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死后,人家才虚构出这种情形,”罗伯特·乔丹争辩说。“人人都知道,桑切斯·梅希亚斯很久不练功,他的斗牛架式笨拙而犯险,而且腿力衰退,不灵活,反应也不及以前快,所以早晚会挨上牛角的。”

“当然,”比拉尔对他说。“这一切都是确实的。但是所有的吉卜赛人还都知道他身上有死的气味,他一走进玫瑰酒店,你就会看到里卡多、费利佩·冈萨雷斯这些人就从酒吧后面的小门溜走。”

“没准他们欠了他债,”罗伯特·乔丹说。

“这可能,”比拉尔说。“很可能。但他们也闻到这气味,人人都知道这回事。”

“她的话不假,英国人,”吉卜赛人拉斐尔说。“这件事在我们中间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一点儿也不信,”罗伯特·乔丹说。

“听着,英国人,”安塞尔莫开口说。“这些巫术我全不赞成。但是这位比拉尔在这方面很有一手倒是有名的。”

“但是这种气味像什么呢?”费尔南多问。“这是什么气味呢?要是有气味的话,一定是可以辨别的。”

“你想知道吗,小费尔南多?”比拉尔对他笑笑。“你以为你能闻到吗?”

“要是真有这气味,我干吗不可以和别人一样闻到?”

“干吗不?”比拉尔在取笑他,两只大手交叉着搁在双膝上。“你乘过船吗,费尔南多?”

“没有。也不想乘。”

“那么你恐怕辨不出来。因为它有点儿像暴风雨来时关上舷窗后船里的气味。把你的鼻子贴在拧紧舷窗的铜把手上,那开航着的船在你脚下颠簸着,叫你感到快要昏倒,胃里空落落的,那你就闻到一点儿这种气味了。”

“我不可能辨出,因为我不打算乘船,”费尔南多说。

“我乘过几回船,”比拉尔说。“去墨西哥和委内瑞拉两地,都是乘船的。”

“此外还有什么气味?”罗伯特·乔丹问。比拉尔这时骄傲地想起了她的旅行,嘲弄地望着他。

“好吧,英国人。学学吧。这就对了。学学吧。好吧。你在船上闻到这气味之后,该一清早在马德里下山,去托莱多大桥边的屠宰场,站在那湿漉漉的石板地上,那时曼萨纳雷斯河上升起了雾,去等待那些天没亮就去喝宰了的牲口的鲜血的老太婆。她们脖子上裹着披肩,脸色灰白,眼睛凹陷,下巴和脸颊上的老年须长在蜡黄泛白的脸上,就像豆种上长出的芽须,不是硬毛,而是她死灰色脸上长出的灰白的芽须;等这样一个老太婆从屠宰场走出来,你伸出双臂去紧紧搂住她吧,英国人,把她紧贴在你身上,亲她的嘴,你就知道合成这气味的第二种成分了。”

“这话叫我倒胃口,”吉卜赛人说。“关于芽须的话叫人太受不了啦。”

“你还要听点儿?”比拉尔问罗伯特·乔丹。

“当然,”他说。“如果有必要学学,就让我们学学吧。”

“关于老太婆脸上的芽须的话叫我恶心,”吉卜赛人说。“老太婆的脸上为什么会长出这东西,比拉尔?我们可不这样。”

“可不,”比拉尔取笑他。“我们老太婆呢,年轻时可苗条啰,当然,可惜老是腆着个大肚子,那是她丈夫宠爱的标志,以致每个吉卜赛女人老是身前顶着个——”

“别说这种话,”拉斐尔说。“说得不光彩。”

“原来你受不了啦,”比拉尔说。“吉卜赛女人不是快生孩子,就是刚生孩子,你可见过哪个吉卜赛女人不是这样的?”

“你。”

“住嘴,”比拉尔说。“人都难免会受不了的。我说的意思是,人老了,自有一副丑相,大家都一样。没有必要细谈。不过要是英国人一定要知道他巴不得想辨别的那气味,他必须大清早去屠宰场。”

“我准去,”罗伯特·乔丹说。“但是我想等她们路过的时候闻闻这气味就行了,不想亲嘴。我也和拉斐尔一样,怕这芽须。”

“亲一个老太婆吧,”比拉尔说。“英国人,你要知道,就得亲一个,然后鼻孔里带着这股气味,走回城里,看到垃圾桶里有凋谢的花朵,就把鼻子深深地探到桶内,吸口气,让鼻孔里已有的气味和桶里的气味混在一起。”

“好,我就算这么干了吧,”罗伯特·乔丹说。“你说的是什么花呢?”

“菊花。”

“接着说吧,”罗伯特·乔丹说。“我闻到了。”

“然后,”比拉尔接着说,“重要的是在秋天下雨的日子,或者至少要有些雾,或者甚至在初冬,那时你该在城里一股劲地走,然后顺着康乐大街,等那些妓院里清扫出垃圾、往阴沟倒污水桶的时候,有什么气味就闻什么,而这种劳而无功的风流事的气味和肥皂水、香烟屁股的气味美美地混在一起,只是淡淡地飘进你的鼻孔,你还得带着它继续向植物园走,在那儿,没法再在妓院接客的姑娘们夜间背靠在公园的铁门和铁栅栏上干,就在人行道上干。正是在那儿,她们在树荫下背靠着铁栏杆干起了男人想要干的一切;从花一毛钱满足最简单的要求,到花一块钱干一次我们天生注定得干的大好事,在那儿的还没清除死花、重新栽上的花坛上干,这一来把泥土搞得松软,比人行道要松软得多,你会发现一只被扔掉的黄麻袋,上面带着湿土、枯花和那夜干了好事留下的气味。这麻袋含有全部精华,既有死土、枯萎的花梗和腐烂的花朵的气味,也有人的死和生两者的气味。你把这麻袋套在头上,在里面呼吸呼吸试试看。”

“不。”

“要,”比拉尔说。“你要把这麻袋套在头上,在里面呼吸呼吸试试看,然后,如果你深呼吸的时候先前的那些气味还没散去,你就会闻到我们所知道的死到临头的气味了。”

“好吧,”罗伯特·乔丹说。“你是说卡希金在这儿的时候,身上有这种气味?”

“是的。”

“得了,”罗伯特·乔丹认真地说。“要是真有这种事,我毙了他倒是好事。”

“说得好呀,”吉卜赛人说。其他人都笑了。

“好极了,”普里米蒂伏表示赞许。“这下子该让她闭一会儿嘴了吧。”

“但是比拉尔,”费尔南多说。“你当然不会指望像堂罗伯托这样知书识理的人会干出这种恶劣的事来。”

“对,”比拉尔同意。

“这一切叫人恶心到极点。”

“是的,”比拉尔同意。

“你不会指望他当真干出这样降低人格的行为吧?”

“对,”比拉尔说。“去睡吧,好吗?”

“不过,比拉尔——”费尔南多继续说。

“闭嘴,好吗?”比拉尔突然恶狠狠地对他说。“你别犯傻了,我也尽量不犯傻,跟这种根本听不懂人家的话的人说话了。”

“我承认,我不懂,”费尔南多又开口说。

“别承认,也别想弄懂了,”比拉尔说。“外面还在下雪吗?”

罗伯特·乔丹走到洞口,撩起毯子,望望外面。洞外,夜色晴朗,天气寒冷,没在下雪。他透过树干之间望去,那里一片白茫茫,再抬眼从林间望去,只见这时天色明净。他呼吸时,空气进入肺部,寒冷彻骨。

“如果聋子今晚去偷了马儿,会留下很多足迹的,”他想。

他放下毯子,返身进入烟雾弥漫的山洞。“天晴了,”他说。“暴风雪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