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勃罗可不会叫人逮住,”奥古斯丁说。“和原来相比,明摆着他现在只是个废物。但是他在这一带山里活着,而且舒舒服服的,还拼命喝酒,而很多人倒毙在墙脚下,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有人家说的那么机灵吗?”
“比人家说的要机灵得多。”
“他在这儿看来并不十分能干。”
“怎么不?他要不十分能干,昨天晚上就送命了。依我看,你不懂政治,英国人,也不懂游击战。在政治上和在游击战中,首要问题是能继续活下去。瞧他昨晚就这样继续活下来了。我和你讲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始终忍气吞声。”
巴勃罗现在重新跟大家一起干了,罗伯特·乔丹就不想说什么对他不利的话,所以刚才一说出关于巴勃罗不能干的话,立刻就觉得后悔。他自己也明白巴勃罗有多机灵。正是巴勃罗,一眼就全看出了炸掉桥的命令有不对头的地方。他刚才说这话只是出于厌恶,但一出口就知道不该说。这多少是情绪紧张之余,废话讲得太多才造成的。所以他现在撇开这个话题,对安塞尔莫说,“大白天去拉格兰哈?”
“这主意不坏呀,”老头儿说。“我可不要带了军乐队一起去啊。”
“也不脖子上挂上铃铛,”奥古斯丁说。“也不扛着大旗。”
“你怎么走呢?”
“上了山再下山穿林子里走。”
“可是,如果他们抓到了你呢?”
“我有证件。”
“这我们大家也都有,可是你得及时把露马脚的证件吞下。”
安塞尔莫摇摇头,拍了一下罩衣的前胸口袋。
“这件事我考虑过好多回了,”他说。“可我从来也不爱吞纸片。”
“我想过,我们该在所有的证件上都洒上些芥末,”罗伯特·乔丹说。“我把我方的证件藏在左胸口袋。右胸口袋藏法西斯证件。这样,遇到紧急情况就不会搞错了。”
那第一支骑兵巡逻队的头儿指指那缺口时,情况准该是够糟的,因为他们当时都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话讲得太多啦,罗伯特·乔丹想。
“但是听着,罗伯托,”奥古斯丁说。“据说政府变得一天比一天右倾了。还说什么在共和国大家不再称呼同志,而是称呼先生和太太。你那两只口袋也能变换一下吗?”
“等到右倾得够厉害的时候,我就把证件藏在后裤袋,”罗伯特·乔丹说,“并且在正中缝上一道。”
“但愿它们仍旧待在你的衬衫里,”奥古斯丁说。“难道我们会打赢这场战争而革命却失败吗?”
“不,”罗伯特·乔丹说。“但是如果我们打不赢这场战争,就不会有革命,不会有什么共和国,也不会有你有我,什么也不会有,而是全玩儿完。”
“我也是这么说,”安塞尔莫说。“但愿我们打赢这场战争。”
“胜利以后,除了拥护共和国的好人之外,要把无政府主义者、共产党员和所有这帮流氓混蛋统统枪毙掉,”奥古斯丁说。
“但愿我们打赢这场战争,一个人也不枪毙,”安塞尔莫说。“但愿我们公正地治理国家,出一分力量的都得一分好处,大家有福共享。让反对过我们的人受教育,好认识错误。”
“我们非得枪毙许多人不可,”奥古斯丁说。“许多,许多,许多人。”
他用紧握的右拳狠狠捶了一下左手手掌。
“但愿我们一个也不枪毙。哪怕是那些带头的。要让他们在劳动中得到改造。”
“我知道我要叫他们干什么活,”奥古斯丁说着,捞了些雪,放在嘴里。
“什么活,苦活?”罗伯特·乔丹问。
“两种最最出色的行当。”
“那是什么?”
奥古斯丁又放了些雪在嘴里,望着对面骑兵队刚经过的林间空地。接着他一口吐出雪水。“瞧这个。多好的早点,”他说。“这个臭吉卜赛人哪儿去了?”
“是什么行当?”罗伯特·乔丹问他。“说啊,臭嘴。”
“不用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去,”奥古斯丁说着,眼睛都亮了。“我们器重的人,就这么办。其余的人,钉在栅栏柱子顶上,再把它向后推倒。”
“这话说来也羞人,”安塞尔莫说。“这一来,我们永远不会有共和国了。”
“我恨不得用他们大家的鸡巴蛋熬了浓汤在里头游上三十英里,”奥古斯丁说。“我看到那儿的四个人、满以为能杀掉他们的时候,我真像马栏里的雌马在等着种马哩。”
“不过,你可知道我们干吗不杀死他们?”罗伯特·乔丹平静地说。
“知道,”奥古斯丁说。“知道。可我真牙痒痒的,就像匹发情的雌马。你没这感觉,不会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那时出的汗也够多的,”罗伯特·乔丹说。“我还以为是害怕了。”
“害怕,不错,”奥古斯丁说。“害怕而又不害怕。我这辈子再没有更大胆的想法了。”
是啊,罗伯特·乔丹想。我们冷漠地行事,他们却不是这样,从来不这样。因为他们有额外的神圣的东西。从地中海遥远的另一头传来新的宗教以前,他们早就有了古老的信仰,始终没有抛弃过,而仅仅把它压抑、深藏在心里,在战争和宗教裁判中才暴露出来。他们是执行过宗教裁判和火刑的民族。杀人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我们杀人的方式和他们的不同。而你呢,他想,你从没被残酷的杀人方式败坏过心术?你在瓜达拉马山区从没杀过人?在乌塞拉从没杀过?在埃斯特雷马杜拉整个时期中也没杀过?从来没杀过?哪儿的话,他对自己说。每次炸火车都杀过呢。
别再模棱两可地拿柏柏尔人和古伊比利亚人做文章啦,要承认自己喜欢过杀人,就和所有那些自愿当兵的军人一样,有时杀人取乐,不管他们是不是说假话来为自己辩护。安塞尔莫厌恶杀人,因为他是猎人,不是军人。可也不必去美化他。猎人杀野兽,军人杀人。你别欺骗自己啦,他想。也别为杀人虚构一套辩护词啦。如今你被感染,由来已久。可也别把安塞尔莫当坏人看待。他是基督徒。在天主教国家,这是罕见的事。
然而我原以为奥古斯丁是害怕了,他想。这是作战前天生的害怕。原来他也有相反的情绪呢。当然,现在他可能在吹牛。当时可害怕得很。我按在他肩上的手掌感到了他的害怕。噢,是到了停止谈话的时候了。
“瞧吉卜赛人把吃的拿来了没有,”他对安塞尔莫说。“别让他爬上来了。他是个笨蛋。你亲自把吃的拿来吧。不管他拿来多少,叫人再去拿些来。我饿了。”
本章注释
西班牙人的祖先为伊比利亚人和凯尔特人,有着他们自己的原始文化和信仰,随着罗马人的入侵,带来了在地中海东端新兴的基督教信仰。16世纪起,在中欧和西欧兴起了宗教改革运动,但西班牙始终信奉以罗马教皇为主的罗马正教(我国通译为天主教)。在中世纪,天主教会对异教徒倍加迫害,西班牙的宗教法庭尤其残酷。乔丹以为这是由于他们祖先遗传下来的原始蛮性所致。下文又否定了这种看法。
柏柏尔人为北非古老民族,后来受到从亚洲来的阿拉伯人的影响,接受了其文化、语言及伊斯兰教。8世纪初从摩洛哥进入西班牙,其后裔称为摩尔人,今散居于北非。部分柏柏尔人至今仍保留原有语言及生活方式,仍称柏柏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