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碰过她,跟她也没有过任何关系,可我非常在乎她。英国人,对待她别随随便便。别因为她和你睡觉,她就是婊子。”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相信你。但是还有。你不明白,如果没有革命,这样的姑娘会怎么样。你的责任非常重大。这个姑娘真是受了大苦。她和我们不一样。”
“我要和她结婚。”
“不。不是这意思。革命期间没这个必要。但是——”他点点头——“那样可能好些。”
“我要和她结婚,”罗伯特·乔丹说,他一边说,一边觉得喉咙哽塞起来。“我非常在乎她。”
“以后再说吧,”奥古斯丁说。“等到方便的时候。主要的是要有这个打算。”
“我有这打算。”
“听着,”奥古斯丁说。“我对于自己无权过问的这事讲得太多了,但你和这个国家的很多女人有过来往吗?”
“有几个。”
“婊子?”
“有的不是。”
“有多少?”
“有几个。”
“你和她们睡过?”
“没有。”
“你明白了?”
“对。”
“我的意思是,这个玛丽亚并不轻率地做这种事。”
“我也不。”
“要是我认为你是轻率的话,就会趁昨晚你和她睡觉时把你毙了。为了这种事,我们这儿常常杀人。”
“听着,老弟,”罗伯特·乔丹说。“那是因为时间不够,就不拘形式了。我们缺乏的是时间。明天我们就必须打仗。对我来说,这没什么。但是对玛丽亚和我二人来说,就必须把这段时间当作我们俩的一辈子。”
“一天一夜算不上多少时间,”奥古斯丁说。
“就是。但是已经过了昨天、前天一夜和昨天一夜。”
“听着,”奥古斯丁说。“我是不是可以帮你的忙。”
“不用。我们俩没问题。”
“如果我能为你,或者为这短发姑娘出力的话——”
“不用。”
“说实在的,一个人可以帮助别人的地方也不多。”
“不。很多。”
“什么呢?”
“说到战斗,不管今明两天发生什么,你可以信任我,哪怕命令看来是错误的,也要服从。”
“我信任你。自从骑兵队的事和把马儿引走的事发生以来。”
“那算不上什么。你知道,我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奋斗。要打赢这场战争。我们不取胜,其他一切就都完蛋了。明天的事极重要。真的非常重要。我们还会有战斗。战斗中没纪律不行。因为很多事情跟表面现象不一样。必须有了信任和信心,才能有纪律。”
奥古斯丁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个玛丽亚和这些事全不相干,”他说。“但愿你和玛丽亚像两夫妻那样好好利用现有的时间。只要我能帮忙,吩咐得了。至于明天的事,不管怎么样我都一定服从你。如果为了明天的事一定要牺牲,一个人就该高高兴兴、心情轻松地去牺牲。”
“我觉得就是这样,”罗伯特·乔丹说。“但是听你说这话,真叫人高兴。”
“还有,”奥古斯丁说。“上面那个,”他朝普里米蒂伏的方向指指,“是个可靠有用的人。这个比拉尔可靠得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安塞尔莫这老头子也一样。埃拉迪奥也一样。话不多,但是个可靠的角色。还有费尔南多。我不知道你对他怎么看。不错,他比水银还沉。他比公路上拖车的小公牛还乏味。但是叫他打,他就打,叫他干,他就干。是条汉子!你等着瞧吧。”
“我们很走运。”
“不。我们有两个不得力的家伙。吉卜赛人和巴勃罗。聋子一伙可比我们强多了,就像我们比羊粪强。”
“这么说,问题都不大啰。”
“是的,”奥古斯丁说。“可是,今天打就好啦。”
“我也这么想。干掉算了。但是不行。”
“你看情况会变糟吗?”
“有可能。”
“可你现在兴致很好,英国人。”
“是的。”
“我也是。尽管有玛丽亚这件事和种种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
“不。”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白天的关系。白天真好。”
“谁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要战斗了。”
“我看就是,”罗伯特·乔丹说。“但不是在今天。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避免今天行动。”
他说话时听到了什么声音。这声音远远传来,盖过了暖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他没法听真切,就张开了嘴倾听,同时抬头向普里米蒂伏那里瞥了一眼。他自以为听到了这声音,但接着它就消失了。松林里,风在吹,这时罗伯特·乔丹聚精会神来细听。接着他听到了这随风飘来的微弱的声响。
“我觉得没什么可伤心的,”他听到奥古斯丁在说。“我永远得不到玛丽亚,这没有什么。我可以仍旧和以前一样去找婊子。”
“住口,”他说,并不在听人说话,而是伏在奥古斯丁身边,头向着别处。奥古斯丁突然朝他望着。
“怎么回事?”奥古斯丁问。
罗伯特·乔丹把一只手捂在嘴上,继续倾听。这时这声音又出现了。它低弱而模糊,单调而遥远。但这一回不会听错了。正是自动步枪射击时的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那枪声就像在远得几乎听不到的地方成串成串地在放小型爆竹。
罗伯特·乔丹抬眼望着普里米蒂伏,只见他这时抬起了头,脸朝着枪声的方向,一手握成杯形拢着耳朵。罗伯特·乔丹望着的时候,普里米蒂伏抬手朝那边地形最高的山峦指指。
“敌人在向聋子一伙开火了,”罗伯特·乔丹说。
“那我们去支援他们吧,”奥古斯丁说。“大家集合。走。”
“不,”罗伯特,乔丹说。“我们待在这儿。”
本章注释
美国女作家格特鲁德·斯坦(1874—1946)从1903年起长期定居巴黎,20年代中,主持一个文艺沙龙,美国作家舍伍德·安德森、司科特·菲茨杰拉德及海明威本人都是其成员,在文风上都受到她的影响。她在写作中作了一系列的试验,摆脱传统的造句法,强调词句的音调及节奏。海明威在此处拿她的名句“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就是一朵玫瑰”开玩笑,并引申到石头,用了一连串同义词,其中这个stein和她的姓同出德语,意为“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