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开玩笑的。我要干掉那哨兵。是啊。考虑到我们的任务,当然要杀,而且问心无愧。但不是乐意的。”
“我们就把这些哨兵留给喜欢杀人的人吧,”罗伯特·乔丹说。“他们是八个加五个。一共十三个,可以让喜欢杀人的人去对付。”
“喜欢杀人的人可不少,”安塞尔莫在黑暗中说。“我们就有很多这种人。这种人要比愿意上战场的人多。”
“你上过战场吗?”
“没有,”老头儿说。“运动开始的时候我们在塞哥维亚打仗,但我们吃了败仗逃跑了。我跟其他人一起逃跑的。我们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干。再说,我只有一支配大号铅弹的猎枪,可是民防军有毛瑟枪。我在一百码外没法用大号铅弹打中他们,可他们在三百码外,竟随心所欲地像打兔子似的打中了我们。他们打得又狠又准,我们在他们面前像群绵羊。”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你以为炸桥的时候会打上一仗?”
“有可能。”
“我每逢打仗没一次不逃跑,”安塞尔莫说。“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现。我是个老头子了,一直闹不清。”
“我来帮你作出反应,”罗伯特·乔丹对他说。
“那你打过很多次仗?”
“几次。”
“你觉得这次炸桥怎么样?”
“首先,我考虑炸桥。那是我的工作。把桥毁掉并不难。然后我们作其他部署。要做好准备工作。这一切都要写下来。”
“这儿识字的人很少,”安塞尔莫说。
“要根据每个人的认识水平,写得大家都看得懂,而且要把它讲清楚。”
“我一定做好派给我的任务,”安塞尔莫说。“但我想起了在塞哥维亚开火的情形,如果现在要打,甚至激烈地交火,但愿先跟我讲明白,遇到各种情况,我该怎么干,免得逃跑。记得在塞哥维亚时我极想逃跑。”
“我们将在一起,”罗伯特·乔丹对他说。“我自始至终都会告诉你该干什么。”
“那就没问题了,”安塞尔莫说。“我能做好吩咐我做的任何事儿。”
“对我们来说就是炸桥和打仗,如果打起来的话,”罗伯特·乔丹说,他觉得在黑暗中说这番话有点装腔作势,但是用西班牙语来说,听起来不错。
“那该是头等大事,”安塞尔莫说。罗伯特·乔丹听他说得直率、不含糊、不做作,既没有说英语民族的那种故意含蓄的谈吐,也没有说拉丁语民族的那种夸夸其谈的作风,觉得能遇到这个老头儿非常幸运,他看了桥,设想并简化了解决问题的方案,那就是突然袭击哨所,用通常的办法炸掉它,这时对戈尔兹的命令,对产生这些命令的必要性起了反感。他对命令产生反感是因为它们会给他,会给这个老头儿带来什么后果。对于不得不执行这些命令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坏命令。
这想法不对头,他对自己说,你也好,别人也好,都没法保证不遭到不测。你和这个老头儿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们是完成你们的任务的工具。有些命令非执行不可,这不能怪你们,因为这里有座桥,这桥能成为人类未来命运的转折点。就像这次战争中所发生的一切都能成为转折点一样。你只有一件事要做,而你非做不可。只有一件事,真见鬼,他想。如果只有一件事,那就容易办了。别发愁,你这夸夸其谈的狗杂种,他对自己说。想想别的事情吧。
所以他就想想那姑娘玛丽亚,她那全是一色的金褐色的皮肤、头发和眼睛,而其中头发的色泽稍深,但等到这皮肤被阳光晒得更黑,它就会显得较淡,这光滑的皮肤表面是浅金色,衬着深深的底色。它一定很光滑,她一定周身都很光滑,而她的动作很别扭,仿佛她身上有着那么点儿莫名的东西使她局促不安,仿佛这是人家看得见的,其实不然,只不过是她的心理作用罢了。他一望她,她就脸红;她坐着,双手抱膝,衬衫领子在喉部敞着,耸起的杯状乳房顶着衬衫,他想到她,喉头就哽住,走路也不自在了,于是他和安塞尔莫都不作声,直到那老头儿说,“我们现在就穿过这些岩石下山回营吧。”
他们正摸黑穿过岩石之间,有人对他们说,“站住。是谁?”他们听到往后拉步枪枪栓的喀嚓一声,接着是推上子弹、枪栓朝下扳时碰到木枪身的声音。
“同志们,”安塞尔莫说。
“什么同志们?”
“巴勃罗的同志们,”老头儿对他说。“你不认识我们吗?”
“认识,”那声音说。“可这是命令。你们知道口令吗?”
“不。我们是从山下来的。”
“我知道,”那人在黑暗中说。“你们是从桥头来的。我知道这一切情况。命令可不是我下的。你们必须对上口令的下半句。”
“那么上半句是什么?”罗伯特·乔丹说。
“我忘了,”那人在黑暗中说着笑了。“那就带着你不要脸的炸药到营火边操去吧。”
“这就叫做游击队纪律,”安塞尔莫说。“别把枪的击铁扳起。”
“没扳起啊,”那人在黑暗中说。“我用拇指和食指顶着它。”
“你改天用枪栓没有卡子的毛瑟枪这么干,就会走火。”
“我这支就是毛瑟枪,”那人说。“可我的拇指和食指劲头大得没法说。我老是这样顶着的。”
“你的枪口朝着哪儿?”安塞尔莫对着黑暗问。
“朝着你,”那人说,“我推上了枪栓就一直朝着你。你到了营地,下令叫他们派个人来换我的班,因为我饿得够呛,没法儿说,我还把口令忘了。”
“你叫什么名字?”罗伯特·乔丹问。
“奥古斯丁,”那人说。“我叫奥古斯丁,在这地方正被厌倦感搞得要死了。”
“我们一定带上口信,”罗伯特·乔丹说,想到这个意思是“厌倦感”的西班牙词是说别种语言的农民不可能用的。然而这是任何阶层的西班牙人口头最普通的字眼之一。
“听我说,”奥古斯丁说着,走近前来,一手按在罗伯特·乔丹的肩上。接着他用打火石和钢块打了火,举起木栓,吹吹一端,就着火光看着这年轻人的脸。
“你和另一个很像,”他说。“但有差别。听着,”他放下点火器,握枪站着。“跟我讲讲这个。关于桥的事可是真的?”
“关于桥的什么事?”
“就是要我们把操他妈的一座桥炸掉,过后得操他妈的从山里撤出去,是这回事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奥古斯丁说。“蛮不讲理!那么炸药是谁的?”
“我的。”
“难道你不知道炸药是用来干什么的?别跟我撒谎啦。”
“我知道用来干什么,到时候你也会知道,”罗伯特·乔丹说。“可我们现在去营地。”
“到操他妈的地方去,”奥古斯丁说。“操你自个儿吧。可要我给你讲些对你有用的事?”
“要,”罗伯特·乔丹说。“如果不是操他妈的,”指的是点缀他的话的主要的脏词儿。奥古斯丁这人说话那么脏,把脏词儿当作形容词加在每个名词前,还把它当作动词,以致罗伯特·乔丹纳闷他会不会说一句正规的话。奥古斯丁听了那脏词儿在黑暗中发笑。“这是我说话的方式。可能不好听。谁知道呢?人人都有自己的说话方式。听我说。这桥对我没什么了不起。跟别的事一样都没什么了不起。再说,我在这一带山里怀着厌倦感。必要的话我们就走。这山区对我没什么了不起。我们该撤走。但有件事我得说说。好好保管你的炸药。”
“谢谢你,”罗伯特·乔丹说。“提防你吗?”
“不,”奥古斯丁说。“提防那些操他妈的不像我这样作好准备干的人。”
“是这样吗?”罗伯特·乔丹问。
“你懂西班牙话,”奥古斯丁这时认真地说。“好好保管你那些操他妈的炸药。”
“谢谢你。”
“别。别谢我。看好你的东西吧。”
“难道东西出毛病了?”
“不,出了毛病,我就不会浪费你的时间这么谈了。”
“反正我要谢谢你。我们现在去营地。”
“好,”奥古斯丁说,“叫他们派个知道口令的来这儿。”
“我们能在营地和你见面吗?”
“是的,伙计。一会儿就见面。”
“走吧,”罗伯特·乔丹对安塞尔莫说。
他们这时沿着草地的边缘走去,那里有一片灰色的迷雾。走过树林里的松针地之后,青草踩在脚下,感觉到茂茂密密,草上的露水湿透了他们的绳底帆布鞋。罗伯特·乔丹透过树林能看到前面有一线光亮,他知道,那里一定就是山洞口。
“奥古斯丁这人挺不错,”安塞尔莫说。“他说话嘴巴很脏,老是开玩笑,但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你和他很熟?”
“是的,认识很久了。我挺相信他。”
“也相信他的话?”
“对,伙计。这个巴勃罗现在可糟了,你看得出来的吧。”
“那么最好该怎么办?”
“该叫人时刻看守炸药。”
“叫谁呢?”
“你。我。那女人和奥古斯丁。因为他看到了危险性。”
“你想到过这儿的情况会像现在这么糟吗?”
“没有。”安塞尔莫说。“情况很快就变糟了。但有必要来这儿。这儿是巴勃罗和聋子的地段。在他们的地段上,我们必须跟他们打交道,除非这事我们能单干。”
“那么聋子这人呢?”
“好,”安塞尔莫说,“一个有多好,就像另一个有多糟。”
“你认为他现在真糟了?”
“我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事,既然我们听到了种种已经听到的情况,我现在认为是这样。一点不假。”
“如果我们推说要炸另一座桥,现在就撤离,到别的几帮人那儿去找人,是不是更好些?”
“不,”安塞尔莫说。“这儿是他的地段。你的一举一动他不会不知道。但你的一举一动都得多加小心。”
本章注释
原文为aburmiento(应为aburrimiento,但在西班牙方言中有时有省略一个居中的音节的现象),是名词。西班牙语语法严谨,抽象名词极多,一般人在口语中广泛运用。作者在本书中写的对白中经常出现书面语,那是他特意模仿西班牙语的特征的结果。
本书中出现大量西班牙人的脏话,作者为了在英语中写出来不雅,常用“unprintable”(不宜刊印的)一词来代替。可惜中文难以表达,只能直白些。