旧握着他的手。这时她才放开。“他们绝对找不到他,”她说。“现在谈聋子吧。我们有什么办法吗?”

“没办法。”

“真可怜,”她说。“我很喜欢聋子。你肯定,肯定他遭殃了?”

“就是。我看到了很多骑兵。”

“比来这儿的还多?”

“还有一整队在上山呢。”

“听枪声,”比拉尔说。“真可怜,可怜的聋子。”

他们倾听枪声。

“普里米蒂伏刚才要到那边去,”罗伯特·乔丹说。

“你疯了?”比拉尔朝这个扁脸汉子说。“我们这儿正在冒出什么样的疯子啊?”

“我想支援他们。”

“什么话,”比拉尔说。“又是个异想天开的家伙。你难道不相信,你不用白跑一趟,就能在这儿够快地死去?”

罗伯特·乔丹望着她,望着她那厚实的褐色脸盘、脸上印第安人的那种高颧骨、分得很开的黑眼睛、嘲笑的嘴和带着怨意的厚上唇。

“你干事得像个男子汉,”她对普里米蒂伏说。“成年的男子汉。瞧你,连头发也花白了。”

“别取笑我,”普里米蒂伏阴沉沉地说。“一个人只要有一点儿心肠和一点儿想象——”

“那他就该学会克制这些个,”比拉尔说。“你不久就会跟我们一起死去。没必要跟外人一起去找死。说到你的想象嘛。吉卜赛人可最会想象。他跟我讲的真像部小说。”

“你要是见到了那情形,就不会把它说成小说了,”普里米蒂伏说。“那时候真是个严重关头。”

“什么话,”比拉尔说。“有些个骑兵到这儿来了,又走了。而你们全都自以为英勇无比。正因为我们那么无所作为,才弄到了这步田地。”

“那么聋子目前的情况不算严重?”普里米蒂伏这时轻蔑地说。每次风声传来枪声,都可以看出他很难受,他希望要么去战斗,要么让比拉尔走开,别打扰他。

“即使全搭上去又怎么样?”比拉尔说。“出事了,就这么回事。人家碰到了不幸,你可不能把鸡巴蛋都急坏了。”

“你自己去玩吧,”普里米蒂伏说。“有些女人又蠢又狠,真叫人受不了。”

“为的是支援和帮助那些生殖条件不够格的男人,”比拉尔说。“要是没什么可看的,我要走了。”

正在这时,罗伯特·乔丹听到高高的上空的飞机声。他抬眼一望,看来高空中那架飞机似乎就是他一清早看到的那架侦察机。它这时正从前线的方向飞回来,朝着聋子被围攻的高地的方向飞去。

“来了不祥鸟啦,”比拉尔说。“它能看到那边发生的情况吗?”

“当然,”罗伯特·乔丹说。“要是人家的眼睛不瞎的话。”

他们注视着这飞机在阳光中飞得高高的,银光闪闪,而且很稳。它正从左边飞来,他们能看到两个螺旋桨转成两面光亮的圆盘儿。

“卧倒,”罗伯特·乔丹说。

飞机这时飞到了头顶上空,影子掠过林间开阔的空地,震颤声响得凶险极了。接着飞机一掠而过,朝山谷的顶端飞去。他们望着它稳稳地一路飞去,刚要消失,就看到它朝下绕了个大圈子又飞回来,在高地上空转了两圈,最后朝塞哥维亚方向飞去,不见了。

罗伯特·乔丹望着比拉尔。她前额上渗着汗,摇摇头。她牙齿一直咬着下唇。

“每个人都有克星,”她说。“我就怕那些飞机。”

“我的恐惧没有传染给你吧?”普里米蒂伏讥嘲地说。

“没有,”她把一手按在他肩上。“你没有恐惧可传染的。这我知道。原谅我跟你开玩笑,讲得太粗俗了。我们全都处在同样的煎熬中。”她接着对罗伯特·乔丹说,“我就把吃的和酒送上山来。还要些什么?”

“这一刻不要什么。其他人在哪儿?”

“你的后备军完好无损,在下面跟马儿在一起,”她露齿笑笑。“每件东西都藏了起来。每件要带走的都已经理好了。玛丽亚带着你的器材。”

“万一飞机再来,叫她待在山洞里。”

“是,我的英国老爷,”比拉尔说。“你的吉卜赛人(我把他交给你),我已派去采蘑菇来跟兔肉一起煮了。现在蘑菇多的是,我看还是把兔子吃了,虽说最好明后天吃。”

“我看吃了最好,”罗伯特·乔丹说,比拉尔就把一只大手按在他斜挂着手提机枪皮带的肩膀上,接着举起手来,用手指把他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好一个英国人,”比拉尔说。“等杂烩煮好了,我叫玛丽亚端来。”

远处高地上的枪声差不多消失了,这时只偶尔还有一两声。

“你看战斗结束了吧?”比拉尔问。

“没有,”罗伯特·乔丹说。“从我们听到的枪声来看,他们发动了进攻而被打退了。现在我看敌人已把他们包围了。敌人隐蔽了起来,在等飞机。”

比拉尔对普里米蒂伏说,“你。明白我不是有意奚落你吧?”

“明白了,”普里米蒂伏说。“你讲过更难听的话我都忍受了。你这条舌头太可恶。说话注意些,大嫂。聋子是我的好同志。”

“那么不是我的好同志?”比拉尔问他。“听着,扁脸。在打仗,就不能说什么感情。不谈聋子,我们自己的问题就够受的了。”

普里米蒂伏仍然郁郁不乐。

“你该吃药治一治,”比拉尔对他说。“我现在去准备吃的。”

“你把那个保皇派骑兵的证明文件带来了?”罗伯特·乔丹问她。

“我真蠢,”她说。“我忘了这个。我叫玛丽亚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