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点儿。”
“可你在乎玛丽亚。”
“是的。突然地非常在乎。”
“我也是。我非常在乎她。是的。非常。”
“我也是,”罗伯特·乔丹说着,能感到自己的嗓音变得嘶哑了。“我也是。是的。”把话说出来使他很畅快,他用西班牙语正经八百地说这话。“我非常在乎她。”
“我们见了聋子后,我让你跟她单独在一块。”
罗伯特·乔丹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有必要。”
“不,伙计。有必要。时间不多啦。”
“你在手上看出了?”他问。
“不。忘了手相那套胡扯吧。”
她已不再考虑这件事和所有可能对共和国不利的事。
罗伯特·乔丹没说什么。他正望着玛丽亚在山洞里收拾碗碟。她擦擦手,转身对他笑笑。她没法听到比拉尔在说什么,但是她对罗伯特·乔丹一笑,黄褐色的脸上透出深深的一阵羞红,接着又对他笑笑。
“还有一天,”妇人说。“你们过了一晚,但还有一天。明摆着不会有我当初在巴伦西亚时的那种豪华的享受。但你们可以采些野草莓什么的。”她哈哈笑了。
罗伯特·乔丹用一臂搭在她的宽肩膀上。“我也在乎你,”他说。“很在乎你。”
“你是个地道的猎艳能手,”妇人说,这时被这种亲热表示弄得很窘。“你快要在乎每个人啦。奥古斯丁来了。”
罗伯特·乔丹走进山洞,直走到玛丽亚站着的地方。她望着他向自己身边走来,眼睛亮亮的,脸颊和脖子又涨红了。
“喂,小兔子,”他说着,吻她的嘴。她紧紧地拥抱他,凝视着他的脸说,“喂。噢,喂。喂。”
依旧坐在桌边抽烟的费尔南多站起来,摇摇头,捡起靠在洞壁的卡宾枪就走出去。
“真不成体统,”他对比拉尔说。“我不喜欢这样。你该管管这姑娘。”
“我在管,”比拉尔说。“这位同志是她的未婚夫。”
“噢,”费尔南多说。“假使是这样的话,既然他们订了婚,那我认为就是完全正常的了。”
“我很高兴,”妇人说。
“我也一样,”费尔南多庄重地表示赞同。“再见,比拉尔。”
“你上哪儿去?”
“去上面的岗哨接替普里米蒂伏。”
“你这该死的上哪儿去?”奥古斯丁这时走上前来,问这个庄重的小个子。
“去值班,”费尔南多庄严地说。
“你的班,”奥古斯丁嘲弄地说。“我操你奶奶的班。”接着他转向那妇人,“要我看守的这说不出名堂的可恶的劳什子在哪儿呀?”
“在山洞里,”比拉尔说。“装在两只背包里。你的下流话叫我腻烦。”
“我操你奶奶的腻烦,”奥古斯丁说。
“这么着,去操你自己吧,”比拉尔不温不火地对他说。
“你的妈,”奥古斯丁回答。
“你从来没妈,”比拉尔对他说。这些骂人话在形式上达到了操西班牙语骂人的极点,所表达的行为从不明说而只作暗示。
“他们在里面搞什么名堂?”奥古斯丁这时好像在问自己的心腹似的。
“没什么名堂,”比拉尔对他说。“我们毕竟在春天,畜生。”
“畜生,”奥古斯丁说,玩味着这个词儿。“畜生。那你呢。你这婊子中的大婊子养的。我操它奶奶的春天。”
比拉尔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呀,”她说着,声音洪亮地大笑。“你骂人翻不出花样。但劲头挺足。你看到了那些飞机?”
“我操那些奶奶的飞机引擎,”奥古斯丁说,点点头,咬咬下嘴唇。
“这才有点儿意思,”比拉尔说。“真有点儿意思。但干起来真不容易。”
“那么高,是不容易,”奥古斯丁露齿笑笑说。“那还用说。不过还是说说笑笑的好。”
“是啊,”巴勃罗的老婆说。“说说笑笑要好多了,你这人不错,说笑挺带劲。”
“听着,比拉尔,”奥古斯丁认真地说。“要出事了。难道不是真的?”
“你看情况怎么样?”
“糟得不能再糟了。那些飞机可不少啊,太太。可不少啊。”
“那你跟所有其他人一样,也给飞机吓着了?”
“什么话,”奥古斯丁说。“你看他们打算干什么?”
“听着,”比拉尔说。“根据这小伙子来炸桥的情况看,明摆着共和国在准备发动进攻。看这些飞机,明摆着法西斯分子在准备迎战。但是干吗把这些飞机亮出来呢?”
“这次战争中蠢事不少,”奥古斯丁说。“这次战争愚蠢得没了边。”
“这很清楚,”比拉尔说。“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儿啦。”
“是呀,”奥古斯丁说。“我们泡在这种蠢事里头现在已有一年了。不过巴勃罗是个挺有头脑的家伙。巴勃罗诡计多端。”
“你干吗说这种话?”
“我有这个看法。”
“但你该明白,”比拉尔解释说。“现在靠诡计来挽救局势已经太晚,而他已经没头脑了。”
“我明白,”奥古斯丁说。“我知道我们得撤走。既然到头来我们必须打胜了才能活下去,就必须把这些桥都炸掉。但是尽管巴勃罗现在成了胆小鬼,他还是很机灵的。”
“我,也机灵。”
“不,比拉尔,”奥古斯丁说。“你不机灵。你勇敢。你忠诚。你有决断。你一眼就能看透人事。很有决断而心肠很好。但是你不机灵。”
“你认为是这样?”妇人若有所思地问。
“对,比拉尔。”
“那小伙子很机灵,”妇人说。“机灵而冷静。头脑非常冷静。”
“对,”奥古斯丁说。“他一定很在行,不然人家不会要他来干这个。但是我知道,他不机灵。巴勃罗,我知道是机灵的。”
“可是他吓破了胆,成了废物,撒手不干了。”
“但机灵还是机灵。”
“你认为怎么样呢?”
“没什么。我要明智地考虑一下。此刻我们需要明智地行事。炸桥之后我们得马上撤走。一切都得有个准备。我们必须确定去哪儿,怎么走。”
“当然。”
“要这么干——需要巴勃罗。这件事必须干得机灵。”
“我信不过巴勃罗。”
“在这件事上,要信任他。”
“不。你不知道他垮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他很机灵。这件事我们如果干得不机灵,就他奶奶的完蛋了。”
“我要把这件事考虑一下,”比拉尔说。“还有一天时间可以考虑。”
“要炸桥,靠这小伙子,”奥古斯丁说。“这方面他准懂。瞧那个安排炸火车的,干得多出色。”
“是啊,”比拉尔说。“一切确实全是他安排的。”
“魄力和决断要靠你,”奥古斯丁说。“但是活动,要靠巴勃罗。撤退要靠巴勃罗。现在强迫他研究这问题吧。”
“你是个明智的人。”
“明智,是的,”奥古斯丁说。“但是不精明。精明,要靠巴勃罗。”
“他害怕得什么似的,也行?”
“他害怕得什么似的,也行。”
“你认为炸桥这事怎么样?”
“这是必要的。这我知道。有两件事我们必须干。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我们必须打胜仗。炸桥是必要的,如果我们要打胜仗的话。”
“巴勃罗这么机灵,为什么他看不到这点?”
“因为他软弱,就想保持原状。他宁愿软弱,呆在旋涡里。但河水在涨。形势逼迫他非改不可,他也会随着变得机灵的。他十分机灵。”
“幸好那小伙子没把他干掉。”
“得了吧。昨晚吉卜赛人要我来干掉他。吉卜赛人是畜生。”
“你也是畜生,”她说。“只是明智而已。”
“我们俩都明智,”奥古斯丁说。“但是能干的是巴勃罗!”
“可是叫人受不了。你不知道他垮到了什么地步。”
“知道。但是是个能干的家伙。听着,比拉尔。要发动战争,只需要明智。但取胜,就需要人才和物资。”
“我会好好考虑的,”她说。“我们现在得动身了。我们迟了。”接着她提高了嗓门。“英国人!”她叫喊。“英国人!快,我们走吧。”
本章注释
这些西班牙词汇,作者用动词besmirch(玷污)、befoul(同义),名词milk(奶水)、obscenity(淫秽)等来表达,可惜在译文中只能挑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