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行了,走吧,”罗伯特·乔丹说,“快去拿早点来,那保皇派骑兵的证明文件也给我带来。向比拉尔要。”

“你不生我的气吧,罗伯托?”

“不生气。气愤的是你离开了岗位。要是来了一队骑兵呢?”

“老天爷啊,”吉卜赛人说。“你这人说得有理。”

“听我说。再不能这样离开岗位了。绝对不行。我不是轻易说枪毙不枪毙的。”

“这当然。有句话还得说。决不会再碰上两只兔子自动跑来的这种好机会啦。谁都一辈子也难碰上。”

“快走!”罗伯特·乔丹说。“但是要马上赶回来。”

吉卜赛人提起两只兔子,返身在岩石之间溜走了,罗伯特·乔丹眺望着前面那平坦的林中空地和下面的各个山坡。两只乌鸦在头顶上空盘旋,接着降落在下面的一棵松树上。又飞来了一只,和它们待在一起,罗伯特·乔丹望着乌鸦想:这就是我的哨兵。只要这些鸟儿没动静,就表示树林中没人来。

这个吉卜赛人哪,他想。真是个废物。他政治觉悟没有进展,也不守纪律,你什么也不能信赖他。但我明天需要他。明天我用得着他。吉卜赛人参加战争很少见。他们应当得到豁免,就像出于信仰的原因而拒服兵役的人那样。或者当他们是体力和智力上不适合的人。他们是废物。但是在这场战争中,这些拒服兵役的人没有得到豁免。谁也不能得到豁免。战争同样地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得了,它如今在这里降临到这帮懒散的人的头上了。他们现在遇上啦。

奥古斯丁和普里米蒂伏带着砍下的树枝来了,罗伯特·乔丹就给自动步枪筑了个很好的屏障,它可以使飞机望不到而从树林那里望来却显得不怎么异样。他指给他们看,该在右边山岩顶上什么地方布置一人,能望到下面的整片山野和右方,另外再布置一人来控制住左侧山崖唯一可以爬上来的要道。

“要是看到有人从那儿来,别开枪,”罗伯特·乔丹说。“抛块石头,一块小石头下来告警,再用步枪给我们打信号,这样。”他提起步枪,举过头,好像在保护自己的脑瓜似的。“有几个敌人就举几次,”他上下举枪。“要是他们下了马,把枪口朝地面。这样。要听到了自动步枪枪响,才能从那儿打枪。从这样高的地方打枪,要瞄准对方的膝盖。如果听到我用这哨子吹两遍,你就下山,一路注意掩护自己,跑到架自动步枪的这些岩石边来。”

普里米蒂伏举起了步枪。

“我懂了,”他说。“这很简单。”

“先抛下小石头告警,指明方向和人数。注意你自己别被人发现。”

“是,”普里米蒂伏说。“我可以扔个手榴弹吗?”

“要等到自动步枪响了才行。也许骑兵队会来找他们的同伙,而并不打算深入。他们可能会循着巴勃罗留下的蹄印走。能避免的话,我们就不打算打。最重要的是应该避免交火。现在上山到那边去吧。”

“我走啦,”普里米蒂伏说着,背起卡宾枪,上坡走进高高的山岩之间。

“你,奥古斯丁,”罗伯特·乔丹说。“你会使这挺枪吗?”

奥古斯丁蹲在那里,个儿又高又黑,下巴上满是胡子茬,长着一双凹陷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和两只干过粗活的大手。

“行啊,上子弹。瞄准。射击。就这些。”

“你得等他们来到五十米以内,而且只有当你看准他们要走进通山洞的那个山口时才开枪,”罗伯特·乔丹说。

“是。五十米有多远?”

“到那块岩石那儿。如果有军官来,先毙了他。然后转过枪口扫射别人。要转动得很慢。幅度要小。我要教费尔南多怎样打枪。要握紧枪,免得枪身跳动,小心瞄准了,每次打枪尽可能不超过六发子弹。因为连发的话,射线会向上弹跳。但每次只瞄准一人打,然后调头打别人。骑马的,打他的腹部。”

“是。”

“一人得按稳三脚架,免得枪身弹跳。像这样。他可以给你上子弹。”

“那么你待在哪儿?”

“我待在这儿,左边。居高临下,我可以照顾全局,而且要用这支小手提机枪掩护你的左翼。在这儿。他们要来的话,很可能会来一次大屠杀。但一定要等他们非常临近的时候才打枪。”

“我相信我们可以来一次大屠杀。”

“可是但愿他们别来。”

“要不是为了你的桥,我们满可以在这儿来一次大屠杀后再撤走。”

“这不会有什么用处。这么干达不到目的。炸桥是打赢这场战争的计划的一部分。在这儿干算不上什么。这无非是桩偶发事件。算不上什么。”

“什么话。算不上什么。法西斯分子死一个少一个。”

“对。但是炸了这座桥,我们就能拿下塞哥维亚。那是省会。要想到这一点。那将是我们要攻占的第一个省会。”

“你当真以为是这样?以为我们能拿下塞哥维亚?”

“是的。正确无误地炸桥就有可能。”

“我愿意在这儿来一次大屠杀,还把桥也炸掉。”

“你的胃口真不小,”罗伯特·乔丹对他说。

他始终在留神乌鸦的动静。这时他看到有一只在张望着什么。它哇的一声飞走了。但另一只仍待在树上。罗伯特·乔丹抬头望望石壁高处的普里米蒂伏。他看到普里米蒂伏正在瞭望山下的地段,但没有打信号。罗伯特·乔丹俯身向前,拉开自动步枪的枪机,看到弹膛里有一发子弹,就把枪机推上。那只乌鸦仍在树上。另一只在雪地上空转了个大圈子,随即又落在树上。阳光下,暖风中,沉甸甸的积雪不断从松枝上掉下。

“明天早晨我让你来一次大屠杀,”罗伯特·乔丹说。“必须端掉锯木厂边的哨所。”

“我准备好了,”奥古斯丁说。

“还有桥下养路工小屋那儿的哨所,也得端掉。”

“端掉这个或那个都行,”奥古斯丁说。“两个都端掉也行。”

“不是一个个地端掉。要同时端掉,”罗伯特·乔丹说。

“那么随便干哪个吧,”奥古斯丁说。“在这次战争中,我好久以来都盼着战斗。巴勃罗按兵不动,在这儿把我们拖垮啦。”

安塞尔莫拿着斧头来了。

“你还要树枝吗?”他问。“我看掩护得不错了。”

“不要树枝,”罗伯特·乔丹说。“要两棵小树,可以这儿插一棵,那儿插一棵,使得看起来较自然。这儿要显得真的很自然,树还不够呢。”

“我去砍来。”

“要好好儿齐根砍,这样不会留下树桩给人发现。”

罗伯特·乔丹听到身后树林里响起了斧劈声。他抬头望望岩石顶上的普里米蒂伏,又低头望望山下空地对面的松林。那只乌鸦仍在那里。接着他听到高空中传来一架飞机飞来时的第一阵低微的震响。他抬头一望,只见阳光中飞机飞得高高的,一丁点大,银光闪亮,在高空中好像动也不动。

“飞机上望不到我们,”他对奥古斯丁说。“但是卧倒的好。这是今天的第二架侦察机。”

“还有昨天的那些飞机怎么样?”奥古斯丁问。

“现在想起来真像一场恶梦,”罗伯特·乔丹说。

“他们准是驻在塞哥维亚的。恶梦明摆着要在那儿变成事实啦。”

飞机这时飞过山岭消失了,但马达声仍然在空中响个不停。

罗伯特·乔丹一望,发现那只乌鸦飞了起来。它穿过树林,笔直地飞走了,叫都没叫。

本章注释

即珠穆朗玛峰。

19世纪中叶,关于西班牙王位的继承问题,出现了一批拥护堂卡洛斯及其后裔即位的王室正统论者,他们发动叛乱,挑起内战,自后来成为一股政治势力。1931年推翻君主制后,这股势力抬头,站在教会、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一边,并有自己的武装组织,在意大利受训,配合佛朗哥手下的摩尔人部队及摩洛哥的雇佣兵组织外籍军团作为叛军的急先锋。本书中这支骑兵部队就是这种保皇派武装力量,思想极端保守,胸前都佩有圣心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